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我戎衣-第134章
颜控
3 年前

  入夜后风很大,下起了暴雨。

  电闪雷鸣的,太后好不容易饮了药安睡,又被这风雨声吵醒了。

  她本来睡得很沉,可是忽然间那呼啸的风雨声就一下子清晰起来。风扑在脸上,是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阴凉。

  她当即开始全身发抖,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卧床在宫殿深处,雨天宫女内侍会把门窗关紧,哪里来的风?难道……又是……

  她猛地睁眼,纱帐外的人影和阿星的声音一起袭向她:“太后娘娘。”

  “白纠!”太后吓得大叫了一声。

  阿星幽幽地道:“太后娘娘……原来还记得我。”

  太后抓紧身上锦被,无助地往后退去:“你……你是人是鬼!”

  阿星的话语依然轻飘飘的:“太后娘娘……这里很冷……”

  “走开啊!滚!来人!来人!”

  阿星缓缓靠近,穿过纱帐,站在了太后面前。

  惨白的闪电一闪而过,没了纱帐阻隔,太后看清楚了那张脸。

  那张跟白纠一模一样的脸。

  没有表情,没有神采,像是一缕飘荡了许久的游魂。

  “来人!救命!来人啊!”太后抖如筛糠,差点昏厥过去。

  阿星伸出了手,五指成爪,朝她脖颈间探去!

  “太后娘娘!”

  一名宫女自外间匆匆跑来。

  阿星回头瞥了一眼,闪身而退。

  “娘娘!您怎么了?”宫女终于到了太后床前。

  “他要杀我……”太后呆望着“白纠”消失的方向。

  太后娘娘总说宫里闹鬼,常常夜里惊醒,这小宫女没亲眼见过,也是有点恐惧。

  此刻瞧她这魂都被吓丢了的模样,更是害怕极了,却定了定神,道:“娘娘,你这有兴恩寺主持亲自开光的法器呢……鬼怪不能近您身的。”

  “法器……”太后朝床边摆的那堆法器看了一眼,似乎有些平静了。

  宫女小心翼翼地道:“娘娘……不如明日再让主持进宫做做法事……那些妖魔鬼怪就不会再来了。”

  “好……好……”太后深吸一口气,慢慢点了点头。

  兴恩寺主持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进宫做法事了,他一个出家之人,看得透彻,知道太后这是心病,做什么法事也没用。不过他也不会去问别的引火上身,太后让他做法事,他就做法事,其余的一概不管。

  李熹去御花园转了一圈,那隐隐约约的诵经声音一直没停过。

  他停在一棵花树前,昨夜暴雨,雨点把好些花都打得残缺了,花瓣上现在都还有雨水。

  远处的诵经声又大了些,他笑着从花树中挑了枝还完整的,伸手折下。

  阿星望着他道:“陛下。”

  “嗯?”李熹回眸。

  阿星轻轻道:“陛下这样笑起来,很好看。”

  李熹又是一笑,把手里的花递给了他,拂袖转身,望向远处那诵经声阵阵的地方:“太后这法事,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去?”

  高有德道:“按理来说……到正午就差不多了。”

  李熹抬头一看空中那轮明日,笑道:“那就等午后再去,摆驾回宫。”

  高有德挥了拂尘,道:“起驾!”

  李熹在紫极宫内用过午膳,又小睡了一会儿,才悠闲悠闲地去太后宫中“请安”。

  身后带的,却是新换的三十名禁军卫士。

  那些禁军卫士入宫之后,便开始四处搜查,太后宫中守卫见皇帝陛下在场,又不敢阻拦,只得进去请示太后。太后出门就见一堆禁军在自己宫中翻找,气得怒道:“皇帝!你这是做什么!”

  “见过母后。”李熹恭恭敬敬朝她行礼,“方才有人向皇儿告密,宫中有奸人在此行巫蛊之事,诅咒母后……”

  太后倒吸一口冷气,道:“胡言乱语!这是哀家居所,怎会有人诅咒哀家呢!”

  李熹左右扫了一眼,道:“可是……这么多的法器经幡……难保不是外面那些僧侣借机行诅咒之事。敢诅咒母后,必须严惩。”

  不待太后接话,他便吩咐道:“好好搜!”

  太后急得脸都白了几分,道:“皇帝,你怎能……”

  “找到了!”一名禁军奔来,打断了太后之语,“启禀陛下,找到了!”

  太后一惊,怔怔地瞪着那禁军。

  他手里拿的,是个身上扎了数针的布偶小人,穿着一套华丽衣裙,头上还戴着太后凤冠。

  这是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明白。

  一时间,她竟然有些相信皇帝的话了……这些时日夜里梦魇缠身,总是看见鬼影,难道真的是有人在诅咒自己?

  李熹眉毛一竖,怒道:“竟然真的有人敢诅咒母后!”

  太后摇头道:“怎么会……”

  李熹喝道:“再查!母后宫中宫人侍卫一律押至掖庭审问!把这里的诅咒人偶都找出来!”

  一声令下,禁军冲上来扣押宫人,那些宫人登时连连喊冤,可惜根本挣不脱禁军,顷刻间就被拖出宫外。太后见状脚下一阵虚软,就要倒下去。

  李熹一把拉住她,道:“母后放心,皇儿一定把那胆敢诅咒母后的奸人找出来!”

  “你……”太后死死盯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这个人,一脸的惊惧担忧,好像真的是在担心自己。

  多么孝顺的皇帝!

  李熹笑了笑,眼底的快意终于是撕破了那点虚假的忧虑。他朝旁边看了一眼,又吩咐道:“母后受惊了,你们快扶母后回去歇着。”

  “是!”

  大虞皇帝松开了手,看禁军将太后扶回殿里,才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桃:(挥舞打call棒)哥哥!哥哥!哥哥!

  哥:=w=

 

第167章 、旧易新

  太后宫中的人都被押下, 太后自己也无法随意出入。

  李熹没有特地封锁消息,然而巫蛊之事颇多忌讳,宫人都不敢提此事。连太后宫内搜出诅咒人偶一事, 宫外都是过了好几天才知道的。

  皇帝已经控制了太后,吴士忠开始惴惴不安, 却不敢贸然行动。

  禁军里还有他们的人, 他们可以联系禁军救太后出来。

  可是皇帝困住太后的理由,是宫中有奸人诅咒太后, 为了盘查找出诅咒太后之人。禁军有什么理由阻挠?

  若真的要动手, 那就是撕破脸了,宫中的动静, 皇帝很快就会知道的。要等待时机,还是立即动手, 他纠结, 吴彰也纠结。

  皇帝心思细腻,冷静理智,永远都会在众多选择中挑选出最为稳妥的那一个选择来。就像他们所想的那样, 他们和皇帝之间,还是平衡的, 皇帝提防着他们手中的力量, 知道贸然出击的后果,不会轻动。

  可他们却忘了, 人不可能永远冷静。

  现在的皇帝,开始不按常理出牌了。

  发疯……真的是发疯。他好像已经不在意后果了, 单纯就是想出口恶气一样!

  这样的疯子,最是可怕!

  “彰儿……”吴士忠在房内来回踱步,半晌终于挺了下来, “你去看看你妹妹,探探皇帝口风,看他到底想做什么!他究竟发的什么疯!”

  吴彰叹息道:“好……”

  吴淑妃产期将至,家里人要进宫探望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李熹允了吴彰进宫探望,而后就在紫极宫等着他来拜见自己。都是聪明人,哪里看不出吴彰进宫的真正目的。看望妹妹是假,找机会跟自己说话才是真。

  李熹刚刚放下茶盏,高有德便走进来通报:“陛下,人来了。”

  李熹抬眸道:“让他进来吧。”

  吴彰入内见了皇帝,当即跪拜道:“臣拜见陛下。”

  李熹一手支于榻上小桌,稍稍挪动身子,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道:“吴卿请起。”

  吴彰却没起身,依然跪在皇帝身前,道:“陛下!臣是来请罪的!”

  “哦?”李熹凤眸轻眯,奇道,“请罪?吴卿何罪之有啊?”

  吴彰道:“今日进宫,见太后娘娘宫外禁军林立,方知姑母在宫中请僧侣开坛做法,犯了忌讳。臣身为太后侄儿血亲,理应尽孝谏诤,却一直不曾规劝,故来此请罪!”

  李熹轻轻笑道:“吴卿说是请罪,实则是来问罪的吧?”

  “臣不敢!”

  李熹道:“吴卿无需多虑,母后宫外禁军封锁,只是因为有奸人在宫中行巫蛊之事,诅咒母后,与母后无关。”

  “臣却得知,是有小人告密诬陷,栽赃太后娘娘,陛下只是寻了借口软禁太后!如今太后年事已高,却被困深宫,身旁无人照顾……臣怎能不忧?”吴彰朗声道,“吴氏自先帝开国以来,一直在朝为官,为大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有奸佞小人在陛下耳边进谗言,污我吴氏一族。臣听闻陛下信了那些言语,要对太后娘娘不利,臣也想讨要一个说法!”

  皇帝看他半晌,缓缓站起身来。

  袖袍拂动,转眼间已穿过榻前小案,走到吴彰身前。

  “吴卿请起。”李熹放软声音,十分柔和地道,“吴卿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些谣言,太后是朕嫡母,天子以孝治国,朕岂能行此不孝之事?”

  他的笑意渐渐冷了下去,语气依然柔和,却绵里藏针:“奸佞谗言,朕从未听过,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不过,倒是朕听闻……吴卿欲要加害于朕。”

  吴彰大惊,急道:“陛下!”

  李熹不等他继续说下去,挥挥手无所谓地道:“都是些谣言,朕怎会相信?朕自然相信吴氏忠心,绝不猜疑。倒是吴卿……怎地听了几句谣言,便以为朕听进谗言,故意刁难太后呢?”

  李熹蹙着眉,极是忧愁地一叹:“君臣之间,竟猜忌至此么……”

  吴彰俯首:“陛下,臣绝无此意,只是担心姑母安危。”

  李熹缓和神色,道:“吴卿忧心姑母,一时着急,也是情有可原。快起来吧,你我君臣二人,又是血亲,好好坐下说。高有德,赐座。”

  高有德应是,叫来下人摆座,又退回一边。

  吴彰心思转了几转,还是起身入座。

  李熹幽幽叹口气,开口却没说太后之事:“朕近来病痛缠身,朝中政事皆交与众臣处置,自己倒在这里偷个清闲……昨日刚好读《魏书》,看到太武帝之死,不免有些唏嘘……朕若有一日,身边也出那么个贼人,该当如何啊……”

  北魏太武帝乃聪明雄断,威灵杰立的一代雄主,却不明不白地死于宦官中常侍宗爱刺杀。事后无人得知宗爱弑君真相,一个卑贱内宦竟接连杀皇子杀重臣,拥立新帝,位极人臣。

  吴彰知道他话里有话,忙道:“宗爱小人,弑君贼子,不过荣宠一时,最后也是受五刑,夷三族。若是忠心之人,断不会有如此下场。”

  “为人臣者,最可贵的便是忠心。”李熹望着他道,“先帝宠爱庄怀太子,可惜庄怀太子早逝,若非如此,也轮不到朕来坐这个皇位。朕幼时顽劣,学无所成,不是人君之才……若无母后一家扶持,怎能走到今日?吴氏满门忠烈,朕看在眼里,也感激万分。东南若无吴氏一门坐镇,也不会如此安宁。”

  吴彰越听越是心中犯嘀咕,随便应了声:“陛下圣明。”

  李熹继续道:“这些年,朕与吴氏偶有分歧,有时的确有些不满。可朕是打心底里把吴氏满门当做家人看待,只是……家人毕竟在君臣之后。”

  吴彰道:“臣不敢逾矩!”

  李熹叹口气,缓缓道:“朕毕竟是天子,是人主……至于母后之事,有奸人诅咒,那地方也待不得。朕已经在让人将空置许久的福康宫清理修缮,过些日子请母后迁居过去,免得巫蛊害人……待查清楚了,自然会把伺候母后的宫女内侍放回去,这些人跟随母后多年,换了人母后不一定用得顺手。”

  吴彰沉吟片刻,道:“臣明白了……多谢陛下宽恩!”

  皇帝的意思很简单,他这样做只是在警告吴家,不会真的动手。

  看来皇帝此时还是像以往一样冷静的……可这冷静究竟是真是假?可信吗?

  “吴相这些年的确为大虞殚精竭虑,功劳无数,如今这个位置,有些配不上了。朕想着,不如……”李熹顿了顿,柔声道,“加九锡,假黄钺,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如何?”

  吴彰刚刚放下的心险些蹦出嗓子眼,瞳孔骤然收缩,刹那间汗流浃背。

  加九锡,假黄钺,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那是自古以来的人臣殊荣。

  若是在七八年前,皇帝这么说,那是示弱。

  若是此时,那就是警告和威胁。

  他当即起身跪下:“臣不敢!陛下明鉴!臣与家父,绝无二心!家父何德何能,不可受此殊荣!自古取九锡者多生异心,家父忠心耿耿,向来恶其行!”

  李熹有些遗憾地道:“好……既然吴相不喜,便作罢。”

  吴彰冷汗涔涔,再拜道:“跪谢圣恩!”

  李熹闭眼揉了揉额头,有些无力地道:“朕也有些累了……吴卿便出宫去吧,代朕向吴相问安。”

  “是。”吴彰起身告退。

  高有德收到李熹眼神示意,追上去送了人一程。李熹看着吴彰背影慢慢消失在殿外,眸中的柔和笑意渐渐冷却。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李熹冷笑,“那你就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