言及此处,他话音又弱了下去,“……或者到我府上,让我府里新来的厨子炒几个好菜,咱们以茶代酒,不醉不归。”
以茶代酒,还不醉不归,不如直言他的豺狼之心。
叶岚尘心中冷笑,挥笔写下心中疑问:“江大人胜券在握,全然不似重压在身,莫不是已经定了主意?”
江临渊按住他执笔的手,根本没看他写了什么,挑眉勾起一丝笑意,倒有些许窃喜意味,“不如这样,叶大人写下你的决定,我给出我的提议,咱们要是一拍即合,那大理寺说什么也就不重要了。”
说着,他还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在夹缝间瑟瑟发抖,不敢出言的新人寺丞,“是吧?”
对方哪敢多言,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随即察觉到反应似有歧义,连忙又点了点。
叶岚尘也不与他废话,飞快作答,用掌心挡住了那至关重要的二字,而后望向江临渊,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是要后者开始他的表演。
江临渊沉声一笑,眸中散发出狡黠的异彩,“……流、放。”
叶岚尘闻言白他一眼,闭目长叹,按着纸页的手迟迟未动,江临渊等不及求证,便拖着袖口,将他的手移了开。
……果然,那纸上所写,也正是“流放”二字。
“看来叶大人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君子安暂且不提,晗王是皇亲贵胄,虽说有那么句‘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的老话,可也没见哪朝哪代的皇族犯了错就被斩在菜市口的,能动他老人家的只有皇上,而司夜是双面间谍,又有痼疾在身,人格缺陷,心理还有障碍,因病治死未免不妥,那陆随风又是羡宗皇帝亲手提拔的人,要了他的命,那就是打了羡宗皇帝的脸,至于那个老道士……遁入道门却不守道心,这也不是咱们处置得了的,还是让神仙来惩吧。”
叶岚尘盯着江临渊的眼神便好似在看猴子,大有等他表演,继续看好戏的意思。
“柳容安,晗王的爱妾,要是晗王给了她名分,那可就成了晗王妃,莫说于咱们有恩的缙王,那也是咱皇上的亲戚,总不能揪着个女子欺负不是?这几个人,杀谁留谁都不公平,横竖都不对,不如流放,一了百了。”
听者歪着头,静等他白话完了,心道居然有那么点歪理,还真让他给讲通了,暗自佩服的同时,也在桌底踢了滥竽充数的寺丞一脚,新人吓得当场立正挺胸,字正腔圆地应道:“下下下……下官也、也觉着……妙!实在是妙啊!”
江临渊“啧”了一声,颇有些不屑的意味,心道叫你到公堂上就只是为“喵”几声吗?还不如让王府那一群养来吃白饭的猫儿来镇场,可不比这歪瓜裂枣强多了?
不过面对余怒隐痛皆未消尽的民众,不砍一两个人头实在难解心头之恨,没给出他们想要的结果,单凭三法司公审的结果也很难服众,他们二人是一拍即合了,后面的麻烦事可还多着。
因此,谁也不肯宣判公审的结果,叶岚尘望着府衙外那一张张等待着天道轮回能制裁恶人,满怀期待的脸,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他无计可施,心一横当场变了卦,从签筒中抽出死令,咬牙犹豫了一瞬,却也只有一瞬,紧接着完全不给江临渊留下阻止他的余地,直接将死签扔到了众位案犯面前,谭九龄大惊失色,当场惊呼:“全、全员处死?!”
此言一出,全场静默,江临渊更是被吓愣了去,久久没能回神。
这……怎跟说好的不一样?
“可杀……不可留。那场宫变导致多少无辜百姓丧命,就连先皇也……所带来的恶果,你们不是没看到,若留他们,天理何在?”
他写得甚是激动,手腕都止不住地颤抖着。
“身在官位,便不得不为民请命,否则枉居人上。我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将会是得罪皇上与缙王,更会与救命恩人就此决裂,可我宁愿他们痛恨我,斥骂我一辈子,也不想那些无辜枉死的冤魂永无安息之日!”
“叶岚尘,你……”
叶岚尘扔下笔,走到堂前,用尽全力对谭九龄嘶喊道:“斩立决!现在,立刻,处死他们,莫再生变!!”
虚哑的喉咙根本无法发声,勉强自己的后果,也只是撕裂旧伤,字字咳血。
谭九龄哪见过这场面,话都不敢多说,而一直以来游刃有余的江临渊面对这般变故,也有些不知所措。
众人一时没能回神,府衙外的围观百姓也是始料未及,正当满场死寂时,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夹杂其中的还有略显尖细的喊声。
“皇上有旨——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果然,还是生变了。
一听这话,左右为难的谭九龄立刻弹了起来,迎上急得气都没喘匀的传旨太监跪了下来,俯首三叩,“微臣听旨。”
见状,叶岚尘与江临渊也不得不跪。
两人互剜一眼,各拜在一边,后者清楚地看到那人嘟嘟囔囔说了些什么,发不出声来,但他猜得出,大抵是在感慨枕边人是当朝丞相的诸多好处,为所欲为便是其中之一。
太监稍顿了顿,于光天化日下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昭曰,皇家遇喜,大赦天下,钦此——”
听了这话,江临渊心里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心道大赦天下的规矩就是死刑改判流放,这圣旨来得刚好,简直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猜得出是皇上看在缙王与君子游的面子上才放了君子安一马,说到底,也不忍真的杀了自己的亲叔叔,不管曾经做了什么,血缘总归是变不得的,若他真的动了手,后人还不知要如何评说于他。
可他当年登基时都未大赦,此次又以遇喜为由,没个天大的喜事撑着总归还是说不过去,难不成……
“微臣领旨。”谭九龄哆哆嗦嗦地接了圣旨,待卷轴握在手里了,才鼓起勇气一问:“敢问公公,所谓遇喜是指……”
传旨太监眉间难掩喜色,“蕙贵妃有孕,怀的是皇上的长子,这可不是大喜的事?皇上后继有人,难免欣喜,若这一胎顺利,蕙贵妃定能荣登后位,如今不过是开了个好头,往后呀,喜事儿接二连三,可不会停呢。”
太监笑得灿烂,见了跪在公堂上,还有些茫然的众位案犯,冷下脸来咳了咳,尖着嗓音昂首挺胸道:“皇上大赦,把你们一个个从狗头铡上救了下来,怎就不知谢恩?”
晗王嘴上不说,眼中笑意却是深的,心想那小子居然都要当爹了,时间过得还真快,眨眼间他也已经不年轻了。
“罪臣谢皇上不杀之恩。”
除他之外,司夜与陆随风也是一脸惆怅,前者喃喃道:“说到不杀之恩,除了皇上,还要感谢晗王你的。”
二人已有三年未见,抛开当年的仇怨不提,彼此也就只剩下了感慨。
事到如今,认罪伏法的萧景澜实难面对从前生死之交的下属,说一点都不愧疚也是不可能的,借着短暂的机会,也算是为过去这些年圆了一个交代。
“杀你作甚,我是有些失智,却也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不讲情面,不留余地的恶人吗。”
两人相视一笑,“咱们谁不是呢?这一次,都能侥幸免去一死,若有机会,得好好向他的儿子道谢不是?”
“还有他。”萧景澜拍了拍心口,腕上的铁铐跟着“哗啦”作响,“说起来,你的病怎样了,此前听闻你‘销骨’发作,煞气暴体,导致气血寡虚,人都快不成了,如何化险为夷?”
“自然也是多亏了他,我还曾问过他,为何非救一个罪恶滔天的恶人,我本是死不足惜,就让我无声无息窒息狱中,那也是我应得的下场,然而他却理直气壮地反驳:‘要死就死在刑场上,不明不白地在狱里咽气算什么?’被他斥了一顿,老脸属实有些挂不住,但他说的也是实话,那么大的案子,总要有个人对此负责,那可不就该是我吗。”
“我甚至听说,你在狂暴时可是把他们夫夫都伤得不轻,好险害死了缙王,若非他体质异于常人,现在投了胎都能满地跑了。”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此时君子游与柳于情闻讯而来,得知皇上大赦天下,皆松了口气,相较之下,后者才是真的了却一桩大事安了心,而君子游的反应却显得有些刻意。
局内人都瞧得出,他这分明是对此早有预料,甚至极有可能就是他一手安排了这场好戏,他精明了一辈子,怎可能让唯一的亲人死在自己面前?这里面的水可深着,外人自是看不出什么门道。
皇帝大赦天下,让案犯脱了死罪的确令人于心不甘,可人们本就不指望涉案的晗王真能以死赎罪,况且罪魁祸首李重华已死,还是死在了这么个饱具争议的时候,只当是哪位壮士按捺不住冲动,出手了了老贼的性命,如此想来,心中愤慨似乎也没那么难平了。
君子游缓缓迈着碎步,从众位死罪得免的案犯面前经过,走到堂外,站在辉光下,向拥挤在府衙门前的百姓鞠躬俯首作揖。
他弯折了腰,埋下了头,瞬间让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的人群住口息声。
“诸位父老乡亲,且听我一言。皇上大赦天下,案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三法司共同执掌刑狱,修律令,定法规,是为匡扶世间正义之道,锄奸邪之恶,绝不会让无辜者蒙冤难雪,也不会让负罪者逍遥法外。我身为大理寺少卿,在位一天,就要行分内之事,不知我所言,可否能成为定刑的参考?”
众人沉默不语,多是心思未定。
江临渊知道,百姓肯定他对大渊的付出,也认可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但此事未能避嫌,极易落人口实,一时还是难解。
他心中惋叹,这种事分明只要交给自己就可平去所有障碍,可他偏偏亲力亲为,耿直至此,或许只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吧。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咱们的命都是少卿大人救的,怎能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予您,我赞成!”
随即有人附和:“是啊,您是大理寺的主事人,三司会审,于情于理您都有说话的资格。”
江临渊意识到这是个机会,插言道:“不妨听听少卿对此有何看法,叶大人?”
叶岚尘点头,便代表默许,君子游手中拿着陈列众犯罪状的卷宗,凝神静思,反复斟酌着轻重。
“陆随风,原赤牙卫统领,与靖太子李重华、晗王勾结,妄图犯上作乱,误伤丞相,实乃大罪。念其迷途知返,临阵倒戈,弃暗投明,有戴罪立功之举,判其施以黥刑,发配边疆充军为死士,至死方归。”
看似柔和的惩戒,实则暗刺百出,陆随风本为禁军统领,发配充军已是最大的折辱,更要在面上刺字,向人昭明罪孽。若为死士,所行之事惊险百出,九死一生,与宣判死刑无异。
叶岚尘抬手表示赞同,江临渊便只能应和,谭九龄将令签投了下去,满场无人出言,显然也是被君子□□事的狠辣给震惊了去。
“司夜,原大理寺卿,与靖太子李重华、晗王勾结,兴妙法教蛊惑民心,荼毒无数百姓,嗜杀生者,侮辱死者,罪行令人发指,还曾牵扯三十年前司府灭门案,暂判终生□□,待旧案彻查后再行审判。”
叶岚尘与江临渊再次附议。
这一次,君子游亲手从谭九龄处取了令签,落在司夜面前。
回身时,他听到了一声低语:“雷厉风行,你真是,越来越像他了……”
“比起追忆从前,不如重新做人,当年他给了你一次机会,如今,我同样再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不要让他后悔看错了人。”
他司夜手中扯出衣角,回退几步,继续看着手里的卷宗。
“清尘道长,原名李风肃,靖安宗九世孙,归隐宿云观的几十年间,都在为靖太子李重华谋事,募集了林慕七之辈组成盗陵团伙,以及以岚清为主谋的阴婚团伙,于各地行害人之事,犯下重案不计其数,涉嫌教唆犯罪,据其情结,判其终生□□,不得减刑。”
他继而转向萧景澜这位最棘手也最让人头疼的案犯,“晗王,身为皇亲,非但不以身作则,还与前朝逆贼相勾结,指使手下行不轨之事,发动政-变,欲图谋反。这罪名本轮不到三司来定,可既然您落到了我手里,我就不得不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判其……”
说到这里,他有些迟疑,也就是停顿的片刻,忽有一人穿过拥挤的人群,道了一声:“且慢。”
竟是那一直不曾露面的缙王。
萧北城走到堂前,对叶岚尘与江临渊颔首致意,而后面对君子游,颇有些无奈,“可否容我说句话?”
那人并未看在朝夕共处的情分上予他情面,“如果是为求情,那王爷还是不说得好,免得伤了彼此的感情。”
“我有双全法。”
“最好是真的双全。”
“晗王叔犯上作乱,损得是大渊的利益,若他能戴罪立功,也不枉留他性命。你可还记得乌孙王?”
君子游稍加思索,忆起了一段不算愉快的往事,“记得,他唯一的儿子安须靡来大渊为质已久,猝死在南风阁,案子不巧落在我头上,险些把我推去和亲以平乌孙王之恨。”
“说什么傻话呢……”萧北城越发无奈,“就是这位乌孙王年事已高,死了唯一的儿子,后继无人,王位只能传于他兄弟之子,也便是他的侄子。他担心自己死后,大渊生变会发兵西域,波及乌孙,于是再次提出交换质子的请求。”
“原来如此,安须靡死在大渊,这事本就理亏,皇上不愿让人觉着泱泱大国有失风范,便谢绝了交换的请求,而决意将晗王派去为质吗?”
“是,不过皇上特意交代,晗王可前往乌孙,世子却须留守大渊,若无皇命,不得踏出边关半步。”
众多视线齐刷刷落在柳于情身上,很显然,萧君泽还是很宝贝这位沧海遗珠的表兄的,虽因晗王之过,暂时无法对天下人昭明他的身份,他个人无功无过,也难晋封王爵,但日后有了机会,定然不会亏待了他。
虽说柳于情也曾因一时糊涂走上错路,好在回头尚早,并未酿成大错,有了缙王夫夫的谅解,如今无人苛责于他,也不难想到萧君泽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
“世子,愿立军功吗?”
柳于情有些发愣,很快明白了君子游此言的深意,方才他所说的一番话,也便有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