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静瑶顿时泄气:“那要怎样才好?我总不可能抛下寨子里的人的。”
唐昭手指轻点着桌面,一脸诚恳的
开口说道:“静瑶你还记得当初我便与你说过,这次救人肯定会有回报吗?我是说真的,救下长公主这样的大功,长公主自然不会毫无表示。我准备请她赦免连家寨众人的罪过,你们一行人便可以堂而皇之的走在阳光下了。”
连家寨的人都很有分寸,除了黑吃黑时对上同类,刀口轻易是不沾血的。正因为知道这些,唐昭才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也不怕惹了麻烦。
连静瑶闻言迟疑了一下:“你是说,要我带着寨子里的人都搬出来?”
唐昭点点头,认同了连静瑶的猜测。
连静瑶却立刻摇头道:“不行,他们离开山寨就没有了生计,我不能害了他们。”
山寨里的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多开垦些田地还好,大家也都会种地,再加上之前黑吃黑搜刮来的大批钱财,足够他们完成山贼到山民的转变了。可把山寨里的人搬出来就是问题了,不说他们本就缺谋生手段,还有之后接任的地方官,难道就能放心的将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
讲真,这个提议真是蠢透了,蠢得连静瑶都不相信是唐昭想出来的。
唐昭自然也读懂了连静瑶眼中情绪,她也不恼,笑笑说道:“要不然我再与你们指条生计?”
连静瑶沉下心来,微微颔首:“愿闻其详。”
唐昭也不与她绕弯子,便直言道:“长公主的仪仗你知道,因为被人暗算遇刺的关系,随行五百禁军死伤殆尽,如今还活着的凑一凑,可能也就剩个一成。这点人想要保护殿下继续上路显然是不够的,所以你有没有兴趣,再赚一把功劳?”
连静瑶看着她,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招安?!”
唐昭点点头,索性道:“算是吧,或者你当是雇佣也行,殿下总不吝钱财。”
“招安”这两个字其实很敏感,因为古往今来这两个字背后的结局少有好的。只听说某某被招安做了官,却难听到他得了善终,多半招安后就被推出去做了炮灰。
连静瑶显然也是知道这些的,所以脸色不太好看,一双秀气的眉毛都微微皱了起来。她犹豫良久说道:“这事我一人做不了主,得回去与兄弟们商量一番。”
唐昭点头同意了,末了说
了一句:“你该相信我与明达,我们并非过河拆桥之人。”
连静瑶深深看她一眼,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明达很快就知道了连静瑶与唐昭的谈话,是唐昭自己去找她说的。
唐昭侃侃而谈:“连家寨的人虽是山匪出身,但他们对于连静瑶的话却是言听计从,即便不如军中令行禁止,也绝不会惹出事端。这还在其次,关键是他们身手并不差,而且三教九流出身也有些咱们没有的本事,比如说这次禁军遭人暗算,放在他们身上绝对不会发生。”
禁军损失惨重,明达此去茂州正是缺人,这样听起来也还不错的样子。然而小公主听完却没有半点放心的样子,反而抿着唇一脸不开心。
唐昭说完看了看她,见她如此终是没忍住,问道:“怎么了?”
明达这才气鼓鼓看向她,问道:“你是不是舍不得你的连姑娘啊?我们都要离开平梁了,你竟然还想带着她一起……不对,是带着她的山寨一起?”说完没等唐昭说话,又道:“你我都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此番接连受了连家寨庇护,回头总是要还的。”
这一还,说不定就要把人带回京城,再给连静瑶以及连家寨众人一个好前程……虽然这对公主殿下而言也是小事一桩,可她心里怎么就那么酸呢?
唐昭也隐隐约约闻到股酸味儿,那句“你的连姑娘”更是让她哭笑不得。可不知为何,看着明达这副样子,她心里隐约竟是畅快的,不知不觉笑出了酒窝:“哪里的话,这事本就是我们有求于人,除了连家寨,你又还能带着谁走?平梁那些驻军吗?”
调遣驻军是不可能的,茂州叛乱未平,天知道会不会有祸事累及平梁。这时候如果将平梁驻军都调走了,这里一旦出事便再无人防守,明达不可能这般行事。
明达确实没想过带平梁驻军走,闻言气鼓鼓的反驳不了,只好伸手去戳唐昭脸上看着格外甜的酒窝。一下两下三下,直戳到她解气才收手。
唐昭也不拦她,看着她的目光反倒渐渐温和起来,有种熟悉的宠溺与包容浮上心间。
明达对上她目光却是一怔,旋即敛了眉眼,语气酸溜溜的道:“听你的也不是不行,但咱们得说好,你得离她远远的,只能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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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如果我不信
明达一行人离开平梁,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情了。
一来平梁少了县令和县尉,多少要有些安排。二来自明达遇刺也过去了不少时日,茂州的消息光看邸报知道得太少,还得另派人打探。三来连静瑶与手下商议前程,也是需要时间的。
最后的最后,连静瑶并不想把刚刚丧父的王映秋独自留下,不放心也不忍心。于是便用这三日时间,替王县尉匆匆料理了丧事。
三日时间一过,连静瑶果真带着连家寨大半的人手赶来投奔了。
五当家走在人群里嘀嘀咕咕:“当初在飘香楼我一眼就看中了唐先生,觉得她生得一表人才,又有满腹才学,肯定不是平庸之辈。你们看,我没猜错吧,人家年纪轻轻可是个大官呢。”
不少兄弟闻言附和,都赞他有眼光,也只有当初跟他一起跟踪唐昭的三当家凉凉来了一句:“还说没走眼,当初咱们可是要给大当家的绑个压寨相公,可现在你看看……你敢提这茬吗?!”
不敢,不敢,众人齐齐摇头——当初“小媳妇”养在小楼里时,他们就看出了两人关系非同一般,二当家还因此对唐昭十分看不上眼。现在可好,“小媳妇”摇身一变成了长公主,不管两人是否两情相悦,他们莫说争了,想都不敢再有那样的念头。
有三当家一句话冷场,这些突然被招安的山贼们总算安分了下来。要说他们担心前程是有,却也不算太过惶惶不安。毕竟唐昭这军师做得虽不太久,但众人也都习惯了跟着她有肉吃,又有连静瑶这个大当家领头,感觉跟从前黑吃黑没什么差别。
明达在连家寨中养伤足有半月,但这还是她头一回真正见到这么多山贼。众人松松散散站着看上去自然没有禁军威严肃穆,可想想就是这群人在刺客们手中救下自己,又有种莫名的安心。
当着连家寨众人的面,公主殿下自然还是端得住的,冠冕堂皇说了一番鼓舞士气的话,最后又保证道:“待此番事了,诸位若愿意可随我回京,我自有前程安排诸位。但若诸位舍不得江湖逍遥,我亦备有千金相酬,也多谢诸位一番搭救。”
山贼们都很务实
,冠冕堂皇的话听听也就罢了,摆在明面上的好处让人满意才是真的。
一番训话,勉强收拢人心,再整顿整顿残余的禁军,也算勉强能上路了。
明达坐在被寻回的马车里,直到上路才敢与唐昭私语两句:“咱们这一路去茂州,仪仗是不指望了,就外面这一群山贼……你说咱们像不像山大王带着手下出来巡山啊?!”
唐昭被她这形容逗笑了,旋即又一本正经的往后方一指,回道:“别瞎说,咱们才不是山大王呢,山大王明明是在后面的马车里。”
明达也笑,她没想到连静瑶竟真能说服王映秋,在这种时候也将人带走了。如此一来连静瑶自然有人作伴,她也再不用担心有人跟她抢唐昭的关注了。
茂州距离平梁不远,快马加鞭两日可到,仪仗稍慢些,三五日也足够了。
这一回明达没有再遇见刺杀,一路行来乏善可陈,唯有一封封书信公文不断送来——有茂州的消息,也有整片西南的反应,还有从京中千里迢迢送来的公文。
明达被迫再次埋首于案牍,不过这回她就不是老老实实的自己工作了,而是赖着唐昭一起。
如此时,明达手中拿着一封文书,看着看着身子忽然一歪,就直接歪到了唐昭怀里去。后者无奈扶住了她,习以为常问道:“又怎么了?”
明达“哼哼”两声,把文书盖在脸上,只留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这马车晃得厉害,我看文书久了头晕眼晕。阿庭哥哥,借我靠靠可好?”
她说着话,还冲唐昭眨巴眨巴眼睛,一幅撒娇模样。
唐昭哪里受得了?当下不仅将软软的怀抱借给了她靠,还善解人意的把文书从她脸上拿了下来,见她没有阻拦就开始小声的念给她听。
唐昭声音温柔,不疾不徐。哪怕是再枯燥的公务被她这一读,听在耳里都莫名生出了几分趣味,心中的疲乏也在瞬间消散了大半。
等唐昭将一封公文念完,明达闭着眼赖在她怀里好似睡着了一般,手却相当自觉的抽出了下一封公文续上。唐昭看她这理所当然耍赖的模样,真是好气又好笑,合上手中的文书在她脑袋上敲了敲,这才接过她手中公文继续读下一篇。
一
般明达也不会太过分,让唐昭读个两三封文书,估摸着对方该累了便不再继续。她会打起精神依依不舍的离开唐昭的怀抱,然后一脸愁苦的继续与公务斗争。
当然,除了眼晕之外,公主殿下也还有很多其他理由。比如饿了渴了,再比如坐久了腰酸,写字久了手酸,许久不动腿酸……统统都要撒一遍娇,有时唐昭被她闹烦了会不理她,但更多时候还是愿意宠着她的,并且乐在其中。
两人的关系愈发融洽起来,明达偶尔也会举着公文与唐昭商议对策,或者拿不定主意向唐昭问策。唐昭被问总是知无不言,两人见解相左时,还会争论几句。
明达马车外守护的都是最忠心的禁军,偶尔听到车中传来只言片语,尽是在争论正事。于是有些看着长公主与唐长史同乘就满心八卦的禁军都羞愧了,觉得是自己思想龌蹉,误会了两人。殊不知这两人争论归争论,争完之后该怎样黏糊还怎样黏糊,甚至犹有过之。
总而言之这一路还算平顺,直到队伍距离茂州越来越近,曾经地动带来的灾祸也渐渐展露在众人眼前——空旷的村落,倒塌的房屋,车行半日见不到几户人家。
唐昭看了一会儿,便放下车帘挡住了外间吹来的寒风:“这不止是天灾,更是人|祸。”
明达看过外间荒凉,也没什么心思玩闹了。她抱膝坐在马车里,手中握着炭夹夹起一块银丝碳,投进面前正灼灼燃烧的火盆里:“地动只是一时灾祸。若施救及时,被房屋困压的人可以救出。若处理得当,灾后也能尽量避免瘟疫横行。秋收之后发生的地动,粮食挖出来也够熬过这个冬天。甚至有这时间他们连房子都能重盖了,哪至于闹到如今地步?!”
眼看着新炭入盆,火星蹿起,明达忽而抬头看向唐昭,问她道:“这世道真有这么差吗?不过是一场天灾,几个人言语挑拨,竟使得一城叛逆!”
唐昭闻言看了过去,正巧与抬头的明达对视,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疼。她抬手替明达将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了耳后,柔声道:“没有,这世道很好,至少我从京城往西南来这一路所见的,都很好。”说完叹了口气:“可是明达,太平盛世,也挡不住人欲壑难填啊。”
明达从来都很好哄,心里那一丝丝难过,也被唐昭温柔的言语抚平了。
许久,明达忽然问道:“阿庭哥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唐昭手顿了顿,反问她:“你觉得我该知道些什么?”
明达答不上来,可她看得出唐昭对自己是有所隐瞒的,她也无法去追问什么,因为她自己也有许多事瞒着对方。如果有一天她们能将所有的秘密都向对方坦诚,或许才是真正的回到了少时,回到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对方的时候……可这太难了。
唐昭没有看明达,对于她的沉默似乎也不意外。她手指拨弄着车窗厚实的帘子,时不时露出条小缝吹来点寒风,恰好可以驱散这马车里有些沉闷的燥热。
过了会儿,唐昭收回手说道:“我不知你想起了多少,不过有个人我想问问你可还记得?”
明达下意识问道:“是谁?”
唐昭头也没抬,说道:“你儿子,宋臻。”
明达一听这话,眉头下意识一跳,手中一直把玩着的炭夹立时被她扔去了一旁:“我不是,我没有,我好端端的哪儿来的儿子?虽说他姓宋……但肯定不是我儿子!”
唐昭被她这急切解释的模样弄懵了,犹记得前次对方那般云淡风轻就承认了,可是半点解释也没有——这让唐昭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猜错了,明达压根就没恢复记忆,或者她只是如她所言一般想起一点点?
她呆滞的模样太明显,但明达急着解释的心情更急切。
眼见唐昭不语还以为她是不信,明达当下咬牙切齿道:“这都是哪儿造的谣啊?我都还没嫁给你,哪儿来的儿子?!”说完想起什么,又补一句:“不对,嫁给你也不可能有儿子。”
唐昭闻言心中百转千回,目光复杂的看向明达,喃喃重复:“嫁给我……”
明达脸微红,眼神也有些羞赧的飘忽,可还是掷地有声道:“自然是嫁给你,不然还能有谁?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说完抿抿唇,声音小了些:“我若有孩儿,必然是你的,除了你以外谁都不可以。”说完脸更红了。
唐昭定定的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如果我说我见过他,如果我说我不信呢?”
明达似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恼得鼓了鼓腮帮子,然后她想到什么脸更红了,凑到唐昭耳边就低语了两句。等她说完退开,唐昭的脸也忍不住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唐昭(一本正经):如果我说我不信呢?
明达(眼神飘忽):不信你就来试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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