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关赞觉得添乱的人来了。
他一直自认除了那次做噩梦无意识念叨出了党飞的名字,没有什么泄露了自己秘密的地方。更何况那次“泄密”他有掩饰得很好,他不相信朱敛锋是破解了他的秘密才来找上他。
也许是“同性相吸”?
只是,李碧华说,性取向如同咳嗽和贫穷一样,是无法隐瞒的。说得真好。
长假一结束关赞就着急忙慌去上班,山东哥哥急着问他烧退了没,几乎把他绑在床上养病。关赞在上班快要迟到的时候还在苦口婆心地跟他解释自己百分之百好了。
上了公共汽车他才觉得腿脚无力浑身发软。但他不能跟朱敛锋据实以报──对方是实诚人,他若说自己有恙势必被按在家里哪儿也不准去,然后山东哥哥留下来照顾他。
朱敛锋有的是旺盛的保护欲和热情,关赞也有的是感动和感谢。
他们只是缺少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朱敛锋不缺,缺的是关赞。他一向不否认自己从姥姥那儿继承来的外貌协会以貌取人的传统。
下班的时候关赞头一次不那么想回家。他猜得出山东哥哥一定在家等着他,昨天晚上的事,他们总要有个交代。哪怕说成是“乱性”,也总得有这么一句半句的解释。
可是关赞说什么也不想面对那样尴尬的场合,无论对方说出什么话,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于是他赖在单位磨磨蹭蹭不肯走,给自己定下一天的工作目标是排版30页,全部完成之后又开始跟一张扫好的图较劲。
“哎小关你怎么还没走?”
去而复返的是文编姐姐。她绕到自己办公桌上翻一翻,翻出一串钥匙,松一口气,马上好奇地凑过来。
关赞想起来姐姐们曾经坚持认为山东哥哥对他有企图。现在他开始觉出“同人女”这种生物的神奇了:该说她们是太过敏感?还是该说她们乌鸦嘴?真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文编姐姐等了一下没有回音,忽然笑了。
“嗨,关赞哪,”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你说你一个小孩儿,有那么多心事不累啊?偶尔也该跟姐姐们说说心里话儿么!”
女孩子的声音有时候并不用很响亮有力,却自然地就有种蛊惑的力量。关赞不自觉地就手忙脚乱起来。
“我……嗯──好吧,我告诉你,可是你不能笑话我,而且一定得帮我出主意。”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把一切的一切,没有丝毫隐瞒的和盘托出:从怎么认识党飞,到发现自己的心意,然后被要玲珑反咬一口,又斜四里杀出个朱敛锋……大抵是太急需一个发泄口,他不用什么动员就滔滔不绝把他心里那点事都给交代了。
最后他把眼一闭,屏住呼吸道:“好了,你要笑就笑吧。”
半晌无语。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到文编姐姐一脸严肃,甚至连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他刚要开口,文编姐姐忽然脆生生道:“瞧你那点儿出息!”
关赞目瞪口呆。他做梦也想不到就这么让人给打击了。
“不是……我──”
“你就那么让一个女流之辈把你给办了?你还真咽得下这口气!”
“我那是……啊?”
文编姐姐怒发冲冠拍一下电脑桌站起来。
“你把她电话给我──就那女的!我给你教训教训她!她是女的了不起啊!没结婚之前谁说了也不算!她还别拿自己是棵葱,谁拿她呛锅儿啊!那党飞要是个爷们儿,就算只是拿你当哥们儿,也不能由着女朋友的性子让她一衣服欺负了手足!哎你干嘛去?”
关赞默默地拉开门走出去。
女生真厉害,他想。
但是他真是不想再惹着要玲珑了。他一辈子都不想再和那个女人有什么过结。
关赞买了一个果篮,一路堵车到了朝阳医院。他知道孟景初就在这儿住院。
其实他也不是有多么惦记孟大哥,只是现在只要能晚一分钟进家门,他就绝对不早一分钟回去。
节外生枝的是文编姐姐非要跟着一道来,关赞再三跟她解释今次要来看的人绝对不是党飞,仍然拒绝不能,便只好让她跟了来。
却没想到居然遭遇了更加不想见到的人。
关赞刚摸到孟大哥的病房门口就几步连退回来。
──坐在老孟床边,背对着房门的女子,竟是要玲珑。
关赞吃惊地看着她拿小刀削下一片苹果,送到孟景初的嘴里去。两人谈笑风生,中间有股莫名的暧昧气氛。
“怎么啦?”文编姐姐惊讶地问。
“快走!”关赞低着头拼命把她往原路推,“有我不想见的人在!”
文编姐姐生生挤过去瞄一眼,眉毛一跳:“党飞?床上那个是党飞吗?”
“不是不是!”关赞死命摇头,“跟毛主席保证绝对不是党飞!哎呀你就别管是谁了,咱走成么姐姐?我求你了!”
“不走!”文编姐姐的倔劲儿上来,“我非得看看是谁!”
“你看什么呀那是党飞的同事和他女朋友!”关赞一急,低低地吼出来。
姐姐呆了一下,忽然从鼻子里发出轻蔑的一声。
“呵!那更好。我告诉你,今天我还就不走,你也不许走!”
关赞快要急哭了,抓住她的羽绒服袖子死活不撒手:“你干嘛呀你就别给我添乱了!回头她又上党飞那儿给我扎针儿去我受得了么我……”
文编姐姐狠狠地拨开他的手:“你一个男人,愣让一个女人把你给整怕了,你也不嫌寒碜!你要真是我弟,我早一巴掌抽过去了!”
关赞是真的觉得自己窝囊。他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本该是他拿住了要玲珑的命门,但他怎么都觉得是自己做了亏心事。别说是要拿这件事威胁她,就是走过去面对她,他都没有底气。
他软弱地转身面向女孩子,软弱道:“随便你怎么说,你别让我难做。”
男生出人意料的示弱往往令女生不知所措。
文编姐发了足有十秒的愣,抓狂地一跺脚。
“……哎!我说你什么好!”
本该一切结束就此离开医院,却再生枝节。
“咦?你是关赞?”
关赞受惊,转头。
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职装,手拿一个苹果核,要玲珑瞪大一对晶莹大眼。
关赞马上窒住呼吸,“我……”
文编姐姐见状,马上夹到他们中间:“要小姐是吧?我是关赞的姐姐,幸会。”
要玲珑修得精致的眉毛略一挑:“姐姐?”她转向关赞,“可是党飞跟我说,你是独生子?”
关赞心里悲愤,想着你居然还有脸提党飞?却在对上要玲珑的眼睛时一点气势也无。那眸子分明冷冷含笑:你有哪件事是我不知道的?
文编姐姐毫不客气追道:“那我也听关赞说,您是有男朋友的啊。”
关赞心里抽冷子,暗暗祈祷不要爆发战争。他根本无力收拾残局,就算文编姐姐今天帮他出了那日受的气,他日后也少不得穿要玲珑给他的小鞋。
要玲珑淡淡笑,仰起尖尖下颏。
“没错,党飞今天值班,所以我过来帮他探他同事的病。”
文编姐姐几乎爆出笑声:“是吗?那我跟我弟弟肯定是看错了,我刚才还以为屋里病床上那位才是您的男朋友呢。”
关赞清楚地看到要玲珑变了脸色。
“什么?谁说的?”
“我说的,还有关赞!”
文编姐姐毫不示弱,把关赞从身后拖出来。
要玲珑的眼波一扫过来,关赞连忙摇头:“没、我没有……这事跟我没关系!”
文编姐姐气得发疯,要玲珑又是不战而胜,对着关赞露出个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么吧,咱俩人说句话,'单独'说。”
关赞马上惊恐地向文编姐姐求救,未果。文编姐姐二话没说甩手走人。
“多余的我也不想说,”要玲珑保持着那个冷冷的笑容交叠起双臂靠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压低声音道,“我觉得你把今天的事当成没看见会比较好。”
“是,我没看到。”关赞忙不迭地说,心跳过速。
要玲珑一点不失高贵体面,好像是关赞有小辫子拿在她手里一样:“我是说对你会比较好。如果你不小心说出去……”
“我都说了我不会说的!”关赞打断她。
要玲珑又扬了扬尖如锥子般的下巴,嘴角有一个骄傲的弧度。
“那就行了。记着你自己说过的话,小同性恋。”
关赞狠狠地痛了一下。他又觉得浑身发软眼前发黑,睁眼时要玲珑已轻飘飘离去。
他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会说。
他谁也得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