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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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沈静忙梳理整齐,跟着小有上了马车。

  马车上小有才道:“这不是快到殿下生辰了?今日圣上又照例赐殿下礼了。殿下像往常一样去圣上那里谢恩。大概殿下是有什么想法,还请了圣上来王府里用个便饭。”

  顿了顿接着说道:“圣上是黄昏到的王府,还带了大皇子一起来。本来只有圣上和殿下、大皇子的,谁知刚入席,圣上忽然点了你的名字,问殿下为何没有叫你一起。”

  沈静愕然:“圣上这是何意?”

  小有叹口气,摇摇头:“谁知道呢?殿下试探着说这是家宴,圣上却笑着说,就是家宴才随意一点。然后就命我来请你了。只怕如今还在等着你去呢。”

  他看看沈静,虽然嘴上安慰着,却也是难以掩饰心中的紧张:“你也不必太在意。还有大皇子也在,圣上想必不会为难你。”

  沈静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难免的紧张起来,半天苦笑道:“我真觉得自己像个丑媳妇,赶鸭子上架要去见公婆。”

  小有叹口气,嘀咕道:“丑倒是未必丑,就是……唉。也不知道圣上这是唱的哪一出。”

  马车赶到了豫王府,沈静随着小有一路匆匆赶到了正厅里。

  当厅摆着的仍是那张桌子,厅里烛台高照,灯火通明,桌上饭菜与酒已经备齐,却没有人入席。

  赵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皇子赵铭相对而坐,正在下棋。皇帝赵度则站在一旁,正在观棋。

  小有在厅外,对沈静使个眼色,沈静小心翼翼进去,在门里的位置站定了,恭敬的跪下行礼:“微臣沈静,见过圣上、豫王殿下、大皇子殿下。”

  首先抬头的是赵衡,看了沈静一眼,却未开口。随即赵度转过头来,微微笑道:“沈卿平身吧。”

  顿了顿又笑道:“过来一起看看吧。”

  沈静起身,恭敬道:“遵旨。”

  说完走到赵度身后一步的位置,也看着桌上棋局。

  大皇子赵铭,虚岁六岁,周岁才刚五岁,身着浅色的小曳撒袍,坐姿端正,正对着棋局皱着小小的眉头沉思。

  明明是个儿童,却像个小大人似的,只是那握着棋子的小胖手,透出了些稚气。

  沈静略看了几眼棋局,便知道这是赵衡在陪着赵铭玩儿了。此刻赵衡又投下一枚棋子,赵铭看了半天,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父皇赵度,眼神之中透出求救的意思。

  赵度见状却摇头笑道:“你看朕也没什么用。这弈棋上,朕早几年就不是你皇叔的对手了。”

  顿了顿却往旁边一步,让出了身边的位置:“皇儿不妨向这位沈大人求教。他可是赢过你皇叔的。”

  赵铭又将目光看向沈静。

  沈静本待推辞,赵衡却也笑着看向他:“你指点大皇子几招吧。”

  沈静闻言,只好略上前一步,指着棋局低声对赵铭道:“殿下看这里。王爷将殿下这边堵住了,殿下便不好再在这里施展了。须得另辟蹊径,放开打开生天。殿下的实力都在这里,不妨在这边下一子。”

  赵铭听了,盯着棋盘看了起来,左手小胖手还似模似样的摸着小下巴,半天一本正经的点点头:“沈大人说的有礼。”

  说完便在沈静指的位置点下一子。

  他人小手短,下子的时候还得扶着一子扶手使劲往前,才能够得着棋盘。

  赵铭便在沈静的指导下,与赵衡下完了这一局棋。

  而赵度从始至终,都站在一边观棋,微笑不语。

  一局棋终了,赵衡亲自数着棋子算输赢,算完了对赵铭笑道:“铭儿又输了。”

  赵铭眼中却透出难掩的高兴来:“这是我输给皇叔最少的一次了。”

  说完扶着扶手跳下椅子,仰头对沈静恭敬的拱拱手,奶声奶气的道谢:“多谢沈大人。”

  沈静忍着想摸摸他头捏捏他小肉脸的冲动,也恭恭敬敬的回礼道:“殿下客气了。”

  “好了,”赵度此时才在旁笑道,“人都齐了。入席吧。”

  桌上菜肴大多清淡;即便是夏季酷暑之时,也都是热菜,并没有什么应季的凉菜。

  沈静一上桌,看到这席面,就知道这是专门为赵度准备的。桌上有一道红烧肉,赵度大概觉得味道不错,便多吃了两口,还没放下筷子,旁边赵铭已经小声劝道:“父皇少吃一点油腻的东西。吃了会不舒服的。”

  赵度便放下筷子笑道:“好。那你替父皇多吃一点吧。”

  沈静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些诧异。

  他从前就听说过赵度身体不是特别好,但是没想到竟是连日常饮食都要如此小心翼翼。

  正在想着,赵度却笑着招呼他:“这些菜色不错,可见是阿衡精心准备的。沈卿不要拘谨,多吃一点。”

  沈静忙谢恩。

  赵度又笑道:“今日是便饭,不必太拘礼。”

  气氛融洽的一餐饭吃完,众人起身离席,沈静仍不知赵度何意。

  直到赵铭向赵衡提出:“我想看看皇叔的马……”

  赵衡刚要起身,却被赵度拦下:“你在这陪着孤说话吧。”

  又抬手将郑满叫来:“你带着大皇子去吧。留意别叫马吓着。”

  郑满领命,牵着赵铭而去。

  大厅里的氛围,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赵度垂着眼坐在上位,神态有些倦怠,有一搭没一搭的刮着茶沫。

  沈静坐姿端正,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赵衡先打破沉默,开口道:“皇兄……”

  赵度却略抬了抬手,将他打断:“眼看就到你生辰了。过了这个生辰,就二十六了吧。”

  赵衡应声:“……是。”

  赵度笑了笑:“这日子过得真是快,难怪古人说,‘犹如白驹过隙’。孤还记得你同铭儿这么大时候的样子,那么点的一个人儿,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像个小尾巴似的。”

  随即轻叹道:“转眼,就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

  赵衡听了,许久低声道:“……从前那些情景,如今我也是历历在目。小的时候母后身体不好,都是皇兄教我读书识字。皇兄待我……是真的长兄如父。”

  赵度却摆了摆手,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你也不必跟我说这些好听的。”

  他看了眼沈静,又转向赵衡,面上仍浮着笑意:“阿衡,我也算的上是手把手将你教导大了。你心里想什么,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想必连沈卿,也未必如我清楚。”

  “皇兄——”

  赵度抬手制止他开口,面上笑意敛起,又露出那种倦怠的神色:“今日正好当着沈静的面,朕就直接把话说清楚吧。”

  他正色看向赵衡,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一则,情之一字,发乎于心,朕不是偏狭的人,并非不懂这些。二则,你的身边,确实得有个十分得力的人。沈静品性忠静,才华横溢,思虑周到,前途不可限量。你们二人之事,只要把握好了分寸,朕不会多问一个字,也不会因此对沈静另眼相看半分。”

  “但是,纲常之义,不可不守,孝悌之理,不可不遵。”赵度看着赵衡,声调不高,口气徐缓,却带着为君者不容违背的强势,“豫王妃,你必须要娶。”

 

 

第71章 疑虑丛生

  赵衡沉默了许久, 才又涩声开口:“我若再娶妃, 便是辜负了两个人。皇兄难道还没有受够这里头的苦, 非得要我重蹈覆辙——”

  一直沉默的沈静, 听到这里不由得心惊,开口拦赵衡的话:“殿下!”

  赵度却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 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沈静, 对着赵衡叹口气, 摇头道:“阿衡,朕是辜负了不该辜负的人。但是为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如今却一直不肯为朕分忧。”

  “皇兄, ”赵衡闻言, 起身跪倒在赵度面前,“我愿意为皇兄分忧。我愿意戎马一生,用命守这天下太平。不论是皇兄, 铭儿, 或者镌儿, 只要我活一日, 便守一日。如此, 皇兄还觉得不够吗?”

  沈静见状,也跟着跪倒在地。

  赵度摇了摇头:“我想的是什么, 你心知肚明。孤的身体,不知还能撑到几时。不论是铭儿, 还是镌儿, 年纪都太小了。”

  沈静听到这里, 已经是心惊肉跳。

  赵衡也吃惊的看向赵度:“皇兄,你如今正当盛年——”

  赵度又抬手制止他:“好了。不说这些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赵衡起来:“你膝盖本来不好,别再受了凉,又要受罪。何况你这样,让沈静也觉得为难。就好好的坐着吧。”

  赵衡顺从的站起身来,沉默的坐回座位。

  赵度却转向沈静,仿佛刚才那番惊人的对话不曾发生过一样,从容开始问起盐引换粮的事来:“进展的如何了?”

  沈静站起身来:“文书已经拟好,送到了户部。”

  “户部那边,恐怕还有的磨。不过这件事,也急不得。”赵度端起茶碗,不急不缓的说着,“只要明年春天之前,能将此事定下来,就不算晚了。”

  赵衡道:“圣上的意思是,不必今年出来结果?”

  “今年必定是赶不及了。”赵度放下茶碗,望着厅外,“再说今年开春与鞑子打的这一仗,至少可保北边一年的平安。今年冬天,不会费太多粮草。”

  他转向沈静,语重心长道:“洪择明年纪虽然不大,但处事圆融老练,对户部的事情也熟悉。你跟着他,正可以借此事磨练磨练。”

  沈静闻言,忙起身谢恩:“多谢圣上。臣必尽心竭力,不辜负圣恩。”

  正在说着,便听到厅外传来脚步声,郑满抱着赵铭站在了厅门:“陛下,大皇子玩了会儿,累的睡着了。”

  “好了。”赵度点点头,站起身来,“朕该回去了。”

  赵衡与沈静站起身来。

  赵度却走到赵衡跟前,拍怕他的肩膀:“阿衡,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就当是体谅我的苦心吧。”

  赵衡垂着眼,低沉道:“……我送皇兄上车。”

  赵衡与沈静站在王府门前,目送着远处马车与护卫走远。

  沈静转身,忧心忡忡看向面色始终阴沉的赵衡,欲言又止:“……殿下。”

  沉闷的夏夜,空气中连一丝风也没有。

  赵衡一直沉默不语,沈静也不知说什么,许久才开口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我——”

  “妙安。”赵衡却打断他的话,“陪我坐坐吧。”

  两人回到赵衡书房。

  房门半掩着,卫铮远远守在外头。

  沈静又沏了茶来,端到赵衡跟前:“殿下喝点水吧。”

  赵衡动也不动,等沈静在旁边坐下,才开口道:“Y。X。D。J。今晚皇兄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是。”

  “明白了?”

  沈静迟疑了下,才答道:“……明白了。”

  赵度的意思,简直再明白不过,他是想把赵衡立为储君。

  赵衡苦笑一声:“今日我本想把皇兄请到府里,求他答应我不再娶妻之事……没想到,反倒被他将了一军。”

  “这两年,我一直以为皇兄的身体好些了,不会再胡思乱想这些事了。”赵衡沉声道,“没想到皇兄道如今还存着这个心。”

  沈静默然片刻:“圣上为何要如此?”

  赵衡叹道:“皇兄是希望若有一天他不在了,铭儿镌儿,还有我……都能好好地。”

  大皇子赵铭,是圣上登基那年由李妃所出,年方五岁。李妃是圣上在潜邸时所娶,出身清贵,却无可以依仗的势力。

  二皇子赵镌,今年还不到两岁,乃是欧阳皇后所出。欧阳敏之父明德公欧阳检,如今虽然已经不再是大学士,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积威甚重。

  大皇子赵铭若被立为储君,所依靠的唯有赵衡。若如此,明德公必然挟二皇子夺嫡,赵衡虽手握军权,但若与他对上,未免投鼠忌器。

  二皇子若被立为储君,凭借欧阳检父女的作风,大皇子和赵衡必定朝不保夕。

  唯独赵衡即位,朝局最有可能平安稳定。

  赵衡即位最大的障碍就是名分,可是赵度既然有心,提前将赵衡立为储君,这个问题也就解决了。他正值青年,既有武功,也不乏文治之才,兼在军中颇有威望,一旦登上帝位,必定声望日隆;明德公虽势大,毕竟年迈,假以时日,也难与赵衡相抗。

  届时,赵衡若有心照拂,保护赵铭赵镌平安长大,也绝不是问题。

  如此的细细想来,连沈静都觉得,如果是从这个角度考虑,赵衡确实是最佳的储君人选。

  ……可是如果作为储君,赵衡却是不可能不娶妃的。

  沈静在心里苦笑:圣上若真的做此打算,那么他逼着赵衡娶妃的行为,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他心里思绪万千,可是面上却不能露出半分来,只能笑着宽慰赵衡:“殿下不必太多忧虑……圣上身体康健,立储之事,还有很大的余地。”

  或许圣上身体一直康健,能等到两位皇子成人,那么这个问题便不存在了。

  至少眼下,两位皇子都还年幼,尤其是二皇子才两岁而已,有明德公暗中压着,朝中还没怎么听过催促皇上立储的声音。

  赵衡闻言仍是默然。

  沈静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两人沉默坐着,许久,赵衡忽然开口问道:“……妙安。”

  沈静轻轻应声:“殿下?”

  赵衡转头看他一眼:“倘若——倘若有一天,我必须要娶妃——”

  他迟疑了下,顿了顿,仍是将后面的话问了出来:“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会如何选择?”

  沈静闻言,转过头,愣愣的看着赵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