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设计图有没有经你的手?”祁晞又问。
李萌还是摇头,“于哥看都没让我看过。”
“那就没你什么事。”祁晞说。
李萌还是担心,“可是墙就是给砸了啊。”
祁晞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抚,后又问她,“有没有见过施工队的人?是不是我们常合作的?”
“没见过。”李萌摇头,“不过应该不是熟人,有次于哥打电话,我听他说过工资日结,特别低,只有给钱小姐报价的三分之一。”
“这事儿是我们的责任基本没跑。”郑又灵接话,“肯定是于海给的图纸本来就有问题,偏偏碰上没经验的廉价施工队,看图纸上让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闷头给砸了。”
“嗯。”祁晞也倾向于这个可能,她对李萌说,“你现在马上打电话给于海,让他去施工现场。”
李萌,“好。”
很快,李萌找到于海,他刚和客户喝完酒,说话舌头都捋不直,一听出事默了半晌,再开口,声音明显清醒了不少,“我不是让你在现场盯着吗?发现问题,怎么不及时阻止?”
“不是啊于哥,你说我不用管现场的!”李萌急了。
“给钱小姐的图纸上签的是你的名字,你不管谁管?”
“不可能,我……”李萌话到一半,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是材料清单!之前你说你忙,催着我签了一堆材料清单,那里面有图纸对不对?!”
李萌给于海打电话的时候,祁晞让她开了扬声器,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她面无表情地从李萌手里拿过手机,对那头的于海说:“我见过孬的,但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于海,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李萌才刚参加工作,但凡她的前程因为这件事受到一点影响,你就等着声名狼藉地从这个圈子消失吧,我说到做到。”
于海被祁晞的话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强自镇定地说:“你让我消失我就消失,你谁啊?”
“我不是谁,但你来优尚这些年吃过多少回扣,借职务之便捞过多少油水,我一清二楚。于海,不怕的话,试试。”
“……”
于海那边一片沉默,显然是被吓到了。
祁晞亦不说话,她已经占据了上风,等的,不过是于海先松口。
果然,对峙不到半分钟,于海就因为心虚慌了,“你想怎么样?”
祁晞看了眼双眼通红的李萌,目色很冷,“谁的责任谁担着,不要扯无辜的人下水。”
33.
电话挂断,祁晞沉声对李萌说:“在这个项目里,你只是协助,没权利签任何字。”
“可是于哥……”
“不要跟我说什么‘可是’,这些在你第一天进公司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
“……对不起。”
“马上把所有你签过字的文件拿给我。”
“好。”
李萌迅速离开会议室,去整理材料。
祁晞侧身靠在桌边,表情依旧很沉。
“你担心于海让李萌签的材料清单也有问题?”郑又灵问。
祁晞,“不是担心,是肯定。于海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设计师是唯一有资格签字的人,他让李萌签,无非是想把责任事先撇干净,只要事中事后不出状况,谁也不会闲得揪着一个签字不放,一旦有什么意外,签字的人首当其冲,而他,最多担个驭下不严,不守制度的责任。这是小公司的通病,规章制度要么没有,就算有,实施起来人力也不一定跟得上,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于海就是料定了这点,这些年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郑又灵唏嘘,“换做是我,想都不敢想。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于海那些事的?我和他同事这么多年,竟然什么都没发现。”
祁晞回身收拾东西,语气淡淡,“随便猜的,能诓一个是一个。”
郑又灵,“……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唉?还没讨论完啊,你关什么电脑?”郑又灵问。
祁晞,“明天再说,萌萌那边的事不能拖。”
“不能拖,那也是她和于海的事,如果处理不好,准得有人滚蛋。”郑又灵语气严肃地提醒,“你是她师父没错,但也仅仅只是她师父,给她看个清单就行了,其他的别掺和,万一引火上身,对你没有一点好处,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对夫妻有多事儿。”
祁晞拿起东西,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不止为萌萌,也为我们自己。”
“关我们什么事?”郑又灵不懂。
祁晞,“以于海的能力,绝对不可能把这件事处理得几方都满意,最终要么吃官司,要么公司出面赔偿,不管是哪一种结果,一旦拖得久了闹大,我们这些顶着优尚设计师名头的人出去都会被当成过街老鼠避雷,后期就算想换工作,也会被很多公司因此拒之门外。有时候,一个人的处事,会被当成整个公司的默许的文化,在外人看来,我们都是一个染缸里的,谁也干净不了。”
郑又灵醍醐灌顶,忙问:“还有得救吗?”
“不知道,我先去现场看看情况。”祁晞语气沉重,“我之前的打算是让钱小姐因为费用问题闹,最好闹到老李总跟前,那于海这个总监马上就会凉。”
“为什么?公司现在不是李姝说了算?”
“这个她管不了。老李总退下去之前亲自规范过公司管理制度,里面明确提到禁止一切虚假宣传和模糊合同条款,一旦因此扯上纠纷,不论大小,立即撤销本人三级以上的全部人事任命,后续永不恢复晋升机会。”
“对!我怎么把这点忘了!”郑又灵两手一拍,顿时喜上眉梢,“难怪你说是小伎俩,真就是可以拿鸡毛当令箭的使的事儿。”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以为于海再不是东西,也不会在图纸上糊弄。”祁晞眉心紧拧,“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合同的事我就不该轻易算了。”
“事情没发生之前,谁也算不到这儿,你不也是为了我们好?”郑又灵正色,“我和你一起去施工现场吧,多个人多条思路。”
祁晞拒绝,“不用,这种时候,人去的越多越有仗势欺人的嫌疑,有需要,我会给你打电话。”
“行,那你先去,你徒弟的材料清单交给我,保证把于海留的小辫子全揪出来。”
“谢了。还有,李总现在应该还是飞机上,等她落地,马上给她打电话说明情况,不要等于海先开口。”
“放心,一定办好。”
“嗯。”
……
————
祁晞赶到现场的时候,于海也刚到,正在和楼上楼下的人争吵,物业一心息事宁人,反而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
“你倒是把责任撇得清,就算施工队的人看不懂图纸,他们不也是你找的人?图纸不也是你出的?你想让我单找他们闹,门儿都没有!”钱小姐态度非常明确。
楼上也是一样,“钱最终是落你们装修公司口袋的,这件事肯定要由你们给个交代啊。”
“我们交……”
“您放心,我们一定负责到底。”祁晞快步上前打断于海。
于海没想到祁晞会来,匆忙回头,压着声,脸色难看地质问,“你来干什么?!”
祁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几人面前,重复刚才的话,“这件事的确是我们的失误,我们一定负责到底。”
钱小姐和楼上的住户对视一眼,脸上肉眼可见地露出笑容。
反观于海,表情黑如锅底。
要不是他想赶在年会之前多做几单,把业绩弄漂亮,好让自己这个领导安排的设计总监实至名归,怎么可能因为太忙疏忽图纸。
眼下,他就是再不甘心,也只能憋着。
“口说无凭,你得给我们个明确的解决办法。”钱小姐得理不饶人,“还有,你们照价收钱,却给我们找低价施工队的情况怎么处理?这么重要的事都能糊弄,材料 家具还不知道会怎么坑我们!”
“就是。”楼上的住户附和,“人家小夫妻俩马上结婚,婚后生孩子也就一年半载的事,万一因为装修材料不合格,伤到孕妇和孩子可怎么得了?哎呦,你们这也太造孽了。”
两人一唱一和,越说越离谱。
祁晞安静地听着,没做任何反驳,一直到钱小姐把话题再次扯到她身上,“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祁晞面带微笑,从容道:“您放心,我们来就是解决问题的。”
祁晞侧身,从包里拿出两份补充协议。
这是她在来的路上临时写的,只针对这次的突发状况,其中涉及到楼上住户家里裂缝的修补,本户承重墙重砌,施工队更换等亟待解决的问题。
祁晞将其中一份递出去,说:“您先看一下。因为事发突然,赔偿方案还没有得到公司批准,暂时没办法给您准确答复,但请您放心,三天之内,我们一定解决好所有问题。”
两人对着补充协议研究了半晌,期间不时低声讨论。
最后应该是满意了,钱小姐抬头看向祁晞,说:“这房子是我买来做新房用的,被你们这么一搞,哪儿还敢用原来的设计?”
祁晞,“这点请您放心,我们会重新审核设计图,绝对不会出现类似的问题。”
钱小姐,“那不行,对一个人的信任一旦崩塌,很难再建立起来,就算你说图没问题,我们心里也还是会有疙瘩。”
“那您想怎么处理?”祁晞问。
钱小姐心里早就有了决定,“还是三天内,你重新出份设计图给我,按照我们当时在会议室里讨论的方案来,需求一样不能少,14万的费用一分不能多。”
“你这是明摆着趁火打劫!”于海气得跳脚,想用这点钱做下来祁晞的设计根本不可能!他在合同里都算好了,整个做下来会要到25万以上!
钱小姐笑得云淡风轻,“14万是你给的价,没错吧?”
“……”于海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这个单子本来可以稳赚,施工队 材料,随便哪一样都能捞到大把油水,现在直接成了赔本买卖!
于海咽不下这口气,摆出总监的身份命令祁晞,“李总还不知道这件事,你就是一个小设计师,没权决定!”
祁晞淡淡扫他一眼,从口袋拿出了正在震动的电话,“喂,李总。”
不到三分钟,电话挂断。
祁晞重新走回来对钱小姐说:“三天时间,除了解决现有问题,我们再提供您一份全新的设计图纸,费用不变。”
————
优尚设计部,于海一进来就把手机砸在了桌上,声音大得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匆匆朝他这边看过来。
除了正不紧不慢往里走的祁晞。
“祁晞,你什么意思?越级报告,直接找李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总监?”于海暴跳如雷。
祁晞走到工位前站定,抬眼看他的时候神色格外淡漠,“没有。”
“你……!”
“都给我进来!”李姝刚到公司,疾步走进来说。
于海心虚地和她对视一眼,顿时没了方才的气势。
李姝办公室。
于海和祁晞分坐两侧,一个面色紧张,一个淡定自若。
“于海,这次事你太让我失望了!”李姝语气严厉,“你升任总监才多久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我的面子往哪儿放?公司制度往哪儿放?!”
“我……”
“你别说话!”李姝气得面色发青,“我问你,让设计助理签字的事,你以前是不是也做过?我要听实话!”
于海见李姝是真生气了,不敢继续隐瞒,却也不敢直接承认,模棱两可地推脱,“我有时候忙不过来就让他们帮忙了。材料清单都是从采购部给的供应商清单里选的,不会出什么问题。”
“那设计图呢?你的设计图,为什么签的是李萌的名字?”
“……”于海彻底语塞。
李姝看到他反应,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消失。
一个在事情还没开始之前就先想到把责任撇到别人身上的男人实在太没担当了,偏偏这是她宁愿离婚也离不开的男人。
李姝失望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祁晞,说:“祁晞,这次的事,你处理得很好,及时稳住客户就是保住了优尚的名声。接下来的处理,你有什么想法?”
祁晞一下下灵活地将笔转在指尖,“一,更换正规的施工队,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承重墙和由它引起的所有问题;二,尽快评估赔偿方案,确保客户 受到影响的住户,以及物业三方全部满意;三,找人接手我的活,我需要绝对自由的时间出新方案和设计图;四……”
笔在指尖快速转过一圈后被祁晞稳稳接住,她沉下声,眼底锋芒毕露,“立即发通知撤掉现在的设计总监,清查他从入职到现在所有的项目资料和绩效报告。”
————
当晚,祁晞在公司加班到近十一点,勉强赶上最后一趟地铁。
她原打算到家后再忙一阵,不然三天时间根本不够用。
不料洗完澡出来,屋里的灯突然灭了。
她下意识看向阳台。
对面楼里灯火通明。
“呼——”祁晞无奈地吐了口气,揉着盖在头发上的毛巾,摸黑往床边走。
忘交电费。
这是今年第三次了吧?
明明工作里,她连图纸上一个细微的尺寸都能记住,怎么到电费这儿,就和前世有过节一样,死活想不起来?
更糟心的是,他们用的还是老式芯片卡,不能远程充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