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天亮的很晚,杨兼睡得饱饱的,睁开眼目一看,儿子竟然还在自己怀里,并没有晨起。
平日里小包子杨广都不喜欢懒床,早早便醒了,今儿个倒是稀罕得很,自己都醒了,儿子竟然还在睡,闭着眼睛,微微张开小嘴巴,两颊睡得殷红,两团红晕好像棉花糖一样,甜蜜又可爱。
杨广没醒,杨兼挑了挑眉,难得有这种时候,凑过去快准狠,对着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红扑扑的小脸蛋就是一口。
结果这一亲,杨兼登时愣住了,连忙收拢了“坏笑”,伸手去摸儿子的额角,入手竟然有些热乎,高于正常体温。
“坏了,”杨兼赶紧翻身下床,儿子这么晚没起来,不是懒床,而是病倒了,竟然在发热。
杨兼来不及穿好衣裳,冲出屋舍亲自去找徐敏齐。
徐敏齐例行公事,正要带着“药童”刘桃枝外出府署,给晋阳中的百姓看病,突然便被杨兼拦住。
徐敏齐和刘桃枝怔愣不已,上下打量着杨兼,将军衣衫不整,只穿着白色的中衣,披头散发,头发也没束起来,这模样活脱脱梦游一般。
刘桃枝震惊的也变成了结巴,说:“将、将军……”
杨兼来不及说话,拖着徐敏齐便跑,说:“徐医官,快!”
三人十万火急的冲进屋舍,小包子杨广似乎已经醒过来了,但是没有起身。
杨广浑身无力,软绵绵的拿不起个儿,还以为天没亮,睁开眼目一看,天都亮了,杨兼不知去向,但是他爬不起来,累的厉害。
杨广见到三个人匆忙冲进来,刚要起身,立刻被杨兼按回去,说:“快躺下,你都发热了还起来。”
发热?杨广这才注意到,自己果然生病了,怪不得浑身无力。
徐敏齐立刻给杨广检查身体,说:“将、将将军不……不——不必担心……小世子子子……只是食……食重!”
“食重?”杨广迷茫的眨了眨大眼睛,因着浑身无力,困倦无神,所以杨广的眼眸水灵灵的,眨巴着大眼睛的模样十足可怜弱小又迷茫。
徐敏齐“信誓旦旦”的说:“只是……积积积……”
刘桃枝揉着额角,说:“都甚么时候了,还学鸡叫?”
徐敏齐一着急,又“叽叽叽”了好几声,说:“积食!”
食重?积食?
杨广猛地想起来了,是了,昨日吃了两块枣花糕,一大盘子的炸汤圆,一大杯椰汁,还有好几口齁嗓子的鸡蛋羹,能不食重么?
因着食重而病倒,杨广忽然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杨兼听说儿子只是积食着凉,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说:“徐医官,麻烦你开方子。”
徐敏齐利索的开方子,嘱咐说:“小小小……小世子这些日子不不……不宜食太——太多的吃食,以……软烂好——消化的为主。”
杨广已经没脸见人了,一个翻身,把小脸蛋扎在被子里,揪住被子闷过头顶……
因着杨广食重,杨兼便准备做一些清淡的吃食。说起助消化,那最好的吃食必然是山楂了,杨兼特意让人去找了一些山楂来,准备做山楂糕给儿子吃。
杨兼将山楂洗干净去核,加入枸橼调味,然后熬煮成泥,放入一个盒子中,用冰凌镇着,等山楂糕定型之后,再扣出来,切成小方块,如此一来红艳艳酸溜溜的山楂糕便做好了,方便简单,还能给儿子助消化。
杨兼弄了一碟子的蜂蜜,吃的时候裹在山楂糕外面便可以,如此一来,甜味也可以自行调节。
自从那日里杨广和琅琊王揪着头发打架之后,两个小包子便势同水火,结下了梁子,琅琊王听说杨兼给杨广特意做了山楂糕,蹦蹦跳跳便跑过来,一定要分食杨广的山楂糕。
杨广用短短的胳膊护住山楂糕,琅琊王偏要食,杨兼说:“不过是一些山楂,若是不够,我再去做一些便是了。”
琅琊王就是要和杨广抢着食,其实他也不是很爱吃这么酸的食物,杨广眼眸一转,装作很不情愿的说:“那……那你只能吃一块!”
琅琊王当即左右开弓,两只小肉手一手拿了一块,“嗷呜!”塞进嘴里,酸溜溜的山楂熬煮的细腻,山楂糕的口感柔滑又软绵,裹着甜蜜的蜂蜜,味道竟然出奇的好,酸和甜的碰撞无与伦比,异常激发味蕾。
琅琊王没想到山楂糕这么好食,当即眼睛一亮,又伸手去抢,杨广又是故意护食,不给他吃,越是不给琅琊王吃,琅琊王越是要吃,一口一口接一口,恨不能把所有的山楂糕全都吃掉。
一转眼工夫,琅琊王真的把所有的山楂糕全都吃了个精光,“嗝——”还冲着杨广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脸得逞的模样。
杨广的唇角却一挑,一改方才不舍的模样,幽幽的说:“食这么多酸物,看你一会子倒不倒牙。”
何止是倒牙,琅琊王很快便觉得不对劲了,牙齿酸酸的,不能吃热的,也不能吃冷的,稍微抽一口气都会觉得酸疼,根本咬不了东西,胃里还酸酸的,食了太多的酸食,小肚子里烧心不止,琅琊王这才知道自己中计了,“哇——”一声大哭,推开门揉着眼睛跑走了。
杨兼:“……”
杨兼无奈的看向杨广,说:“儿子,你还真是……童心未泯呢。”
琅琊王倒牙之后,自知不敌杨广,就没有再来下战书,安生了整整一天,到了天黑之时……
“不好了不好了!”韩凤突然杀过来。
杨兼无奈的说:“韩将军是不是与齐国公比武又输了?”
韩凤说:“为何说又?我韩凤从不输人!而且也不是这个事儿,是琅琊王那个小祖宗!”
杨兼头疼的说:“琅琊王又怎么的?”
韩凤说:“你快随我去看看罢!琅琊王不见了!”
“甚么?”杨兼蹙起眉头,说:“甚么叫做不见了?”
韩凤着急的说:“要不然让你去看看呢!快走!”
当下,韩凤、杨兼和杨广三个人一并子赶到琅琊王下榻的屋舍,走进去一看,果然没有人。
屋舍里的好些东西都不见了,琅琊王竟然还是带着家当逃跑的,床单都被卷走做包袱了。
杨兼有些哭笑不得,揉着额角说:“门外不是有士兵看守,怎么会不见了?”
士兵赶紧回话说:“卑将……卑将们着了琅琊王的当啊!”
士兵是两个成年男子,而琅琊王不过四五岁的小娃儿,听起来着是不可能,但事实便是如此。琅琊王这些日子老实了不少,也按时用膳,所以士兵对他的警戒降低了很多。
今日琅琊王突然请他们吃小零嘴,两个士兵没有戒备就食了,哪知道吃完之后腹中奇痛,竟是闹了肚子,两个士兵争抢如厕,回来一看,屋舍便空了,琅琊王不知去向。
杨兼沉思了一下,立刻下令说:“立刻封锁城门,不要让琅琊王出城。”
“是!”
韩凤飞马去封锁城门,速度很快,东南西北四个城门瞬间封闭,一个人也不许进出。
韩凤从外面跑进来,说:“东城门没有人进出!”
宇文宪说:“西城门也没有人进出。”
高长恭走进幕府,说:“南城门并未发现琅琊王身影。”
高延宗也说:“北城门也没有人影儿!高俨这小子跑哪里去了!”
别看高俨年纪小,但是用高延宗的话说,就是个古灵精怪的小霸王,十足不让人省心。
其实说起小霸王,高延宗自己何尝不是一个呢?
杨兼蹙眉说:“最近有没有甚么人出城?”
宇文宪回禀说:“出入都是有正规文牒之人,并未见到小娃儿,辎车也全部盘查了。”
杨广突然开口说:“不需要盘查的辎车呢?”
不需要盘查……
众人立刻陷入了沉默,脑海中快速搜索不需要盘查的辎车类型,那一定是军队用的辎重,但是最近不打仗了,辎重也不出城,完全没有这样的辎车。
宇文宪恍然大悟,说:“还有一类不需要盘查的辎车,是修缮街巷用的石料辎车,但这种辎重每晚才会出城,现在还不到出城的时辰。”
杨广却摇头说:“不对,不是修缮街巷的石料辎车。”
“那是……?”
杨广说:“琅琊王突然逃跑,无非是不信任咱们,想要回到邺城。”
的确如此,琅琊王突然被和士开挟持,这会子和士开虽然死了,但是晋阳人生地不熟的,琅琊王一个小包子肯定会害怕,不信任他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因此琅琊王如果逃跑,肯定会逃回邺城,而运送石料的辎车最多出城,装卸石料之后又会回来,琅琊王藏在辎车中,虽然可以出城,但是无法离开晋阳回到邺城,他一个小娃儿,总不可能自己走回去。
杨广眯眼说:“你们忘了?段韶……”
高延宗你恍然大悟,说:“是了!大都督明日要从晋阳启程,回到邺城去,这……这正好是顺风车啊,好一个小崽子,真是不让咱们省心!还等甚么,现在就去抓他!”
“等等,”杨兼却说:“既然琅琊王逃跑,说明他做足了准备,小五儿,你可别小看你这个从弟,现在去找段将军,很可能扑空。”
琅琊王小小年纪,却聪慧异常,说不定此时他并没有混入段韶的队伍,而是猫在甚么地方,等到明日一早再混入队伍,如此万无一失,不会被人发现,他们现在去扑,十有八九扑空,反而打草惊蛇。
杨兼说:“不必着急,等段将军启程之时再说。”
……
天色濛濛的亮起来,今日是段韶启程回归邺城的日子,大队人马已经准备整齐,正在装卸辎重。
“动作快一些!”
“动作快,都准备好,不要耽误了大都督启程的时辰!”
“那面的辎车,快点装好!”
士兵们将辎车装卸整齐,蒙上布,捆上绳子,快速归队,准备出发,就在此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他个头本就小,还猫着腰,便更显得不起眼,如果……
如果忽略他背上背着的硕大包袱……
此人正是小包子琅琊王高俨!
琅琊王从角落窜出来,背着包袱一路飞奔,迈开小短腿,朝着辎车跑过去,一个轱辘,对准辎车钻进去。
“啊鸭!”琅琊王奶声奶气的喊出来,他虽然钻进了辎车里,不过包袱太大了,卡在固定辎车的绳子上,怎么也拽不进来。
琅琊王气愤的嘟着嘴巴,自己先钻进去,随即向后拖拽包袱,想要把包袱也拽进来,奈何拽了半天,包袱实在太大了,琅琊王只好把包袱拆开,从里面掏出一只头枕,又掏出一只毯子,分批把包袱拽进来。
琅琊王艰难的进了辎车,还不忘了把辎车的布和绳子整理好,然后把头枕摆好,毯子铺在辎车的地上,向后一仰,躺下去给自己盖了一张小被子,美滋滋的说:“歇息一下,一觉醒来便回到邺城啦!本王尊是太聪明啦鸭!”
“启程——!”
“全军听令,发出!”
段韶的军队浩浩荡荡准备出发,辎车也开起来,咕噜噜的一辆接一辆,向远方开去,琅琊王藏在辎车中,感觉辎车开动了,自豪地一笑,从辎车中爬起来,坐在车里,把小毯子当成桌布,又从包袱中掏出两块点心,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面砸砸砸的吃点心,一面喝水润润喉咙。
咕噜噜——
咕噜——
辎车不断前行着,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慢慢停了下来,琅琊王正在吃点心,满嘴都是酥皮渣子,奇怪的眨了眨大眼睛,伸着脖子把一大口点心咽下去,怎么停住了?刚走了多远,怎么就歇息了?
琅琊王满心狐疑,就在此时,“哗啦——”一声,车帘子被打了起来,强光从外面照进来,照的琅琊王抬起小肉手遮住自己的眼目,嘴里还“鸭……”了一声。
一个笑眯眯的声音说:“大王,到了,请下辎车罢。”
琅琊王一听,好端端一只肉包子,差点炸毛成刺猬,顶着满脸的点心渣子,瞪大了眼目,吃惊的看着辎车外面的人。
那驾车的骑奴回过头来,哪里是甚么骑奴?分明就是杨兼!
小包子琅琊王的确藏在辎车中,但是大家早有准备,因此小包子藏进去的时候,大家已经发现了,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不动声色,将计就计,杨兼亲自驾车,带着小包子琅琊王又回了晋阳城中,如今辎车已经开回了府署。
琅琊王不知情,还以为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突然看到杨兼已经反应不过来,这会子又看到了晋阳府署,更是反应不过来,一脸怔愣的模样。
“乃……乃萌……”琅琊王气的小肉手发抖,抖啊抖,这才发现自己中计了,立刻“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高延宗说:“臭小子,哭甚么哭?大半夜的逃跑,我们找你许久,也该让你吃点教训!”
高延宗一骂,小包子更是哭,“哇呜呜呜——”哭声嘹亮,几乎掀翻整个府署的房顶。
高长恭揉了揉额角,说:“和阿延小时候当真是一模一样。”
“呸!”高延宗反驳说:“我才不像他那么笨,逃跑还被抓回来。”
“哇呜呜呜呜!!!”
高延宗这么一说,正好戳中琅琊王的伤心事,自尊心碎成了八瓣儿,哭的更是伤心。
杨广抱臂冷笑,说:“跑?你若是再敢跑,便打断你一条腿。”
“嗝!”琅琊王吓得直打嗝,瞪着眼睛,不甘示弱,又特别害怕的抱着自己的小肉腿,生怕被打断一样,委委屈屈的说:“乃……乃这个坏蛋,呜呜呜——”
“哭?”杨广再次冷笑,说:“再哭就割掉你的那根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