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子-第九章
无私冬瓜
1 年前

  既然又舒服又有钱赚,就把自己交出去嘛。

  真是的。

  害我郁闷了这么久。

  这次我不再作无谓的抵抗,也不想和他一较高下,我只管享受就是了。

  周二下午只有两堂课。四点半,我就准时到达了那间巴洛克大厅。

  上回那个扑克脸的先生原来是管家,他领着我走到窗边一张蓝布绒的长椅前,微微躬身后,便离去了。

  留下我和讨厌鬼两个人。他坐着,我站着。

  他坐在那张布绒长椅上,身上穿着洁白的衬衫和浅褐色的长裤,在即将隐去的阳光下,看起来不再那样盛气凌人。

  再仔细一看,他的膝头放着一叠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字。长椅上和旁边的茶桌上也放满了这种纸。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这才淡淡地说:“我还要忙,你先坐一下。”说完又低下头去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些数字图表。

  什么嘛!

  还以为他会一见面就把我拖到床上,不由分说地脱光光,然后这样那样地做个没完咧,没想到他竟然,竟然………

  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他竟然--

  脸颊突然烧烫起来,我不敢再往下想。

  我退后两步,盯着他。

  盯了很久喔,他却连头都不抬一下。

  啪啦啪啦。自尊心碎裂。

  真想回去算了。

  我转过身,朝向碎石步道走去。

  他没有反应。

  我跨着步,每一步都重重踩下,可惜地毯太厚了,根本就发不出任何声响。我就这样横行无阻到了大门口,途中没有遇见任何人,就连冷面管家也都不见踪影。

  我走罗--

  才刚手搭上雕刻精美的门把,眼前就浮现出老板的脸,墨镜后的眼睛闪着阴森的凶光,嘴唇掀动着不知道又要骂我什么了………

  做人不能太冲动。

  我收回手,转身走回大厅,同时自我安慰地想:欣赏一下这间房子,也没什么不可以啦。

  经过他的面前,我又用力地踏着步,还故意绕了他一圈。

  ………,哼。

  他看得可真专心。

  我放弃打扰他的主意,开始沿着墙到处走来走去,仔细观察每一个建筑细节,顺便浏览墙上美丽的油画。

  记得去年正式开课前,系主任曾经说过:空间不只是用来容纳东西的。空间是媒介,是氛围,是关系,也是观念。

  这句话我一直似懂非懂地记在心上,直到现在站在这里,才体会出话的真意。

  这间位于市区的35层顶楼,充满了与世隔绝的旧世纪气息。

  走出大门,期待的是等候在前庭的马车,而不是电梯;望向窗外,期待看到的是碧绿如茵的庄园,而不是城市的天空。

  住在这房子里的人,自然而然会感染到它的影响吧。

  我踱进赭红色的大厅,在小型海洋旁缓缓蹲下,用手拨着温凉的水花,内心渐渐安静下来。

  没有车声,没有人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世界上什么都消失了,只剩下这奇异绚烂的草原,还有一个小小的海洋,还有我。

  我停下拨水的动作,凝望自己的倒影。

  水中的倒影似乎有种神奇的魅力,让人望着望着会忘了自己。

  忘了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纳西塞斯就是这么坐着,望着,然后就变成水仙了吧。

  我幻想着自己就是纳西塞斯,水仙一般地纯洁美丽,不过这种遐想很快就被打断了,因为水里出现了另一个倒影。白色的高大身影,而且比我好看得多。

  我用力拨了拨水,把影子打乱,用手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却忽然向后一栽倒坐在地上。

  因为脚蹲麻了。

  再次应证了那个残酷的真理:愈是讨厌的人,就愈容易看到你出糗。

  我挣扎着站起,拂开他扶持我的手,没好气地埋怨:“你走路都不出声音啊!”

  他挑了挑单边眉毛,一脸淡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走路那么用力。”

  什么?我刚刚用力走来走去他都知道?

  那他是故意不看我的?!

  可恶!

  我撇开头,盯着墙边摆放的大理石胸像不说话。那是一个用手指比着噤声动作的丘比特,看起来很讨打。

  “你喜欢这间房子?”他问。

  我没搭腔,也不理他。

  “我很荣幸。”他很绅士地顿了一下,又说:“这是我的设计。”

  啊!你的设计?!

  我太惊讶了,一不小心就抬起头,不意迎上他俯视的眼神,还看见他向我伸出一只手。

  干嘛啊?

  我狐疑地瞪了他一眼。

  “我带你参观。”他说。

  我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参观你家又不是带小孩逛动物园了,牵什么手哪!

  但他的手还是伸着,笃定了我就是会把手放进去那样。

  真是骄傲的人。

  如果我现在转身就走,他一定会窘得要命吧。嘿嘿。

  我心里这么想着,但只是想而已。

  我还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没办法。建筑系的高材生没办法抵挡参观这栋房子的诱惑。

  他接过我的手,紧紧牵着。

  “我们从卧房开始。”

  卧房?!

  妈的我又被耍了对不对?

  我立刻想抽回手,但是没有用。

  他的力气比我大得多,上次就发现了。

  我撇了撇嘴角,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他牵着,向卧房走去。

  牵着我的手,走上台阶进入卧房,他说:“这栋建筑是矩形的,在这房子里所有的隔间也都是矩形,只除了这间正方形的卧房。”

  咦?

  “……你的右边和正前方,几乎没有墙……”

  真的开始解说?

  那,是我太小人了?还以为他只是想把我骗上床而已。

  ………真笨。

  他要的话,说一声“跟我上床”,我还不是会乖乖的照做,本来就

  没必要骗嘛。

  幸好刚才没有破口大骂,否则就糗了。

  他不知道我在心里千回百转地想些什么,继续正正经经说话:“……把这两面墙做成相连的落地窗--”

  我一听立刻忍不住打断他:“这就像是浮在空中一样!”

  他俯看我,嘴角微微牵起。

  我赶紧住了嘴。

  不能让他太得意。

  他领着我,继续往房间左边的两扇白门走去。

  其中一扇通往罗马浴室,我真是喜欢得不得了,所以又走进去看了一遍;另一扇通往洗手间,上次也使用过了,只是觉得很奇怪,进去之后,为什么有两个盥洗间,像镜像那样左右对称配置,而且各有三扇门呢?

  正解:“这是为了同时提供两个人使用,这三扇门可以通往卧房、浴室和书房。”

  真是贴心的好设计呢。

  不过可不能告诉他。

  返回卧房,在前往客厅之前,他打开更衣室让我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乎不见尽头的狭长空间,两旁衣物整齐吊挂着,像是等待校阅的士兵。

  “更衣室为什么那么长?”我问。

  “因为贯穿了整个‘池厅’。”他答。

  “池厅?”

  “就是你刚才发呆的地方。”

  他牵着我,走回进入卧房前必经的第二个大厅。

  我在他背后偷偷做了一个鬼脸。

  “这里有水池所以叫做‘池厅’?”我问。

  他点头。

  “那,那间大的呢?”我手指向甫进大门那间挂满油画的长形大厅。

  “接待厅。”他像老师一样地解答。“接待客人的地方。”

  “每个房间都有名字?”我又问。

  他又点头。

  是吗?那真的很像是旧世纪的豪宅耶。

  从接待厅进入一间像是图书馆的地方。

  书房。

  书架钉在三边墙上,一列列都向上延伸到天花板,正对着门的落地窗外,树影随风摇动。

  一定是空中花园!

  我急于求证,拖着他的手快步走向窗前。

  好美。

  好美的空中花园。

  深深浅浅的绿树和草坪,点缀着蜿蜒的白色碎石步道,简单又自然。

  “好棒的花园喔!”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情不自禁地说。“这里这么高,割草一定很麻烦吧?”

  “……铲雪比较麻烦。”他想了想,就事论事地答。

  害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他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是看着正玩得开心的小孩一样。

  真讨厌。

  走出书房,右转经过通往“茶厅”的走廊,走下白色大理石楼梯。

  在阶梯上,我又绕前绕后看了好久。这是平时难得一见,典型两边对称的扶梯,同时通往接待厅和茶厅。梯口相接的平台后方墙上,描绘着气势磅礴的壁画,画中有着辽阔的天空,一望无尽的原野,轻而易举地就通往了另一个世界。

  楼梯,则是通往这栋大楼的第34层。

  我们走下连接平台的两级阶梯,进入铺着赭色地毯的宽敞空间。

  正对面的长边上有三组双扇白门等距离嵌着,左右两侧的短边,是落地窗和红色布绒长椅,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家饰,房里所陈列的,全都是大理石雕像。

  “这是‘大理石厅’对不对?”不等他解释,我迫不急待地说。

  “对。”

  像是回到课堂上,而我总是答对。真好。

  走进三组门中最左的一扇,里面是长形的房间,中央放置了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餐桌。

  “餐厅。”显而易见,但我就是爱现。

  餐厅尽头的墙上有两扇白门,推开右边那扇,是间很大的厨房,里面有三个穿着厨师服装,正在工作的男人,见到我们就都垂手站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忙将门关上了,再试着推开左边那扇。

  推不开呢。

  试着用力拉也拉不开。我还想再施点力,被他握着手腕拿开了。

  “这扇门是假的。”他说。

  “假的?”我歪着头想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因为要和右边那扇门对称,对不对?”

  又答对了。

  这回他摸摸我的头表示奖励,不过我也并没有怎么不高兴。

  走出长边的门,进入一间暗黑的房间,里面有着柔软的黑色皮沙发和顶级的视听设备,算是这里唯一符合本世纪精神的房间了。

  这么大的房子,走起来还真有些累。

  我拖着他的手往沙发上一倒,拍了拍沙发皮面说:“这是‘视听室’吧”。

  他摇头:“游戏间。”

  “啊?为什么?”好怪的名字。

  “因为隔壁是‘吸烟室’。”他说着,领我进入隔壁房间。那里摆放着撞球台和酒柜,是男士们在餐后抽雪茄喝白兰地的地方。真是传统极了。

  “那女士们怎么办?”我问。

  “没有女士。”他说完,颇富深意傲慢地微笑。

  全部参观完毕,回到楼上的茶厅。

  穿着制服的男仆等在小餐桌旁,倒了两杯加了柠檬的矿泉水给我们。

  我接过水,咕噜咕噜一下子喝完,喝完之后才想起来--

  “喂,手可以放开了吧?”我说着还甩了两下。

  但他无动于衷。

  等我放下杯子,他牵着我走到窗边的布沙发坐下。

  坐下之后,我又扯了两下手。

  还是无效。

  哼。差点就忘了他是这么讨厌。

  天色已经全暗了,男仆绕来绕去,把茶厅烛台上的蜡烛一一点亮,这才离去。

  身后的窗玻璃上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

  下大雨了,听起来很冷。

  待会做完生意回家的时候,一定会更冷的……

  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开始做啊?

  像是回答我心里的疑问,他松开牵着我的手,环过我的肩膀搂住我。

  我不禁冲口问:“要做了吗?”

  “今天不做。”他答得神定气闲。

  不做?!

  真的吗?

  他不是做爱狂吗?

  我不是很相信他,同时心里好像又隐隐有些失望--

  吓!我在想什么啦?!

  “帮我拿烟。”他说。

  烟?

  “在桌上。”他下巴一抬,指向我身边的小桌。

  要抽烟不会自己拿吗?我在心里念着,伸手把右边小桌上的银制烟盒打开,拿出一支烟递给他。

  他没有接,只把脸凑过来。

  我把烟塞进他的嘴里。

  “火柴。”他衔着烟说。

  好啦知道了,我又从桌上拿起火柴。

  他等着。

  是是是,你两手都抱着我所以没有空。

  我划起火柴把烟也点了。还要什么?烟灰缸吗?我转身想拿烟灰缸。

  “别动。”

  这下又叫我别动了。

  不动就不动,我双手交叉在胸前坐着。

  他靠在椅背上,拥着我静静地吸着烟,吸了几口之后:“小兔子。”

  又来了!又这样叫我!

  现在连杰都这样叫我,搞不好再过一阵子,连老板和其他男孩子都会这样叫我了啦。

  “你叫谁啊?”我把头向旁一撇。

  “把鞋子脱掉。”他答非所问地说。

  哼。

  神经病。

  不过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我两脚互相帮忙把鞋子踢在地毯上。

  “你都这样脱鞋吗?”他吸着烟问。

  “对啦。”

  “袜子也能这样脱吗?”

  “要你管。”

  “你试试看。”他说着又吸了一口烟。

  我干嘛?马戏团表演吗?

  “不要!”

  “脾气真坏。平常也都是这样吗?”

  “哪有啊!只有对你--”咦?

  为什么?

  我干嘛要对他这么坏呢?照说他给的钱那么多,我应该好好服侍他才对嘛。

  我低下头没说话,稍微反省了一下。

  他也不再说话,继续吸了几口烟,手臂横过我的身体,把烟熄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然后挽起我的腿弯,把我的脚放在沙发上。

  我侧身靠着他的手臂,半躺在沙发上,身体也被他整个拥抱住。

  “……你真的不做吗?”

  正常的发展是:拥抱的下一步就是做爱,所以为了确认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不做。”他肯定地回答,环抱的手轻轻地来回抚摸我的背脊。

  我蜷缩在他胸前,倾听他的呼吸和脉搏声,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好温暖………

  被拥抱的感觉好温暖,像是世界变小了,小到只剩下臂弯里的距离。冷天的雨和雨天的冷都被远远隔绝在外,和我不再有关系。

  妈妈也时常这样拥抱我。

  抱着我的时候,也会像这样抚摸我的背。

  我喜欢在她的怀里闻着茉莉的香水味,告诉她最近发生的事,心里想的事、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事,全都会告诉她。妈妈也是,什么事都会告诉我,说到高兴的时后,会充满爱怜地亲吻我的脸颊,难过的时候,就抱着我掉眼泪。

  尽管那时我都已经十五岁了,妈妈还是这样抱着我亲我。

  我喜欢她这样。

  妈妈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拥抱过我。

  现在经历的身体接触,不是激情的撞击,就是猥亵的爱抚。我已经……好久都没有静下心去感受另外一个身体的温度、味道,呼吸和心跳声音了………我已经……不再是妈妈那时抱着的我了………

  “小兔子。”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

  我忘了自己很讨厌这个称呼,下意识嗯了一声。

  “你很冷吗?”

  “没……”

  “你的脚很冷。”

  隔着袜子,他用手掌包住我的脚,手心的温热,透过棉袜,慢慢渗了进来。

  妈妈也没有这么做过。

  他的手,比妈妈还要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