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然冬初,但我的心情灿如夏花。借助哥的帮助,我已拔锚起航。
我在家乡托人以房换贷,动员亲朋好友齐上阵,收获颇丰。城里我与哥的房都作了抵押借贷,例外哥还托人帮我借了一笔他看来是‘小额’的贷款。
啊,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我得好好的把它花出去!
在楼房堆子里转悠了这么些年,质量,环境,地段,规模,配套设施等等等等有关房产升值的众多因素,我了如指掌。逮准机会,我就下手。
在选中的小区买精挑细选的几套单元。我知道,越早下手越好。尽管我的钱不足以买下整栋房子,但我坚信我要让有限的房产具备最大的升值潜力。
在我就要花光手头的贷款的时候,夏冬的电话打来了:“加成,你快过来,有人摔下来了。”该死,我再三强调安全第一安全第一,还是出纰漏了。
风驰电掣赶过去,上到二楼,看见许多人围着圈在那七嘴八舌出点子。
大家见我到了,顿时哑场。
我仔细询问了伤情,决定立即送医院。
透视。拍片。CT检查。核磁共振检查。最后诊断为右膝膝盖平台骨裂。绑绷带,休息几个月再查。
谢天谢地,没有其他内伤。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生产安全得常抓不懈。夏冬固然挨克,其他人员也得反复上政治课。我也应自我反省,该收收心,亲自抓抓生产了,否则哥怪罪下来,我吃不了兜着走。
“夏冬,赶紧把人员找齐,开个小会。”
“各位师傅,召集大家来开个短会。”我开门见山,“我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大老远赶到城里来做工,肩膀上背负的是全家人的指望。抓质量,赶进度,多挣钱都没错,但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好自己赚钱的身体,身体伤了垮了,你拿什么去挣钱?所以,在以后的工作中,大家一定要注意生产安全。处处当心,谨慎再谨慎,小心又小心,做事要动动脑子,千万不可鲁莽行事。总之一句话,生产安全要放在第一位,时时刻刻牢记安全二字!为了表彰生产安全做得好的师傅,我们设立了安全生产奖,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希望大家都能拿到这个奖,欢欢喜喜回家过年!”
一听有奖,各位师傅兴高采烈议论开了……
“大家都去忙吧,希望你们牢记今天说的话。”
“好嘞。”“行,都听你的!”“干活去了!”……乡下人就是淳朴善良。
“夏冬,你过来。”等大伙儿走了,我又一次叮嘱夏冬,“你想拿全额奖金,你就给我盯紧了,我不希望再出任何差错。”夏冬想解释,我用手制止了他,“你把每个细节做好,具体怎么做,你看着办,我只要好的结果。”
“我一定会尽力的,你放心!”
“我相信你!”疑人不用。
快到年底了,我常驻在工地。质量进度都令人满意。安全这一块我和夏冬每天都反复叮嘱,一切进展顺利。
年底了,哥特别忙。我只有起早带晚多做些家务,尽力照顾好哥,其他事情我也帮不上忙。
哥曾不止一次对我说:“加成,我们都忙,我们找个钟点工吧?”
“我能行,以后再说吧。”我可不想陌生人打扰我与哥的二人世界。我宁可辛苦一点,我愿意。再说,为哥做事,我就开心,莫名其妙的开心。
“加成,你想不想用一天时间陪哥去一个地方?”饭桌上哥突然问我。
“你这么忙,还要去哪里?”我唐突地问。
“快到年底了,我想去看看他,看看他的家人。”唉——,我把哥的泪问下来了。
“行,我陪你去。”面对哥的泪眼,我无言以劝。
吃好晚饭,我陪哥去采购北行的礼物。我们跑了好几家大商场,总算买齐了哥购物清单上吃的穿的用的东西。
这一夜,我把哥搂进怀里睡。我用尽我的语言功底劝哥哄哥逗哥开心。
“做长辈”显然很累,但细想,哥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上苍把他指派给我,我是何等的幸运和幸福阿。我心甘情愿为哥做我能做的一切。
我开着车在沿海高速上向北奔驰。经过昨晚的劝说,哥的精神面貌大有改观。最起码看上去不再悲伤。令我惊奇的是,小杨居然也在车上。
尽管哥没主动向我解释,但车开了一个来小时,我就猜到怎么回事了。
“小杨,欢迎不欢迎我到你家去玩?”我试探着自己的猜想。
“当然欢迎!只是我们那里可不比城里,又穷又脏,你不嫌弃,我……”
“哪里话,我也是乡下人,我们彼此彼此。”我想让哥轻松些,“不过你们付总可是城里人,你问问他,嫌不嫌弃。”
哥生怕小杨尴尬,抢着说:“你们说你们的,不要扯上我,我是大人。”
“小杨,我们是孩子,晚上我们一起睡,好不好?”我就是要调侃哥。
小杨也是个机灵鬼,顾左右而言它:“付总,你看。”高速路栅栏外的河岸上竟然有只灰色的野兔。
于是那个叫付总的人竟然还摇下车窗张望。
适可而止吧,我不想因为玩笑弄巧成拙,惹哥不高兴。
“小杨,你们那里过年吃什么?”我饶有兴趣地问。
“跟你们这里差不多,不过没你们精致,粗糙得很。”小杨很会说话。
“各处各乡风,我挺期待你们那些粗东西的。”
“那你就把喂猪的粗东西端给他吃。”哥坏笑着说。
“我们一起分享。”我嘴不饶人。
“哈哈哈……”哥与小杨哑然失笑。哥终于笑了,我心情格外舒畅。
“别贫了,全神贯注地开车!”哥突然命令道。
我心里一激灵,哥的最爱就是死于车祸的。我专注的开车,不再开玩笑。我带眼观察,怎么越是向北,人家的住房越是低矮,先前还成排成排的高楼,不多时就变成稀稀疏疏的平房,红的黑的间杂着,杂乱无章,了无生机。
下了高速,走上了砂石路。对直朝西北开,七拐八弯绕到了乡村土路上,还算平坦,就是灰尘多起来。开了约莫有一个多小时,我看见前面房屋门口站着许多人,有几个腿快的孩子朝着汽车奔过来,我立即将右脚踩在刹车上,让汽车慢慢向前滑行。
小孩子在汽车两边欢呼,远处的亲人在向我们招手。哥情不自禁的掉泪。我赶紧提醒:“付总,快到了,调整调整心绪。”
车停下来,小杨立即替哥开车门。我观察着,想把车从路上挪开,但那平房前的场地实在太小,我正犹豫着,小杨过来说:“梁师傅,你把车向前开,我家场上可以停。”
“你上来吧。”我招呼小杨。
我之所以没及时下车,是怕看到哥与他的亲人们会面的场景,我怕我控制不了,会影响到哥的情绪。
等到我和小杨拎着大包小包来到杨凡家时,哥和众人都在擦眼泪。
“大伯,大妈,嫂子,小侄子,今天付总来看你们,大家应该高兴才对,不哭了,不哭了。”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我看见哥朝我微微颔首,于是我就去抱杨凡的儿子。小孩子长得非常可爱,就是有些认生。
“快叫叔叔。”杨凡的遗孀叮嘱孩子。
“叔叔好!”奶声奶气的,真好听。
“哎,”我在他脸上亲一下,“叔叔带你去看汽车,好吗?”
孩子看看他妈。“去吧,跟叔叔去看汽车。”孩子妈勉强挤出点笑容。
也许是农闲时节,场上路上都是看热闹的人,他们用友好的笑容面对我们,让我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淳朴的乡野民风。
不一会,哥与小杨还有孩子他妈朝我们走来。
“加成,把孩子给他妈,我们去坟上看看。”哥平静地说。
一条南北走向的清亮亮的小河,河的东岸是一座孤零零的水泥坟墓,这座高高的水泥坟与周围的土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哥大学时代的最爱就长眠于此。
一切的祭奠仪式过后,哥仍然不肯走,他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只是一个劲的流泪,流泪……情到痛处,一发不可收。
“哥,你就放声哭出来吧。”我紧紧搂住哥,泪如雨下。
哥不再抑制,孩子似的哭倒在我的肩头。
“哭吧,哭吧,就让这苦咸的泪冲刷掉往日的尘埃,但愿从此淡去那段凄美的岁月……”我不无自私地想,但更多的是担心哥的身体。
几次三番的苦劝,才把哥从感情的漩涡中拖出来,“哥,家里人在等呢,我们走吧。”
在电影里我无数次看到这样的画面:中远景,一步三回头。近景,缓缓转过来的头部。特写,一双盈泪的眼,蓄满了忧郁。这回我看到真实的画面了。
——这是怎样一个痴情的男儿!那又是怎样一段让人魂萦魄绕的故事啊!
吃过午饭,我去了小杨家玩,哥说要跟杨凡的妻子说说话。
“哥,无论如何你要控制控制感情,顾及人家的心情。”在没人的地方我开导哥。
“你去吧,我们四点出发。”哥吩咐我。
小杨的爸爸是杨凡的亲哥,他经营着一家粮食加工厂,在当地属于富裕户。小杨到哥的公司来,是杨凡拗不过亲哥的再三哀求,向哥提出的唯一要求:“……天豪哥,小杨可用你就用,不行,让他走人,千万不可因为我而勉强。这样会给公司带来损失的……”这段话是后来哥说给我听的。
到年底,小杨的爸妈特别忙,因此不在家。
“小杨,上午给你叔上坟的时候,你为什么离我们那么远?”
“我走近会影响付总吧?”小杨用那双微带笑意的眼看看我。
“你们这里的人都知道?”我的心急剧跳动。
“知道呀,怎么了?”小杨笑笑,露出两酒窝。
“人们怎么看?”我很想知道。
“起初还七嘴八舌的议论,后来就啧啧称奇,再后来就只有感动了呗。”小杨依旧笑着,很好看的笑脸。
“是啊,就是男女爱情又会怎样呢。”我感慨万千。
“梁师傅,我已经把床收拾干净了,晚上我们一起睡,我得向你讨教讨教工作经验。”小杨诚恳地说。
“下次吧,付总说四点就出发。”我不无遗憾。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这么急着要走?”
“你知道的,公司年底特别忙,要不是……”
“我明白了。四点我去送你们。我已把年糕等粗东西放后备箱里了。”
“谢谢你,小杨。来年在公司好好干,我想,付总是会重用你的。”
“谢谢你,梁师傅,以后我会有许多问题请教你的,到时还望不吝赐教。”
“相互探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