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瑾凌没管他们,直接看向朵儿朵道:“货要找也能找回来,但是朵儿朵姑娘,单是如此,你就满意了吗?”
朵儿朵闻言微微一怔,海蓝的眸光不由地望着尚瑾凌,她在思索这位小少爷话语中的意思。
尚瑾凌见此,微笑起来,“姑娘是聪明人,虽然年轻,但是经过很多事情,心智比旁人坚定许多,所以才能最终化险为夷,但是……”他拿起那份三倍违约的买卖契书递还给朵儿朵,“我想,这世上不会只有你们姐弟吃到这份苦头,曾经有,将来也有。”
朵儿朵抬起手拿过来,缓缓地点头:“是的,很多,其实不光我们,那些千里迢迢好不容易度过黄沙,躲过匪徒,带着伤痕和风霜到达雍凉的行商,也一样被盘剥着。除了那笔名为庇护的费用,离开雍凉之前,他们还得将自己辛苦赚得的钱交出一部分用于感谢。很多时候,这样一层层下来,甚至这几个月的艰辛都直接白费了。”
若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做生意,为了不受当地欺负,便只能抱团取暖,然而等这个团越来越大的时候,就分出了三六九等,掌握更多的资源,拥有更多话语的人开始肆无忌惮地欺压后来者。可怜人生地不熟,似乎连反抗之力都没有,只能想尽办法给好处,先站稳脚跟。
财大气粗者自然耗得起,若只是一般的行商呢?走过一次之后,怕是再也不敢来了。
刘珂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尚瑾凌的意思,他说:“胡人经过玉华关,先要交一笔司门费,才能通关进入雍凉,根据货物又是另一笔抽解税,说来不算轻。不过大顺鼓励胡商来顺贸易,这两笔费用明面上并不高。卢万山这厮,想想也知道私底下跟胡人勾结,定然又能分得其他好处。”
朵儿朵道:“殿下,虽然我们并非大顺的子民,可是在这里生活久了,也希望能跟普通大顺人一样得到殿下的庇护。您刚来可能不知道,如今来雍凉的商队几乎都是长老席扶持起来的,或者身后有强大的靠山,可像我们这样没什么势力,老老实实跑商根本赚不了多少钱。”
这点刘珂还真的不清楚,他如今所有的关注都在雍凉城中的百姓和新政上。
雍凉能形成大的城市,除了本身有水源农耕之外,最大的原因便是繁荣的边贸。胡商来往络绎不绝,带来更多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更多的顺商来此做生意,这才能产生了一个个大集市,连带着整个城市都能欣欣向荣。
“若是放任不管,由着他们盘剥,小商小户就难以在雍凉存活,慢慢地就会形成垄断。”尚瑾凌神情有些严肃,慢慢道,“所有垄断的行业都会造成一个严重的后果,品质下降,价格虚高,财力不够的顺商望而却步,财大气粗如我们家三姐夫便直接组建自己的商队前往西域收购,这样一来,商人就会减少,而城中依附着来往客商而开起来客栈,酒楼,包括集市边上的小摊贩也一样遭受巨大损失,大量的店铺就得关门,收入骤减,就需要官府赈灾。可是雍凉的财政一大部分从边贸抽税而来,本身也已经捉襟见肘,那么为了维持正常运作,唯一的办法便是提高农税,然而这对本身就已经负担不轻的农民来说更加不堪重负,形成了一个恶性死循环。”
为何在后世国家要大力扶持中小型企业,不仅仅为了财政收入,更多的是解决民众就业的生存问题,让经济流通发展起来。
尚瑾凌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尚小雾不禁咋舌道:“娘的,凌凌说的好有道理,可是我居然听懂了!”她不由地看向姐姐,后者也是面露敬畏,“ 就是这样才更厉害。”
这个关乎民生经济的问题,放在后世,只要稍微关心一些国家大事的人都明白,然而在这个时代,却是少有人能弄懂其中的联系,哪怕当了官,依旧糊里糊涂的还大有人在,而能将此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出来的尚瑾凌,自然就更令人刮目相看。
特别是朵儿朵,其实早在三月之前她就在刘珂身边见过这位文文弱弱的少年,但并未太放在心上,没想到竟有这样的见地,不禁露出敬佩的神情,心道怪不得宁王会对他如此重视,极尽体贴。
“所以虽然这是胡人的事,但已经对雍凉造成极坏的影响,殿下,这些毒瘤该铲除了。”尚瑾凌对刘珂郑重道,这些话他是讲给这位听的。
刘珂心情有一点激动,若不是人多,一双双眼睛看着,恨不得当场抱一抱尚瑾凌。
他真是捡到宝贝了,举世无双的大宝藏!
“本王体贴这些胡商不容易都没让给孝敬,这群家伙倒是私底下明目张胆地搜刮,一个个管的比我还宽,腰包比我都鼓,胆儿肥了,不宰了他们宰谁?”刘珂冷冷地笑着,眼神变得危险无比,“在雍凉,不需要什么胡人长老席,只要按着顺律交了税银的胡人,都能光明正大的做生意,不管是谁,都不许欺辱!”
掷地有声的声音,仿佛天籁在朵儿朵姐弟的耳边响起,她们激动地再一次跪下来道:“殿下,所有的西域商人会感谢您的恩德的!”
“既然如此,朵儿朵姑娘,你可愿替殿下做一件事情吗?”尚瑾凌问。
朵儿朵没有任何犹豫,“但凭您吩咐。”
第109章 糖兔
等高学礼随着小团子到达酒楼的时候,朵儿朵姐弟已经带着商队成员离开了,他听着双胞胎你一言我一语,再加上泱泱在旁边时不时地插一句,很快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道:“那今晚这歉礼我来收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凌凌马上就要县考,你俩就不要惹事生非了。”
高学礼一说完,尚瑾凌就笑起来,“这个理由好。”
双胞胎耸了耸肩,故作无奈道:“你是姐夫你最大。”
人一到齐,席面就送上来了,都是西北特色的菜肴,一些口味清淡的则放在了尚瑾凌的面前,刘珂回头看了看小团子,后者笑眯眯道:“殿下放心,奴才吩咐后厨没让放乱七八糟的调料,小少爷可以放心用。”
“凌凌,若是嫌没滋味,稍微沾点酱料就好吃了。”说着他将一个小碟子放在尚瑾凌的面前。
尚瑾凌朝刘珂笑了笑,没拒绝,“好。”
吃了一口,他满足地叹息一声,然后一回头,就见刘珂还盯着他,不禁劝道:“殿下不用管我。”
“没事,这里哥时常过来溜达,哪家有特色我都摸清了,改明儿我再带你出来。”
对面的双胞胎听着这话,眯了眯眼睛,尚小霜忍不住对高学礼低声埋怨道:“姐夫,你也不看着凌凌一点,就这一会儿功夫被拐跑了。”
“就是,二姐千叮万嘱一定不能让他俩单独一块儿!”尚小雾附和。
只见高学礼夹住一片牛肉,慢条斯理地吃着,然后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认真地说:“六妹七妹,我来雍凉是有正事要做,盯凌凌这件事,稀云和大姐,包括姑姑都是交给你们的。可是方才,率先掉队的好像也是你们。”
双胞胎顿时面容一滞,尚小霜抽了抽嘴角,眼珠子一转,看到了正在扯羊排的泱泱,立刻解释道:“我们是因为要带泱泱!”
“对,泱泱一跑就没影了,万一被坏人抓走怎么办,我们当然得追上去,看紧她。”尚小雾再一次点头。
尚泱泱嘴里嚼着有劲道的羊排,哼哼着想要说话,尚小雾又给她夹了一个肋骨,“乖,吃你的。”泱泱于是埋头继续啃肋骨。
“接下来咱们一定要将凌凌看紧了。”双胞胎一脸凝重,她们可以想象当尚瑾凌被宁王拐跑后,五个姐姐和姑姑的脸色有多可怕,都是冲着她俩来的。哦,对了,还有一个尚不知情的西陵侯,祖父的咆哮她俩更不想品尝。
“可小舅舅都是大人了,为什么还要看着他?”尚泱泱吃完羊排的间隙,忍不住问道。
这声音有点大,一桌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学礼一口茶瞬间呛到了喉咙,咳嗽起来。
很多事情私底下说说没什么,但是放到台面上,就尴尬了。
尚小雾连忙又夹了个腿到她碗里,“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吃饭。”
尚泱泱不高兴地噘嘴,但是看在食物的份上忍了。
尚瑾凌瞥了刘珂一眼,后者根本没看出一丝不好意思,脸都没红一下,反而还朝尚瑾凌笑道:“凌凌,你家人都挺有意思的。”
主要她们没有你的的厚脸皮,尚瑾凌心说。
饭后,双胞胎断然拒绝了刘珂的护送,皮笑肉不笑地说着不敢当。
刘珂也没坚持,骑上马就先带人走了。
双胞胎非常严肃地看着尚瑾凌,“凌凌。”
“六姐,七姐,咱们也回去吧,泱泱,你买了些什么有趣的东西,给我看看。”尚瑾凌不等她们说话,就直接扶着长空的手上了马车,还将尚泱泱带上去,摆明了不想多说。
“哎,凌凌……姐夫,你看!”尚小雾忧心忡忡道。
高学礼无奈道:“泱泱其实说得对,凌凌都这么大了,心里有数。”说完,他也跟着上了马车,徒留双胞胎互相瞪眼睛,“有数就不会贴到一块儿了!”
马车上,尚瑾凌笑问:“姐夫,今天可有收获?”
高学礼颔首:“我与那小哥聊了许久,发现这些百姓哪怕听了再多遍的免役法,也是一知半解,想要完全弄懂,太困难了。”
尚瑾凌说:“本来也就没指望他们弄懂,知道自己的权益和义务就足够了,至于如何实施那是朝廷的事。”
“说得对,好歹谁都知道不服徭役就要交役银,徭役也并未无偿,是有工时钱的,拿不到也知道该怎么办。凌凌,这样很好,真实施起来,也不会手忙脚乱,引起太大的恐慌。”高学礼很是赞同,“以后有新法出台,就都这么做吧。”
“姐夫看起来很有干劲。”
高学礼说:“你又不是不了解我,这是我和我爹一生的夙愿,凌凌,多谢你,让我有机会亲手推行。”
“应该的,只要姐夫别像姐姐那样紧迫盯人就好了。”
说起这个,高学礼侧了侧脸,看着他揶揄:“那你自己就上点心。”
尚瑾凌闻言弯了弯唇,然后撩起窗帘看向外面,眸光深深。
心说若是上心,可就麻烦了。
回到驿馆,果然听见下人禀告:“六小姐七小姐,黄氏商行的大管事拜访。”
尚瑾凌和高学礼下了车,双胞胎说:“凌凌,被你猜着了。”
尚瑾凌问,“人来多久了。”
“已经等了半个时辰,小人说几位主子都不在,他们也没走,说一定要等你们回来。”
“那小霜小雾跟我去见一见,凌凌,你就不用去了。”高学礼率先走进屋子。
尚瑾凌点头:“好。”
与之前设想的一样,黄氏商行的人果然将那枚古钱信物送回来,另外还附赠了一份歉礼。
而之前颇为嚣张的汪掌柜也早没了气焰,捧着精致的木匣子低眉顺眼地跟在了大管事身后。
“是在下手下人不长眼睛,得罪了两位尚小姐,竟还敢拿走钱氏商行的信物,实在是胆大包天,在下已经狠狠教训过,今后必然不敢再犯,还请两位小姐见谅。”说着,那大管事横了身后一眼,冷冷道,“还不快去赔礼道歉。”
汪掌柜捧着匣子到了双胞胎的面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小姐,还请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绕过小的一次。”
“哼,当初欺负人时不还挺能的吗?”
“钱呢,三万两,不要吗?”
双胞胎一人一句奚落道。
汪掌柜讪笑着说:“两位小姐说笑了,小人哪儿敢要您的银子?”
“不要我的,那就要她们的,不就看人下菜碟那?”双胞胎根本理都不理,那信物也不拿,双手抱胸不客气道,“得了,姑奶奶从来不仗势欺人,白字黑字写着,说替她们出了就是出了。”
汪掌柜听着不由露出为难,回头看向大管事。
“哈哈,尚小姐们是传说中的女中豪杰,爽气。”大管事笑起来,“既然还给两位小姐,这钱当然就一笔勾销了。两位放心,我们也不会再找她们的麻烦,说来,三倍的违约是有些高,既然拿回了定金,这事便算过了。”他说着看向高学礼,抬起手拱了拱道,“二姑爷,我们黄氏商行与钱氏一直时常有合作,东家与钱老板私下也是相交甚笃,还请看在这个情分上,把信物拿回去,收下我等歉礼,将此事揭过吧。”
“姐夫!”
“行了,才刚来,你们就惹祸事,多金给你们信物是希望有要紧时候够用得上,而不是让你们随处乱丢,三万两,他得赚多久才能赚回来,你们就不能体谅体谅?”高学礼沉下脸色,不悦道。
尚小雾不满,“可是姐夫,那朵儿朵她们怎么办?”
“有两位的面子,我们自然不会再与她们做计较,请放心便是。”大管事保证道。
“我是说货。”
“货?”大管事纳闷道,“货……我们也不知道,两位小姐,我们希望她们能给出货,毕竟这价格实在比较合适,不然掌柜也不会急着全款付清,又写上三倍的价格,实在怕她们嫌价格太低卖给了别人啊!”
大管事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若非不知道事情,双胞胎还真要被他们给骗过去了。
“好了,六妹七妹,事情既然已经解决,就不要再抓着不放。别忘了,这次来雍凉主要是为了凌凌县考,莫要再生是非。”高学礼拿过了古钱信物,交给了尚小霜,接着看向大管事道,“至于别的,还请拿回去吧,只要两位信守承诺,莫要再为难旁人即可,否则我们尚家也不会坐视不管。”
“二姑爷放心,我们一定说到做到。”大管事也不再多推辞,直接起身道,“在这里就先恭祝小少爷过得县试。”
“多谢。”
在双胞胎不太情愿之下,此事就这么解决了。
一走出驿馆大门,汪掌柜便道:“大管事,就这么算了吗?”
“怎么,尚家面前,你还想如何?”
“可这不是达不到目的了吗?”
大管事冷笑道:“我们也不过是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帮一把,为个胡人得罪西陵侯府,东家知道了不得扒了咱们的皮。回头你去说胡人那人一声,就是咱们的厚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