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准备了什么?”
“哪有人在拆礼物之前问这种问题?”亚瑟瞪她一眼。
莫甘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亚瑟,我知道去年十一月你从王室珠宝厅里取走了点东西。”
“所以呢?”亚瑟问得不动声色。
“你去年没给梅林圣诞礼物。”
“我想等他醒了再给他。”
“那是你母亲的戒指。”
“莫甘娜,你想说什么?”亚瑟冷漠地看着她。
“我真不想说这个。”莫甘娜咬着牙,“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梅林真的不会醒了?”
“我想过。”亚瑟的表情更冷漠。
“你想没想过,现在你年轻力壮可以四处背着他走,如果哪天支撑你们生命的魔法消失了,你和他都老了,到时候你们要怎么办?”
“那我们就一起躺在床上。”
“我就知道会这样。”莫甘娜这会儿跳起来了,“你,梅林,你们俩就是一对儿彻头彻尾的傻瓜。”
“莫甘娜。”亚瑟叫她,“如果你是我,梅林是莱昂,你会放弃他吗?”
莫甘娜愣了会儿,然后她说:“我不会许下我完成不了的承诺。”
“我也不会。”亚瑟告诉她。
莫甘娜叹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个袋子,“给。”
“这是什么?”亚瑟手心还捧着捧着茶杯的梅林的手,用下巴指了指袋子。
莫甘娜将梅林手里的杯子暂时拿开,没好气地把东西塞给亚瑟,“送你们的准订婚礼物:潘德拉贡皇家求婚戒指盒。”
亚瑟把戒指盒从袋子里拿出来,打开。
盒子里是他父亲那枚婚戒。
“本来他们的戒指咱俩应该是一人一个。”莫甘娜开始解释,“不过鉴于过不了几年你就会把王室印戒j_iao给我,所以戒指换戒指,父母这对婚戒,就不拆了。”
“莫甘娜……”亚瑟感动地看着她。
“得得得。”莫甘娜摆着手,“我见不得小男孩在我面前哭。”
亚瑟飞快地抱了她一下。
莫甘娜嘴巴上说着自己受到了惊吓,脸上的笑容倒是开心得很,“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你可别抱上瘾了……”
“你去哪儿?”亚瑟问她。
莫甘娜一边走一边冲他摆手,“还能去哪儿?我去写个番外平复一下……”
第二天晚上吃过晚饭,莫甘娜指挥着魔法留在这里洗碗,自己则和亚瑟一起通过门钥匙回到了白金汉;他们发表过圣诞讲话,又用门钥匙回来,前后花了不到四十分钟。之后伊索尔德将客厅里的壁炉调旺,兰斯洛特拧低了收音机按钮,大家听着背景里循环的一首首圣诞歌曲,集中在沙发和圣诞树一带一起吃布丁、拆礼物。格拉海德花了六个礼拜暗示某人他想要新上市的《骑士传奇4:地牢奇遇》游戏,所以这会儿最心急。伊连觉得那么想要自己买就好了,格拉海德却说不不不这是给某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培养感知力。珀西瓦尔听了,就在一边摇头说这群小孩。
格拉海德最后当然还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礼物,除了亚瑟,大家都得到了。亚瑟的礼物是最多最高的,因为他的是双份,他先拆了自己那份,然后兰斯洛特帮他一起把梅林的那份搬到了楼上,亚瑟告诉梅林晚上他们一起拆,亲了亲他的额头和兰斯洛特一起回到楼下。楼下米希安正挥着魔杖将五彩缤纷的包装纸叠成千纸鹤在屋子里飞来飞去,乔治出于好奇问她能不能叠成别的东西,米希安就叠了一些青蛙在屋子里满屋跳;其中一只不要命地跳到了莫甘娜头上,她把它拽下来,塞进了哈哈大笑的高文嘴里。
亚瑟在这样的气氛中挨了三个小时,然后回到了阁楼。关上门后,他打s-hi毛巾,拧干给梅林擦了脸;之后他坐到床头,开始陪梅林拆礼物。
“伊索尔德给你织了顶帽子,还有配套的手套……乔治送了一本书,好像是C_ào药大全一类的玩意儿……这盒糖是高文给的,哦,他还写了句话:‘嘿,哥们儿,记得在保质期内吃完啊’……”
亚瑟将盒子转了几个面,“保质期十二个月,看来你得赶紧醒啦……”
后来他们一起躺在床上,从斜开的天窗看天空。亚瑟关了灯,却还看不到星星,直到他眼里泛起了水才看到那么一两颗。而在他身侧,梅林的眼睛闭着,亚瑟看不到那对有点蓝、有点灰、有点绿的眼珠,好像夜晚降临,所以要拉上窗帘似的。亚瑟看着他,觉得有什么温暖却很冷的东西从眼角滑出来,翻过他的鼻梁往下淌。
那晚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
梅林昏睡二十六个月后,亚瑟闯了祸,他上一秒好端端走在格拉纳达一条街上,下一秒忽然决定要把一个青年往死里揍。
事发时莫甘娜正和莱昂参观阿尔罕布拉宫,等消息铺天盖地地传来、两人匆匆忙忙赶回去,亚瑟脸上已经挂了彩,正垂头坐在一把椅子上。盖乌斯年纪大了没跟来,随团御医正胆战心惊地用棉签给他擦药。
“怎么回事?”莱昂问,自从他和莫甘娜订婚,把亚瑟当君主的同时多少也把他当做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咱们这次来安达卢西亚是为了表达感恩的,王座事件中他们接待了多少人……”
“我她妈打的又不是西班牙国王。”亚瑟火冒三丈地顶回去,“不过就算那人是西班牙国王——”
“那人说梅林什么了?”莫甘娜j.īng_明地问。
亚瑟不说话。
“那人说梅林什么了?”莫甘娜问事发时跟着国王的乔治。
乔治瞥了一眼亚瑟,没敢说话。
“莱昂,照顾一下亚瑟,乔治,你跟我出来。”莫甘娜说着往门外走。
等他们出了房间,关上门,莫甘娜又问了一遍:“那人说梅林什么了?不知道情况我没法j_iao涉。”
乔治这次不再犹豫了,脸上也闪出些罕见的愤怒,“我西班牙语不太好,不过我听懂了大意。”
莫甘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本来在进行一个r.ì常接见,就是……挥手,微笑,这类的。”
“然后?”
“对方在人群里,离我们很近,他说话声音不低,应该知道那样的距离陛下可以听见,他在跟朋友开玩笑,他们先说真想知道梅林——梅林是不是热的。”
“然后呢?”
乔治的声音变得又低又紧,“然后其中一个说如果梅林还是热的,就算一点灵魂没有也还是……还是‘一团可以Cào的r_ou_’。”
莫甘娜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绿眼睛已经烧起来了,“然后亚瑟就扑了过去?”
“然后陛下就扑了过去。”
“你们就没人拉他?”
“他一直占上风。”乔治这样回答。
莫甘娜点点头离开了。三个小时后,她回到了加西亚国事接待厅,问亚瑟愿不愿意一起去吃晚饭。
亚瑟看着她。
“看我干嘛,问你去不去吃饭。”
“对不起。”亚瑟说,“我知道我该表现得像个国王,可我当时真的太生气了……”
“别对自己那么严厉。”莱昂安慰他,“你才十九。”
亚瑟摇着头,“年龄不能成为借口,我是国王,我该表现得像个国王。”
“国王怎么了。”莫甘娜见不得他这副样子,“是个人谁还没点儿脾气,我倒觉得这样挺好,三拳两脚总比你背地里用国王势力弄死他强,”她按着亚瑟的肩膀,“老弟,你打得光明磊落。”
可亚瑟依然显得很懊恼。
“你后悔揍了那家伙吗?”莫甘娜问他。
亚瑟摇摇头。
“那就是了。”莫甘娜说,“你是要当国王,又不是要成仙,成为一个国王首先得成为一个人,一个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优点弱点的人,一个完美无缺、没有情欲的人是没法体察人心、发现
问题的——当然,你在控制脾气方面的确有待进步。”
亚瑟想了想,“可现在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莫甘娜干脆地说,“英国公民在西班牙打了人怎么算就怎么算,这个世界是有法律的,今晚的国宴我已经协议推迟了,你揍的那个弗朗西斯?菲德尔也被我保护起来了,
他这时候出什么事儿这笔账都会记到咱们头上,明天早上我会去找他谈谈——”她看着莱昂、亚瑟和乔治的表情忽然转成一模一样的惊恐,“放心,我只是去找他友好地聊聊天,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就这样。现在谁想去尝尝西班牙海鲜饭?”
那天晚上亚瑟没什么胃口,低着头把盘子里的龙虾扒来扒去、扒来扒去。格拉海德讲了好几个笑话调节气氛,却并没起什么作用,直到他们喝下最后一杯酒、上了楼,亚瑟的脸色才有了缓和:打结了整天的眉头松开,蓝色的眼睛从一潭死水融汇成温柔的月光下的海。
格拉海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梅林躺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条薄毯,他没有醒、没有任何要醒的迹象,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儿,却足以用简单呼吸撑起那个最贫穷的国王全部的幸福。
梅林昏睡两年零八个月后,莱昂讲了个笑话。
骑士团每个人都会讲笑话,讲笑话的方式也各有不同,比如高文常常在讲之前自己先笑翻天,比如兰斯洛特讲笑话时自己从来不笑,比如大家常常笑完了才发现乔治并没有在讲笑话,比如珀西瓦尔的笑话格外冷、伊连的笑话接近冰冻,而莱昂的笑话没人会笑——除了莫甘娜,莫甘娜会笑话他笑话讲得有多差。
所以当某天莱昂讲了个笑话、大家都笑了时,莱昂感到得意极了,他满面欢笑,觉得自己猛然间窜高了两头,变得威武而英俊。等大家笑完,又过了一会儿,亚瑟也笑起来,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但更像在自言自语:梅林一定会喜欢这个笑话。莫甘娜愣住了,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然后亚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很抱歉地看着大家。
就在那时候莱昂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梅林还活着,无论他在与不在,他都存在于亚瑟身上,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动作、每一声叹息,他活在他的每一个笑容里。
也正因如此,他觉得命运如此不公。
如此不公。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了,虽然亚瑟身上的时间好像从梅林睡着的那刻起就静止了。亚瑟的能力向前飞跑,感情却固执地留在原地,他就这样过了三天、一个礼拜、四个月、半年,冬天走了又来,走了又来,雪一场一场下,叶一场一场落,一层一层叠起来。二零三七年一月的时候,亚瑟对梅林说英格兰的冬天太冷了,咱们去一个温暖的地方好不好。他们去加勒比海上一个叫彭塞湾的地方度假,莱昂作为安保也跟去了,亚瑟给梅林换上泳裤,涂好防晒,带他下海,他抱他一步步走进浪花里,久久地让水流拍着他们的腿,他拉着梅林的手,让被yá-ng光烤暖的细细的沙子流过他的指尖,有时候他找了奇形怪状的海螺,就会敲一敲,放到梅林耳边。某天早上起了风,亚瑟就带着梅林留在室内,他将所有窗户关起来,把梅林揽在怀里给他念书,就这么念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风停了,莱昂走到露台上,发现目光所及一朵云也没有,天空干干净净,仿佛倒转的海,他问亚瑟是否想出海,亚瑟想想说好。
游艇驶出海湾,他们在甲板上撑开白色的yá-ng伞。莱昂安排好工作,走来走去,提心吊胆地瞪着透明的天空和脚下水里的鱼,后来亚瑟受不了了,就招呼他一起休息;自从两个月前莱昂和莫甘娜确定了婚期,他和亚瑟的关系就变得十分复杂。这会儿莱昂趁着天时地利,逮准机会和亚瑟谈起了莫甘娜。
“我真的……很爱她。”莱昂真的不常说这种话。
“我知道。”亚瑟说。
“也许不像你对梅林一样——”
“没人能像我对梅林一样。”亚瑟打断他。
莱昂不知道说什么。
亚瑟跪在太yá-ng椅边,给梅林的手补完防晒霜后抬起头,“但也没人能像你对莫甘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