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戏多 空无一人。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现如今老皇帝病得越来越重,可太子之位依然悬而未决,到了这个时间节点, 几方夺权的势力在官场上, 哪怕有一个小污点被抓住, 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更何况是陕西道地方整个官员班底出了问题。
虽说周霖已死,但掌握在他手上的证据却依然没有下落, 如果这份证据辗转落到有心人手中, 那就非同小可。因此, 陕西道那边催得非常紧, 熊雄这个年过得焦头烂额,回了家还得受家中那只母老虎的气。
“催催催, 你就知道催, 这过年走亲拜访不得需要时间,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熊雄嘴上起了个燎泡, 脸黑得紧,就显得他整个人更土了。
熊夫人都不稀得拿眼瞧人:“我催你,还不是为了你的前程着相, 你说新历不能出事,我忍了,可我父亲那边已来了三封加急信,若你再办不成, 陕西那边可就要派人过来了,父亲拿你当半子,这才与你重任,你若是担不起, 就早些说出来啊,我也没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让你去做啊!”
“你——”
“杀人你都不怕,烧个破宅子你还要扭扭捏捏!你二十年前的狠绝劲去哪了?别不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熊夫人这话,字字咄咄逼人不说,还往熊雄的尊严上戳,这熊雄怎么可能忍,他一巴掌就直接扇了过去:“住口,你个贱人!早知道你是这等毒妇,当初本官绝不会娶你!”
熊夫人一下被打懵了,随后反应过来,直接长指甲抓了上去,反正……不像是夫妻打架,更像是对杀父仇人似的,那是发了狠的打啊。
不过两人即便如此撕破脸皮,等冷静下来,到底舍不下未来的巨大利益,熊雄也真是“做大事”的人,这个时候居然还能伏低做小赔不是,到最后还说明日就动手烧了周宅,熊夫人有了台阶,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模样。
熊雄既是下定了决心,火烧周宅一事就需要做周全的计划。原先他一直犹豫,是因为周宅正好处在两条居民巷的中间,冬日干燥,火势一旦蔓延,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前些年,那边就出过小孩燃放爆竹烧毁五户人家的事,死了足有二十三人,当时轰动一时,因此那边防火做得特别好,且即便是春节期间,也无人燃放爆竹,如今周宅无人居住,莫名起火只会惹人生疑。
他是金华县的县令不假,可并不代表他能在此一手遮天,不过既然已经准备铤而走险,那么……就只能造个鬼宅出来了。
金华之地,本就多鬼怪狐妖传闻,周太史,你也莫怪他心狠手辣,要怪啊只能怪你挡了别人的路。
熊雄很快派人去周宅安排准备,可他的不知道的,他一有动作,杨参将那边就知晓了,等消息传到程晋这里,刚好是今夜动手。
程县令弹了弹手里的纸,心想姓熊的可真是太会想啊,刚好就踩进陶醉设的还魂坦白局里。这想想,今晚上他要早些用晚膳,然后让师爷带他去周宅看好戏。
“你自己没长腿,要本座带你去?”
程县令半点儿没有求人的姿态:“师爷当初不是说,让我瞧瞧这世间的黑暗嘛,本官上赶着去看,师爷怎么反倒矫情起来了?”
黑山:……
“你不说话,本官就当你答应了。”程晋一边做着新年计划,包括上元节的出行安排,一边叭叭叭开口,“师爷,你真的不打算说说先天丹的事吗?”
说这个,黑山就不再沉默了:“本座去查过那齐太医,太医署对他的评价都是孤僻不好相处,但他医术高超,特别善妇科症,且喜欢翻查典籍。”
“所以你怀疑,他的先天丹丹方是出自前朝庆恒之手?”程晋杵着下巴想了想,“倒也不无可能,庆恒此人极喜欢看人为恶,当初无生寨那巫师所用的造畜之法,就是他随手埋下的恶种,如果你的猜测属实,这先天丹恐怕也是他特意搁在皇宫内院的。”
显然,黑山心中也早有猜测。
程晋讲着讲着,却忽然福至心灵:“师爷,你还记得衡王吗?当初林九娘的影子说,他性情大变,我们猜测他是被庆恒用秘法复活,你说会不会是这先天丹?毕竟衡王此人忠心不二,突然性情大变,是不是更像是换了个芯子做人?”
“……极有可能。”
程晋将毛笔搁下,看看西边的落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这个若要求证,倒也不难,左右那冯贵妃的鬼魂还在地府,不过我想,这先天丹恐怕副作用不小。”
黑山皱眉:“何以如此猜测?”
“很简单,好东西私藏都来不及,哪里会用来害人呢。”如果真是庆恒做的先天丹,那这齐太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哎,师爷你去哪?”
“去地府,放心,不会耽误你县官大人看好戏的。”
程县官大人:……哦豁,黑鹿鹿现在都会调侃他了,不得了啊。
黑鹿鹿一走,猫猫就不知打哪冒了出来,前几天因为两文钱红封的事,可没少给他白眼看:“怎么,有事求本官?”
“才没有!你们最近都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没告诉本喵?”
“这个嘛。”当然是真有其事,不过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是不是茜娘回府城后,你闲得慌了?”
“才没有,阿从还在呢,而且他今晚还做了羊肉煲,都炖在灶上呢,我忙着看火都来不及咧。”
程县令::“……本官请你来,是来看犯人的,不是来看火的。”
潘小安觉得没毛病:“没错啊,可你不看看汤溪牢房里都有啥人,重刑犯都被押走了,囚禁的不是鸡鸣狗盗的小贼,就是占道耍赖的小人,牢房最深里头那个钉子户,明明是人,还说自己是鬼,一问三不知不说,还只会说鬼字,摆明了是个蹭牢饭的。”
程县令翻了翻遥远的记忆:“你不说,本官差点还忘了这人,上次衙门清案子,他难道不在此列?”
“不在啊,而且你让他走,他都不带挪一下的,苦行僧都没他那么能坐得住。”作为牢头,猫猫显然很不喜欢这个钉子户,“平日里也就吃饭时动弹一下。”
“真是人?”他咋那么不信猫猫的眼光呢。
“当然,货真价实!”话题被扯远,显然猫猫已经忘了过来“兴师问罪”的事,一听阿从喊开饭,溜得那叫一个快。
冬日里吃羊肉煲,那就跟三伏天吃西瓜一样爽,羊肉已经炖得脱骨,酥烂鲜香得很,这汤汁配上米饭,程大人干了三碗饭。
唔,毕竟今晚有活动,可不得多吃点。
晚饭过了没多久,黑鹿鹿就从阴间回来了,脸色肉眼可见臭了不少。
“她不说?”
黑山未作回应,只抓起程亦安一个缩地成寸,没一会儿就到了金华城外。
程晋有些晕晕地站稳,果然妖族的出行方式不适合他这种凡夫俗子:“师爷,咱以后能提前通知一声吗?”至少给他一个给小心脏上安全带的时间啊。
“……你还想有以后?”
说的也对,体验过一次这种出行糟糕的感受,短时间内,程县令不想要第二次了,但他素来嘴硬,只道:“这不是还得回去嘛。”
黑山:……
黑山没去过周宅,所以由程晋带路过去,虽然城门已经关了,但身边有只妖总归是要便利许多。
但很显然,相约去看戏的话,永远都会迟到五分钟。
古代宵禁早,日落之后,就少有人出来走动,熊雄显然不想夜长梦多,他想要促成周宅变鬼宅的过程,就需要周边人群的目击,所以太过夜深人静,就没有人“捧场”了,当然他也有考虑如果太过夜深人静,可能会有人员伤亡的风险,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都检查仔细了吗?不能有一丝差错,听到没有?”
“放心老爷,都办妥了。”
熊雄听完,面色稍霁,只他心里还是不放心:“行,带老夫检查一遍。”
周宅里面,熊雄的人几乎已经翻了个遍,就是花园里都挖了好几个土坑,因为周围浇了桐油,所以不便点灯,黑灯瞎火的,做多了坏事的人总会心有害怕,熊雄当然也心有惴惴,只粗糙地看了眼墙根,就去看里面房所的布置。
在他的计划里,他会用磷火营造鬼火的效果,不用太多,只需要让周围的人瞧见就行。熊雄刚检查完机关,刚要让手下带路,回头却忽然空无一人。
“曹成?曹成?!”
熊雄下意识去摸怀里的火折子,但想到面前有磷,手下的动作就停滞了一下:“谁?是谁在装神弄鬼?曹成!曹成!”
曹成就是杀害周霖的直接凶手,但很显然,此刻这位曹成并不敢给出回应,因为……他见鬼了,而且还不只一只!他惊恐地想要挣脱,但周围的鬼都在涌向他。
没有得到曹成的回应,熊雄心中更加恐惧,而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然想起了一把熟悉又杳渺的声音:“熊郎,我好痛啊,你……下来陪我吧!”
程县令:……这陶醉哪里找来的群演鬼啊,戏还挺多。
第125章 喊冤 阴间剧场。
“是谁!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老夫不怕你, 你出来!”
熊雄吓得面色如土,在一叠声的质问后,更是急于逃脱, 他甚至顾不上磷火想要点燃怀中的火折子, 然而他刚掏出怀中的火折子, 便有一股冰冷的触感从他背后延伸到臂膀。
他吓得不敢动弹,牙齿间都有打颤声,可这股冰冷的感觉还是越来越重。
“你你你……究竟是谁?”
话音刚落下, 后头就传来女子低低的哭泣声, 似凄怨似委屈, 声音也不如方才那么远了:“熊郎你好狠的心呐, 二十年了,阴间好冷啊, 你为什么还不下来陪陪我们母子?”
看戏的程县令忍不住啧了一声, 对旁边的黑鹿鹿小声吐槽道:“这戏不行啊,太过了, 也就是黑灯瞎火渲染的恐怖效果还行。”
黑山闻言,却是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带人过来了。
正是此刻,熊雄发出了惨烈的惊恐声, 养尊处优的肥硕身躯因为支撑不住他的恐惧,直接腿软到委顿在地,但那股冰冷却如同跗骨之蛆一般顺着他的脊背蔓延至全身,无论他往哪里躲, 都躲不掉。
“你你你你你——”
“你老得也未免太快了,我都差点没认出你来,看来你终于想起我了,我好痛啊!我真的好痛, 熊郎,你帮帮我好不好?好不好?”
不吹不黑,熊雄吓得当场就尿频了。
原本正在卖力演出的茜娘身形一滞,虽然她触碰不到,但她还是相当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要不是看在银子给到位的份上,她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这县官也太不讲究了,胆子这么小,也好意思当县令。
她冲天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角度继续吹冷气。
熊雄已经吓得直接将头埋起来,话说得却还算利索:“你你你你冤有头,债有主!要害的人不是我,我也不想杀你的啊,是那庶女不愿做小,我没办法啊,如果不答应她,我也会没命的!”
“求求你放过我,我可以带你去找她!你去找她索命,好不好?”
茜娘立刻模仿厉鬼的声音尖叫一声:“不好!我儿死的时候才六岁,他哭着叫你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放过他!”
“熊雄,今日我便要你血债血偿!”
大概是强烈的求生欲,熊雄忽然在地上滚了过去,这下好了,身上的衣服都浸润了尿液,茜娘嫌脏,直接点起狐火,将熊雄个整个吊了起来。
乍然有光,熊雄被刺得睁不开眼睛,然而他一睁开眼,就看到女鬼惨厉的阴间表情。
“鬼啊——”
“放了我!放了我!我还不想死!求求你们放了我!”
“只要你放了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给你烧纸钱,烧很多很多纸钱,你以前不是很喜欢钱吗?”
“我还可以给咱们儿子立长生牌,去杭州的灵隐寺立,再捐桥铺路,给你们母子积阴德,你说,只要你说……”
茜娘的阴间剧场还在继续,策划的陶醉却并没有感到一丝快感,从前母亲看重钱,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可那不是因为母亲爱钱,而是操持家业,希望熊家变得更好。
离庸伸手拍了拍陶醉的肩膀:“等下陪你喝酒。”
陶醉回神,随后摇了摇头:“不用。”说完,又跟了一句,“我不伤心。”
“当真?”
“我就是替我母亲感到不值罢了。”
离庸一想,倒也不疑,只道:“差不多到你上场了。”
今天的陶醉有些许不同,他没有穿往日里的士子打扮,头发只用简单的柳条全部束在头顶,身上是简单到打了补丁的麻布衣衫,正是他死时的打扮。
他死的时候,也正好是冬月里,因为要替母亲洗衣服,手指都冻得通红,熊雄递了一碗热水过来,他想也未想就喝下去了。
“你这模样看着倒也新奇。”离庸感叹了一句,手上掐诀的速度却不慢,“你动作快点,我这障眼法时间有限,你抓紧点。”
见陶醉点头,离庸才将法术落到对方身上。
转瞬之间,成年体的陶醉就变成了六岁的孩童模样。
离庸:……就还挺可爱的人类幼崽。
陶醉却有些不大习惯,以免法术失笑,他很快跃入屋内,出现在了熊雄面前。
围观的程晋:!!!!
“师爷师爷,本官没有看错吧?!”竹妖小时候长得这么q,熊雄居然还下得去手,丧尽天良啊!
黑山斜乜了人一眼,传音道:“你想变,本座也可以帮你。”
程县令顿时安静如鸡,啧,他刚穿来时骨瘦如柴、极度营养不良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还是看陶崽崽来得可爱。
陶崽崽一出现在屋内,熊雄就又吓得乱动,但他此刻被狐火捆在半空中,就是想逃也无处可逃。
“熊郎,你可认得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