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白鹭-第38章
桜井宁宁
1 年前

  殷淮无所谓道:“并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被扭曲残害的身体和用来待客供欢的身体,宦官和娼妓,谁又比谁高贵?

  殷淮这才正面看齐轻舟一眼,说:“殿下不用懂这些。”

  齐轻舟眼角的红从刚才就没腿下,他不用懂这些,那掌印就可以和那弄玉懂这些了?

  他说不过掌印,这人实在是太知道如何击溃他心底的防线,无比精准掌握着他的每一个痛点。

  掌印是故意的,他一定知道,说那样的话,落到他这里会产生十倍百倍的痛苦。

  可掌印还是说了,自己都生病了掌印还一点都不可怜他,一点都不心疼他,就是想要他难受,让他知难而退。

  齐轻舟哑声道:“掌印这么说还是在怪我对不对,因为我说了那句话,你始终介意,就不打算原谅我了,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殷淮还是不能对小皇子的眼泪免疫,尤其是病中的齐轻舟,看起来真特别招人怜。

  但殷淮就是殷淮,对自己情绪的掌控近于苛刻的严格:“不是,不介意了,臣的确是靠着伺候人爬上来,这是事实,不需要、也不能否认或遮掩。”

  齐轻舟喃喃:“不是,不是……”

  殷淮不置可否。

  他今天上完朝就直接到东厂,又绕回司礼监处理几件棘手的事情,当完差又被叫来应酬,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

  齐轻舟看着闭目养神的殷淮,很想伸手去帮他揉开紧锁的眉心,可他不敢。

  他心里有话忍不住,犹豫了半晌,颤巍巍地问闭着眼睛的人:“掌印,你以后能不碰这些人了吗?”

  小皇子的声音轻而颤抖,想一块脆弱凄美的软玉,好像要是殷淮说一个不字这块玉就会当场碎开,他闭着眼也能听出那背后隐藏的颤抖声腔。

  齐轻舟看他闭着眼睛不说话,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紧张但霸道:“掌印不说话,我就当你默……”

  殿下,”黑暗中,殷淮忽然睁开眼。

  “有一个道理或许之前臣没教过你,但你现在应该知道。”

  齐轻舟僵坐着一动不敢动地听他说。

  “人不能什么都想要,殿下并非真心喜欢臣,也不让臣去找别人。”

  “就算您是主子,也没有这个道理吧?”

  话音一落,殷淮才发现坐在角落的人脸色煞白,唇瓣微微发颤。

  齐轻舟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压力像一个泵,不断地往他心口最脆弱的地方挤压,好像不用再过多久,他整个人就能被这气势汹汹的水压挤爆炸,嘶哑着声音辩驳:“我都说了不许喊我主子,我也没有不爱你,是你自己不相信,不见我,不肯理我,一点机会都不给我,那儿有这样的,没有这样的……”话没说完,他就猛烈地咳起来,那副样子仿佛是要把肝肺都一并咳出来。

  殷淮皱眉,下意识想给他拍背顺气,手动了动,到底没有伸出去,只是暗悔自己不知着了什么魔去刺激欺负一个病人。

  心中生出一股无奈的怜惜,殷淮斟酌着开口,语气却仍是理智冷静又坚决:“好了,不说这个了,臣近来公务繁忙,没心思想这些。”

  “殿下也别在臣身上花费无用的心思。”

  齐轻舟听他语气软了几分,也不敢在这个问题上非要他给个承诺,担忧问:“可是南——”

  车外忽而传来哒哒马蹄声,徐一急促的声音响起:“督主,属下有事禀告!”

  殷淮撩起车帘,徐一满脸肃色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殷淮眼里冰河涌动,似雪夜里漆黑的森冷。

  他匆匆嘱咐齐轻舟:“臣有要事,徐一送殿下回宫,回到长欢殿之前,殿下不可离开这辆马车。”

  齐轻舟被他严肃的神情唬得一怔,伸手牵他的云袖:“怎么了?你要去哪?危险吗?”

  “有什么危险的?”殷淮勾了勾唇角,将他的泛白的手指一根根掰下来,望着窗外的茫茫夜色,“殿下乖乖坐在车里,就什么事也不会有。”

  殷淮下了车又上了马,齐轻舟急急撩开车帘朝他的背影喊:“掌印,我知道你很现在很忙,但等你忙完,一定要留个时间和我见面,好吗?”

  殷淮的心已经随马飞到千里之外,没有应他,策马而去。

  作者有话说:

  快辽,75%了

 

第72章 南壤

  夜半正中,东厂议事堂。

  冰冷的窖殿,长明灯芯的烛火摇曳,斜照出分列两边一字排开的下属,身上是统一的褐色云纹官服,只有领子上一小颗银扣的编码区分品级与官衔。

  厚重的铜门被打开,殷淮在恭敬肃穆的目光中快步穿过中央的长道,衣角被穿堂风翻起,扬手一撇后襟,落座于最高的主位,眉眼透着一股子阴寒气:“说。”

  左议事双手合十握成拳,站起来答:“禀督主,属下今日方从海上赶回,已亲眼确认南壤那三十艘海船穿过航域,伪装成商舶准备停在南部关口。”

  殷淮冷笑,缓道:“是本督小看皇后和丞相了。”

  少丞司双手呈上一张图纸:“督主,南壤目前分了三队人马,水兵正在排布我方南边的各个港口,探头的一小队人马已经抵达京中,最后一

  队是朝贡的队伍,还在路上,名为朝贡,实为和亲。只是不知他们的目标是……哪位皇子。”

  殷淮丹眼眯起,嗤了一声:“这还不够明显么!”

  南壤王室无子,长公主又是诏告天下的天女,太子齐亦风正妃已定,让南壤天女做小绝无可能,大齐皇室里适婚年龄的皇子就只剩一个。

  皇后这算盘也太响了,从一开始就打在齐轻舟身上。

  右议事道:“淮王殿下若是不应允,皇后又能如何,毕竟不是生身母妃。”

  殷淮心中怒火渐盛,面上却不显,手里把玩着那几页薄薄的密告:“只要淮王拒绝和亲的消息一传出,他们便有理由即刻进军,届时淮王殿下就是两军开战的导火索,背负天下骂名。”

  “若是淮王殿下答应了呢?”

  主座上的男人眼眸忽而变得浊黑阴冷:“那东宫的皇座便再无变数。”

  齐朝的下一任皇后绝无可能是外族女子,丞相既然敢勾结外族,必是许诺了足够的好处。

  淮王殿下娶了他们的天女,再让太子装模做样去谈判一番,还能捞着个为国立民智勇双全的美名。

  一位稍上年纪的幕僚一时揣测不清殷淮的想法:“那主上现在有何打算?”

  “釜底抽薪。”殷淮勾唇一笑,血液里好战杀伐的煞气彻底苏醒,眸心闪着跃跃欲试的征服欲和蠢蠢欲动的战火。

  太子等不及,皇后等不及,丞相也等不及。

  但最等不及的人,是他。

  “徐一,明早……不,即刻去准备前往南边的车马,本督马上动身。”

  此事刻不容缓,化解了对方的武力威胁断了后路是最快也是最根本的方法。

  殷淮一边走下堂座一边吩咐:“左议事把京羽卫和东厂所有的兵营挑出来,两天后从河港出发,南疆汇合。”

  “中书令丞去兵部找何铮,调拨兵力切勿声张,在朝中配合丞相演个戏也无妨。”

  又匆匆吩咐了一些别的事项,堂下一片齐声:“属下领命。”

  齐轻舟后知后觉品出点朝堂的不同寻常的时候,殷淮已经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了整整十来日。

  不仅徐一讳莫如深,整座焰莲宫都异常低调,他四处寻不到殷淮踪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月末,南壤朝贡使节队伍如期抵达京中。

  天子脚下最不乏爱谈国事的酒客。

  “南壤五年前那场败仗那儿那么容易过去,当年东厂那位还不在东厂,听说只是个角落边上的小角色,可人确实是够狠,自己身上都中了十几刀还冒死去把南壤上一任国主从逃生的宫口捉出来,逼得人在城门口痛哭求饶。”

  “啧,这便是苦中苦人上人的理儿,那位,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听说在那场战役里连升三级,有了自己兵马后屠城一天一夜。”

  “南壤连不识字的妇孺都知道一句话叫‘除殷贼,必覆齐’,可见当年那位有多血腥……”

  “哎小老弟,要我说,这事儿吧也不能这么看,南壤每年侵扰都咱们南边,掳走了多少牛马和食粮,朝廷早该出兵治治那些个蛮熊了,可总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要我说,那位天不好地不好,这个事上还算有点气节。”

  “那要你说这次南壤是真心求亲?还是打个幌子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这我可说不好……”

  使节队伍抵达当日举办国宴,举宫出席,皇帝近来身体抱恙,强撑着出席都颇为费力,受过节使朝拜便先行回宫,皇后倒是捡了便宜,掌控主持大局的机会。

  布巴剌一语惊起底下四面波澜。

  皇后端庄微笑着,也跟着底下官僚们佯装吃惊问:“噢?巴布剌想与大齐结秦晋之好不知是看上了咱们的哪位皇子?”

  说话时的眼神若有似无扫过坐在太子斜后方的齐轻舟。

  齐轻舟心中莫名一颤,冷笑,支开皇帝原来是为着这个。

  到了此刻,他整个人反倒镇定下来,冷眼观望皇后东宫到底要演一出什么戏码。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把戏

  布巴剌提着金笼子走到大殿上,高声道:“玉盒公主是我们南壤的天女,这只金凤凰会为她找到最适合的人。”

  皇后点头首肯,布巴剌叫随从将笼子里那只羽毛漂亮的鸟儿放出来。

  金凤凰携着满堂好奇的目光绕梁盘桓几圈,最终稳稳地落在齐轻舟的肩膀上,顿时激起千层浪。

  “淮王殿下?竟然是淮王殿下,我还以为会是太子呢……”

  “怎会是太子,太子正妃已经定下阁老的长孙女。”

  “那倒是淮王殿下比较合适,正式封王赐了字,年岁正当,屋里确实也该纳人了……”

  皇后与太子不动声色的相视一笑被齐轻舟捕捉在眼底,他略一思索,心里便有了底,也不慌,镇定从容看皇后与布巴剌殿前演戏,相互恭维。

  皇后自是满意,笑得真切:“既然舟儿是那金凤凰亲选之人,想必是天定的姻缘,南壤天女又是才德兼备之女,舟儿,你可愿意承天之意,结两国亲善良缘?”

  齐轻舟眨了眨眼,心下冷笑,政治站位拔这么高,若是他此时没答应明个儿两国撕破脸皮打起来,他马上就得背上个自私自利心无社稷的罪名。

  他刚欲开口,座上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抢先一步,音色洪亮,殿上之人,皆是一震。

  “娘娘,臣认为不妥。”

  皇后眼看齐轻舟骑虎难下就要事成,没想着一位芝麻大的兰台谏吏会半路杀出。

  这个何清平官不大,出名完全是因着一张嘴极会诡辩,连皇上都时常被他气得头疼。

  皇后冷淡笑问:“何大人,有何不妥?”

  何清平抬高头,不卑不亢:“臣以为,如此草率定下七殿下的亲事,于国于家于礼皆属不妥。”

  “于国,南壤只是向我大齐朝贡一个属国,即便是他们自奉尊贵的天女和亲,是否配得上皇室正妃的位置还有待商榷,并且两国和亲,历来由司礼监观星缘后天子亲定,若仅凭南壤一时心意,置我大齐国威于何地?”

  齐轻舟挑眉,这芝麻小官还真是个敢说的。

  皇后脸色阵红阵白,何清平这才刚开始来劲:“其二,于家不合,寻常人家喜结良缘尚且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七殿下作为天家贵胄,生母已故,但陛下尚未发话,娘娘就趁其不在匆匆定下,未征询意见也未商讨,若是陛下心中另有更合意的安排,岂不是误了七殿下的终生大事?”

  “娘娘此时若执意仅凭南壤国一面之词一口定下,恕臣妄言,确有越俎代庖之嫌。”

  殿上又是一片议论纷纷。

  何清平越说越上头:“其三,于礼不合……”

  皇后震怒:“放肆,好大的胆子!皇上身体抱恙,钦命本宫与太子代监朝上国交事宜,被你这个恶官诡辩试听,破坏两国邦交,来人——”

  “且慢——”齐轻舟悠悠然起身,唇角一勾,微微笑出个很淡的梨涡,显得人畜无害,“国交之宴,大家何必大动干戈坏了和气,既说是本王的婚亲事,那怎么能不让本王这个当事人说两句。”

  齐轻舟绕到那金凤凰的笼边,抚了抚它漂亮丰满的羽翼,笑眯眯地问:“布巴剌,你说你们这仙鸟儿能认出神给你们天女选的命定之人?”

  巴布剌面上恭敬,语气却自大:“这是自然,金凤凰乃上陀神祖脚边的化灵,有一双镜子般明亮的眼睛。”

  齐轻舟心里嗤笑,可拉倒吧,大齐地大物博,就这漂过颜色的比目鸟他以前偷溜出宫玩的时候在城门旁边遛鸟的可没少见。

  十两能买一双。

  卖鸟的老板小哥跟他唠嗑,比目鸟是视弱,只认紫色,今晚全场也就他这个品级的朝服紫得发亮,比目鸟不围着他才怪。

  就这点小把戏还想在他这老江湖这蒙混过关,皇后未免也太瞧不起人。

  “好,那不如让金凤凰再飞一次,确认一下本王到底是不是它亲选之人。”

  巴布剌脏胡一扬:“没问题。”

  金凤凰飞出笼子,齐轻舟忽而将朝服的外袍解开,往旁边的齐亦风身上一扔,抱歉道:“失礼了太子,臣弟多饮了两杯,有些热。”

  齐亦风还未来得及反应,金凤凰堪堪落在他的怀中。

  顿时满室哗然。

  齐轻舟嘲弄讽笑的眼神缓缓掠过巴布剌、太子,挑衅意味分明。

  他抬起头,笑意盈盈地望向皇后,音色朗朗,掷地有声,又颇有些遗憾:“娘娘,看来金凤凰再三思量,还是觉着太子皇兄更堪此大任呢。”

  皇后脸色一白,嘴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瞬,带了铜指的坚硬指甲狠狠扎进手心也浑然未觉。

  数日后,千里之外的海港营帐中。

  在灯火下读密信的主帅,无奈又有些骄傲地嗤笑一声:“鬼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