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几度花-第6章
拉长黑夜
3 年前
拉长黑夜
3 年前
“你知道她是谁么?”向瑶长老说。
寄雪没有说话。
“她是玉絮君呐。当年人间的一场闹剧,她找到我,我前世的记忆因此恢复,我这才记起她来。”向瑶长老脸上不知是喜还是哀,临了,她居然还能这么泰然处之。
“‘玉絮君’?可是您分明说,那个故人,她在一年前仙去了。”寄雪说。
“那只是她的一具人间躯壳。千年弹指,她成了天上的神祇,神是不会生老病死的。”向瑶长老说。
向瑶长老说到此处,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的伤口已经溃烂地不成样子了,血顺着衣摆淌在曰归阁前的台阶边。
“说了这么多,寄雪,你记住,只要拈花峰还有一个人在,拈花峰就还在。不要报仇,要记得别人的好。那句我教你的话,还记得吗?”向瑶长老说。
“记得。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寄雪一字一句地说道。
寄雪说到第二个短句结束的时候,向瑶长老放心地闭上了双眼。寄雪紧紧攥着向瑶长老冰冷而僵硬的手,说完了后两个短句,已而泣不成声。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⑵。
曰归阁前,两行字还刻在那里,一如多少人的一生。今天,在这场大火里,一切都已经烧得将近什么也不剩下了。曰归阁是向瑶长老的家,向瑶长老不在了,这里也不在了。也好。
寄雪把向瑶长老的尸身葬在了那片被火烧成了荒地的桃花林里。一场大雨倾盆而下,是向瑶长老临终前留下的。幸好有这一场雨,大火已经被扑灭了。
墓碑是寄雪用石头雕刻的,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吾师向瑶长老之墓——弟子寄雪立。没有人知道向瑶长老的真名叫什么,别人不知,寄雪也从未问过。
寄雪跪在墓碑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雨水和泪水融为一体,在脸颊边滑落。
一谢师尊收养之恩,知遇之情;
二谢师尊授业解惑,育我成才;
三谢师尊临终告诫,恩仇泯灭。
也许是太累了,寄雪就这样昏倒在墓碑前。一觉醒来,已是数日以后。
寄雪是做着噩梦醒来的,醒来时口中还念叨着师尊。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
“师姐。”驾车的人见她醒来,唤了她一声。
“迟暮?”寄雪惊讶于迟暮怎么在这里,这才看见念归也在马车外面。
“师姐,向瑶长老去世了,我们知道你很难过,可是你要振作起来。我们找到了昏迷不醒的你,偷偷带着你逃了出来,现在已经到了沧州城外了。”迟暮声音沙哑,也许是经历了这些,他褪去了不少稚气,变得成熟起来。
“‘沧州城’?为什么来这里?”寄雪说。
“余小姐他们在失火之前就已经离开了,离开时余小姐给了我们一个蔷薇花玉佩作为信物,让我们转交给你,说遇见事情可以凭着这个去沧州寻她。”念归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枚蔷薇花玉佩递给她。
寄雪接过玉佩,心中了然。
等到城门口,他们被拦住不得进入。问其缘由,道是城中鬼怪作祟,不许外地人进出。
“我们是来寻人的,不是什么居心不良的鬼怪同党。”迟暮好一番解释,对方仍不为所动。
寄雪不语,走下马车,只拿出那枚玉佩,冲守城的将领晃了几下。
“原来是余小姐的贵客。三位请进。”守城的将领顿时换了一副嘴脸,笑脸相迎道。
寄雪没有说话,带着迟暮和念归进了城。
三人被领到了一处茶楼。茶楼布置简单,墙壁上偶尔挂有几幅字画,倒添了几分风雅。
“余小姐正在这里,三位稍等,我去通报一声。”茶楼的小厮说道。
寄雪点头道谢,少顷,小厮领着他们进了一个名为“折竹居”的隔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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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⑴出自王安石《北陂杏花》
⑵出自《诗经·采薇》
第7章 梨花雨
“寄雪。”珠帘纱帐后,一玄色衣袍的少女步履姗姗,用折扇挑起一边的帘子,露出了半张侧脸。
按理说这么一个惊心动魄的美人,不论是谁看到了都会夸赞几分,但是寄雪刚刚经历了门派叛乱、师尊去世,实在没有心情评价花辞这身衣服如何如何,只是淡淡一笑。
“我这身衣袍如何?”果不其然,花辞下一句话就说到了她的衣裳。
“尚可。”寄雪不得不回答道。
“师姐,余小姐怎么一上来就问衣服啊,她不应该关心一下修远门的情况吗?”迟暮不解道。
“也许……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寄雪忽悠道。其实她心里想的是:阿九一定是因为雁归门里大多都是没有审美的男弟子,找不到和她讨论衣裳的人。
“小姐,您怎么把这身衣袍穿出来了?这是日后的继任大典要穿的。”一个侍女提醒道。
“正因为此,才要寄雪帮我参谋参谋呢。”花辞满不在乎地说道,“平日里我穿什么你们都说好看,能夸出千百种花样来,可是一点儿实质性建议都没有。”
“是,奴婢多嘴。”侍女闭了嘴,不敢再说什么。她心中想的是:小姐本来就是穿什么都好看。
“继任大典?”迟暮在有效时间内捕捉到了有用信息。
“啊,义父舟车劳顿,回来的时候大病一场,他准备让我接替他的位子。”花辞说。
闲聊了几句,花辞命人带着寄雪和二位师弟回到雁归门安排住处。几人身份特殊,为了防止居心不良者,就住在了花辞的院落附近的几处院落里,寄雪住在花辞的暮霭轩隔壁,一处名为朝暮阁的院落里。
翌日清明,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寄雪想寻一处僻静处给向瑶长老烧些纸钱,于是独自来到了雁归门后山。后山冷冷清清,没有什么人,倒是合了她的意。
“师尊,今日清明,弟子不孝,不能亲自去到您的坟前祭奠,但愿您不要怪罪。”
“师尊,弟子总有一天会回去,回到修远门。我要将真相公之于众,我要让原本颠倒的一切回到正轨。”
此刻,暮霭轩。
花辞抿了一口茶,抬指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她的对面坐着一位苍颜白发的老者,老者望着棋盘上的情况,少顷,摇了摇头。
“承让了。”花辞微微一笑。
“九公主果然是精通弈棋之道。”老者说。
“不敢当,只是长老答应本公主的事情可还作数?”花辞意有所指。
“自然作数。公主想要做什么,只要老夫能做到的,老夫一定替公主办成。”老者说。
“我想要玉絮君的那幅画卷。小小要求,长老不会不答应吧?”花辞说。
“公主说笑了,玉絮君的画卷,怎么会在老夫手上?”老者暗自揩了一把冷汗,心想:九公主怎么知道那件事是自己派人做的?
“这么说,长老是不答应了?”花辞眼中凶色毕露,双眸变为蔷薇的红色。
老者见此场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传说每次九公主眸子变红,都是大凶之兆。他一直忘不了当初九公主是怎么坐上鬼族首领之位的。九公主面容姣好,但是抵不过她的心狠手辣。当初先首领战死,首领的九个儿女争夺首领之位,九公主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个。原因无他,除了因为九公主是女子之外,就是因为九公主长得太美,让人忘了她也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是首领的女儿。
当初九公主的八个兄长,就是因为轻视了她,没有防备就被她一个一个杀死,头颅悬挂于城墙之上,足足七日。族中长老有的觉得她过于残忍,出来反抗,硬是被她一节一节捏断了身上的骨头。那时九公主双目血红,令见过的人终身难忘。他自然不愿意冒这个险,惹九公主不快。
“怎么会,怎么会呢。老夫刚才只是与公主开个玩笑罢了。玉絮君的画卷,九公主若是要,老夫这就派人送来。”老者说。
花辞满意地点了点头,眸中红色尽数褪去。
“送客。”
“不敢劳烦九公主。”老者闻言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走出了暮霭轩,脸上还残存着冷汗。
……
“阿姊。”
“阿姊,你在么?”
“阿姊,这里好黑啊,我……好害怕。”
小女孩在一片黑暗中漫无目的地奔跑。她的声音好似要哭出来了一般。她是真的真的很害怕。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一个手执瑶琴的少女,她抱起小女孩,用一种安慰的语气说道:“阿念,是阿姊不好。你放心,阿姊不会再和你走散了。”
少女弹起了琴,琴声舒缓悦耳,小女孩的心灵得到了安抚,她破涕为笑。
“阿姊,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小女孩天真地问道。
话音响起的那一刹那,眼前人如云烟般消失不见。小女孩又害怕起来。她尝试呼唤阿姊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应答。
转眼,小女孩发现自己长大了一些。她眼前不再是黑暗一片,变成了一处破败的院落。院落那头传来了说话声:
“玉簟那丫头一声不吭就走了,留下一个这么小的妹妹,可怎么办?”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妇女。
“嗐,虽然玉簟以前帮衬过我们,她也给了照料孩子的费用,可这点钱也只够养她到及笄而已。”和她说话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应该是她的丈夫。
“不如把这小丫头卖了,还能挣些银子。”
“好主意,就这么办。”
小女孩听着他们的对话,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阿姊玉簟去了什么地方。
场景切换。
小女孩又陷入一片黑暗。她好像在一辆马车上,驾车的是个老妇人。马车异常颠簸,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女被绑了手脚扔在马车里。
“小妹妹,你也被家里卖出来了?”其中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和她说起了话。
“阿姊不可能卖了我的,她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阿姊。”说完这话,小女孩才想起来,阿姊已经走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所以,自己又被抛弃了么?
小女孩不由自主联想到数年前自己去爹爹府上求他救娘亲一命,却被下人拿着棍子赶出来的情景。那棍子打人很疼,她怕疼,她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噩梦般的回忆。
场景再次切换。
“这个女孩,我买下了。”是一个和她同样大年纪的少女。她衣着华丽,一看就是哪家的小姐。
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被放了出来,老妇人得了一袋银子,喜滋滋地驾着破马车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念。”
“阿念,我的银子不够,救不了你们所有人。幸好啊,我把你救下了。”之后的几年里,这是阿念最常听到的话。那个小姐,名唤“离白”,她救下了自己,自己一定要报答她。阿念一直这样对自己说。
离白是个很好的人,她没有小姐架子,对待阿念就像朋友一样。阿念反感府上的所有人,唯独不反感她,甚至还有些喜欢。
毕竟,这是阿姊和娘亲之外唯一对她好的人了。阿念在心中这样想到。
终于,桃花盛开的时候到了,离白最喜欢桃花。那也是离白的生辰。阿念想要给她一个礼物。她身手不差,从小阿姊教她一些粗略的武功本领,她这些年一直勤加练习,爬树折花自然是轻而易举的。
她怀里满满抱着的都是桃花,一蹦一跳地来到了离白面前。可是她没见到离白,管家痛骂了她一顿。
“你知不知道府上出了什么事?居然还敢折这么多明丽的桃花来送给小姐?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丫头。”
她不明白管家为什么这么骂她,一抬头,却看见了房屋上挂满了白绫。是……有人去世了?离白会伤心的吧,我要去安慰她。阿念这样想着,悄悄溜进了离白的屋子。
离白不在。
她去哪儿了?
阿念跑遍了府上的屋子,都没有看见离白。傍晚,她看见许多不认识的人簇拥着离白回来了。离白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是……厌恶?是了,不然离白就不会那个样子了。
阿念跟着离白上学堂,学到了不少知识。所以她肯定,离白不开心。她兴冲冲地抱着那些桃花上前去,想给离白一些安慰。
“你这不懂事的丫头,老爷去世了,你还在后院采桃花!跪下!”那是管家的声音。
阿念好像明白了。她一声不吭地跪在了祠堂离白父亲的灵像前。
这一跪,便是三日。
一连三日,没有人给她吃喝,阿念昏倒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理会。还是离白小姐发现了不对劲,找到了祠堂里的她。
昏迷的时候,阿念恍恍惚惚记起来,自己的生辰也是在这时候。她还想起,娘亲也很喜欢桃花。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娘亲摘一些桃花,可是,她被卖到了这里,娘亲的冢不在这里,她把娘亲的墓弄丢了。阿念想到这里,泣不成声。好在她终于醒过来了。
可是熟悉的疼痛感再次传来。
管家又在打她。这是她厌恶他的原因。管家总喜欢这样来惩戒不听话的仆人。
“疼……好疼!”阿念忍不住尖叫起来。她的额间布满了汗珠。
寄雪醒了。她梦见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她成了一个叫作阿念的女孩子。这真的只是梦么?梦醒之余,她不禁生出疑问。
朝暮阁外传来花辞的声音。
“寄雪,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罢了。”
寄雪余光瞥见那边的铜镜,镜中的自己双眼泛红,泪水在眶中打转。
她很快地洗漱了一番,站到了门外。距离清明已经过去了不少时日,花辞这些天一直不知道在忙什么,寄雪并不常常见到她。今日花辞应该是找她有什么要紧事商议。
“走。”
花辞只说了一个字,拉着她就向后山跑去。满路清风拂面,甚是凉爽,吹散了心中烦忧。
后山不知何时,种起了一棵梨花树。说起来,寄雪最喜爱的并非那浓妆艳抹的桃花,而是那云彩般洁白的梨花。
“这是……”寄雪一时失语。沧州位于北境,竟然会有一树梨花常开不败。
“这是我种下的。这里的梨花得了我的灵力滋润,一年四季都不会凋谢。”花辞解释道。
“为什么……”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寄雪话说一半,生生把后一半咽了下去。因为花辞开口了:“修远门那片杏花林,因为失火,已经化为灰烬了。不过没关系,我又重新为你栽了一棵梨花树。就……当作你的生辰礼物吧。”
寄雪愕然。她差点忘了,自己的生辰正是这时。她不禁又想起那个梦,梦里的阿念似乎也是这时候过生辰。
暖风轻拂过指尖,惊起一帘花雨。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成为路边落英,缤纷而淡雅。
“谢……谢谢你。”寄雪沉默良久,说道。
“我……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花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