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太监,咱家都不稀罕把他阉了,咱家恨不得把他凌迟!
再说曹耀宗那傻子,平时屁也记不住个,这时候倒想起来那王八蛋?可真是个吃里爬外的小兔崽子,倒真是曹国忠的亲侄儿!哼。
展清水心中波涛翻涌,恨不得立刻就痛骂明庐一通,好叫方哥知道,日后休得再惦记那不要脸的混帐。
可他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不是太监,是沈无疾他亲哥。这其中说来曲折,沈无疾本姓明,与他父兄失散多年,最近才认亲。他是个江湖人士,也是江湖做派,与沈无疾关系不是很好。你起初是好意,为他俩兄弟周旋,大约是这么熟了起来。我和那人没说过几句话,不熟。”
展清水终究没说那厮坏话。
一则,他不愿叫何方舟失忆了还记着那些倒霉事,二则,他也不屑趁着何方舟失忆了,就在背后说明庐坏话,要说,他更乐意光明正大地当着面说。
可他虽不说,何方舟察言观色,也觉出了些异样,问道:“我却觉得,你好像也不喜欢那人。”
展清水犹豫一番,闷声道:“是不喜欢。”
何方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温柔道:“那我不问了。”
展清水忍不住感慨出声:“你就是失忆了,也这么为别人着想。”
何方舟笑了笑,正要说话,就见展府管家过来,说:“老爷,有位客人,自称是沈公公的兄长,来探望何公公的。”
展清水:“……”
曹耀宗这个死乌鸦嘴!!!
展府人不认识明庐,更不知明庐与自家老爷心上人的纠葛,只听这人自报家门,一时将信将疑,又看这人模样英俊,气度不俗,好像,好像是和沈公公有点儿挂相,且也大概不会有人敢闲着跟那位沈公公扯亲戚,便还是先恭敬地请他进了厅堂,奉茶上果子。
展清水来到前厅,见着了这幕,冷哼一声:“咱家府里的茶水,你倒也敢喝,不怕下了毒?”
明庐放下茶盏,轻笑一声,道:“却也不是不怕,但行走江湖,识个毒的本事,还是有的。”又问,“闲话不说,方舟,他在你府上,是吗?我听沈无疾说,他失忆了。他此刻还好?”
“没你来害他,他好得不能再好!”展清水愤愤地瞪他,“还坐着呢?好走不送,可滚远点吧!”
明庐欲言又止了一番,从怀中掏出那本他千方百计得来的医书:“这本医书,他提起过,是很想要的。我去为他寻了来,你替我给他。你若不愿意,大可不必说是我送的,就说是你得来的。”
说着,将书放在展清水面前桌上。
展清水瞥了一眼,冷笑一声,拿起来就往地上一扔:“谁稀罕?滚吧。”
“你!”明庐神色严肃,从地上拾起书,仔细掸了掸灰,“你对我有仇,可与我动手,此书乃是济世医人的好东西,你别胡闹。”
“咱家还轮得到你来教训?”展清水恼羞成怒,拍案而起,与他差不多的个子,四目相对,冷冷道,“要济世医人,先得把你这混帐王八蛋给杀了!”
明庐忍耐道:“我和他之间的事,孰是孰非,本也轮不到你来出头。就是我混帐,也得他来骂,轮不着你。我给你面子,你也别得寸进尺。”
“咱家要你这狗来给面子?”展清水气急反笑,捏紧了拳头,直想往这脸上揍过去。
可若在这儿闹起来,叫何方舟听见了动静……
展清水只能忍。
大不了,明日堵这姓明的路上,在外面和他打。
“那明某就此告辞。”明庐冷冷说道,放下医书,转身就走。
展清水拎起书就朝他背上扔过去,骂道:“可滚快点吧,怕赶不上你投畜生胎的时辰!”
明庐脚步停顿了一下,展清水立刻防备起来,打算随时奉陪。
可这混帐头也没回,也就停了那一下,继续出去了。
展清水咬牙切齿,又在原地骂了一通,叫人把那厮碰过的东西全扔了拆了,劈了当柴烧了!说不定从哪儿带些脏病来呢!
他吩咐完,想起何方舟,又急忙收敛了恼火的神色,清清嗓子,整顿许久,还自顾自地模拟了一下温和笑意,这才打算回去后院……
展清水刚绕过前厅的屏风,就与静静站在那里的何方舟四目相对。
“方、方哥!”展清水强作镇定,“你怎么来了?咱家不是说了,他不知你失忆了,怕吓着他,咱家先来和他说说……”
“你也没说,我不能在屏风后听。”何方舟问,“咱家与明庐,究竟发生过什么,叫你如此大动肝火?”
“……”展清水犹豫许久,斟酌着道,“也就是有些争执……”
“清水,我自失忆,醒来第一个见着的是你,朝夕相处最久的,也是你。你说我与你,与沈无疾,还有其他几人,都是过命的交情,可在我心里,至少此刻,是最亲你、最信你的。”何方舟恳切道,“因此,也请你向我说真话。我本见你为难,就不问也罢,可刚听你言辞,实在也是叫我不放心。”
“嗳……嗳,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嗳,也罢,你都问了……”展清水长叹一声,道,“你与他,有些私情。咱家也不知你们是怎么来的私情……那厮早些年就花名在外,出了名的风流浪子,且也不好男色,不知怎么就盯上了你。咱家与沈无疾,都劝过你,都说那厮只是好奇心、猎奇心作祟。可你不听……后来,后来,他一面与你来往,一面仍在外勾勾搭搭,也叫你晓得了。再后来,你俩也不知是为这事,还是为别的,就吵闹一阵,终于,他提了分开,还立刻跑不见了踪影。你、你大受打击,郁郁寡欢,出任务时落了破绽,就中了毒,受了伤,失了忆。”
“原来如此……”何方舟叹道,“怪不得,你对他那样生气。”
“嗳,任谁见了这样的混帐,能不生气?”展清水道。
“我却仍是半分也想不起来。”何方舟微笑道,“因此听你说这些往事,我竟如同听别人的故事一般。”
“这等倒霉事,想起来也是徒增恶心,想不起来,是老天爷施恩呢。”展清水关怀道,“无需理那混帐。你目前最要紧,还是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嗯。”何方舟点点头,“你对我,着实是再好不过,我自会照顾好自己,否则岂不是错待了你一片真心。”
展清水顿时脸热起来。他在心中暗道,方哥这是失忆了,也不知我对他的心思,说的也不是一回事儿……
可仍是难免,自己将这话想成了另一回事儿。
半晌,展清水讪笑道:“都是兄弟……亲兄弟一般,你说些什么客套话呢,倒显得生分。”
作者有话要说:展清水: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沈无疾:咱家看你就像只楞头鸟。
293、第 293 章
闻言, 何方舟微微一笑:“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我又岂能仗着这点, 就心安理得地单受你的好,心里却不以为然呢?”
“嗐……”展清水生硬地岔开话头, 道,“可那洛金玉, 咱家看他心安理得的很。说句公道话, 也不是咱家不愿意, 只是情况不同,咱家为你做的事, 终究还是远不如无疾为他做的事, 可他到头来, 是怎么对沈无疾的。嗳,沈无疾一世英名,就糊涂在这事儿上了。”
“我与你是兄弟, 他二人是夫妻爱侣,这又如何能够相提并论呢。”何方舟笑着道。
“……”展清水噎住了, 半晌,干笑一声,“差不多,差不多……”
“说起沈公公,”何方舟道,“他是宫里施的刑罚,想来也不好叫御医帮着看。我虽失忆, 却也记得些治伤调药的方子,上次带给了他,也不知有用没有。”
“你可别惦记着他了,他舒服得很。打完,咱家一看,嚯,好家伙,竟也敢把他打出血来?再一问,就是他让人这么干,说是苦肉计。真就——嗐。”展清水翻了个白眼,都无言以对了。
何方舟笑着摇了摇头,看了眼屏风,绕过去,见管家在那忙活收拾,便问:“那本医书在哪?”
管家一怔,看了眼他身后的展清水,这才道:“回何公公,小的收起来了。”
说着,从怀中掏出那本医书。
“我看看。”何方舟过去接过书,随意翻看一阵,温和道,“虽我不记得自己想要这本书……可确实是一本难寻的好医书。既是给我的,我便收下了。”
“方哥——”展清水欲言又止。
拿那混帐的东西,也不怕脏了手?
“人是人,事是事,物是物,”何方舟看出他的想法,反过来劝他道,“我总之也前尘尽忘,何必为了一个缘尽的人而糟蹋了好东西。”
都这么说了,展清水只好点点头。
……
“你若是再故意弄裂伤口,我立刻搬出去。”洛金玉严肃地说。
沈无疾正趴在床上,闻言,委屈地呜一声,扭头看着他,含泪道:“你倒会拿这招来威胁咱家了。”
“我无意威胁你,只是你实在过分。”洛金玉怒道,“我说怎么你一直不见好……”
“是那庸医不会治伤,怪咱家?”沈无疾哼道。
“你少污蔑黄大夫!”洛金玉道,“是我亲眼所见,你竟每日趁我不在,就将药洗去,再将要好的伤口崩裂,待我要回来了,你再恢复原样。若非我有事,突然回来,仍要被你蒙在鼓里。你——你实在是叫我失望。你可知先生与西风多担心你?你、你简直胡闹!”
眼见被拆穿个干干净净,沈无疾索性破罐子破摔,嚷嚷道:“他们担心他们的,关咱家啥事?总之,你又不担心,你只会在这骂咱家,呜……”
“我自然也担心,你这话说得实在无情。”洛金玉也很委屈,“你不让别人碰你,只要我给你换药喂饭——”
“噢!你这也和咱家算起帐来了?”登时,沈无疾凤目都瞪圆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叫道,“洛金玉,你倒是将话说清楚,是谁无情?当初非得娶咱家的时候,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说什么从此之后对咱家好,对咱家百依百顺,温柔体贴,现在咱家受了伤,连让你换个药、喂个饭,你也要计较了?”
“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故意在这乱说。”洛金玉气道,“沈无疾,你讲讲道理。一则,我只说过对你好,未说过后面那些。二则,你如今分明是有意为之,在这使苦肉计,叫我不得与你和离,你真当我看不出来?我只是不说罢了。谁料想,你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我实在是担心你的身体,叫你这么反复折腾,你不痛吗?”
洛金玉本就对沈无疾有情亦有愧,又如何会为了照顾沈无疾这事而动气?他无非是见沈无疾近乎“自残”,急出气来了。
“还‘你不痛吗’,嗐,这时候倒想起问咱家来了?好话都叫你说了……”沈无疾冷笑连连,“你不知道咱家痛不痛?咱家一颗心都已经痛死了,还在乎这身子痛不痛?索性死了算了!死了舒服!”
“你这行为,简直混帐。”洛金玉骂道。
“你才混帐,你无故休妻,你不混帐?”沈无疾问。
“我没……我又没有休妻,”洛金玉声音逐渐小下去,他别开目光,讪讪道,“我是与你和离……”
“呵呵,你也心虚吧?否则声儿这么小呢?眼睛倒是看着咱家啊?都不敢看了?”沈无疾冷笑道,“和离是双方都想离,你哪知眼睛看咱家想离了?不就是你想休了咱家?”
“我是不想连累你们。”洛金玉再高不起气焰来,为难地低声道,“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若将来——”
“将什么来?咱家都要死了,还将来。”沈无疾厉声道,“话给你撂这儿了,你今儿把咱家休了,明儿你就过来帮你先生给他儿子写挽联守头七送出殡吧!”
“……”
洛金玉无可奈何,寻了个凳子坐下,背对着沈无疾,哀声叹气。
许久,洛金玉低声道:“无疾,我应承你,我此生都不再另娶他人,好吗?”
沈无疾原本见他不说话,也不急着出声,此刻眼睛又给瞪大了,砰砰拍着床板高声叫道:“我的天老爷啊!洛大人您还真会想,原来还想过另娶呢?我的天啊!咱家命苦啊,这都嫁了什么人啊……老天爷你瞧咱家不顺眼,怎么就不一道雷行行好把咱家给劈死算了,咱家不吃这苦了!这都是些什么人间疾苦啊!咱家做错了什么啊……”
“你——”洛金玉被他这一番泼汉般的闹喊给吓了一跳,忙回过身来拦,“你别拍床板——你还有伤,你别——无疾!沈无疾!”
沈无疾来了劲儿,还能听他的?
当下拍得更使劲了。
“我没想过另娶,”洛金玉一面拉着他,一面急切地解释,“我又岂是那么薄情负心之辈。我正是为了怕连累你,因此才与你和离,难道我又要去连累别人吗?无疾,你别拍了,别叫了。”
沈无疾又拍了一阵,这才渐渐停下来,哽咽着道:“咱家命真苦,小时候,全家都没了,自个儿流落街头,乞讨都要被地头蛇欺负,馊馒头都要抢。那时候想着,也没更苦的了。可谁知道,就被卖进了宫,一刀下去,把命根子给去了……”
洛金玉:“……”
“做了宦奴,还是四处被欺负……攀上曹国忠,还要被扔去深山里自相残杀,几次死里逃生……后来,咱家为国为民,除了这奸贼,一句‘好汉’也当不上,戏台子上都歌颂阁老太尉,就咱家没有名声,不就因为咱家是个阉人吗……这都算了,咱家心怀宽广,不计较……好容易,算是苦尽甘来,还以为从此全家美满,谁料想,印也丢了,如今人也要跑了,咱家是人财两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