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璧-第66章
八月未央
2 年前

  可惜元簪笔只脱了外袍。

  乔郁望着元簪笔静得秋水似的眼睛,忍不住道:“奇了,我刚醒来便唤寒潭,你不问为什么也就罢了,还要帮我将人叫进来,天底下哪有元大人这么大度的人?”

  元簪笔坐到床边,只道:“我想让你多睡一会。”算是对乔郁先前问题的解释,却不回应乔郁的阴阳怪气。

  乔郁浅眠,一点声响都能让乔相彻夜难眠,故而一路上舟车劳顿,对于其他大人来说不过是累罢了,对于乔郁来说,同要了半条命一般没有什么区别,难得能歇下睡一觉,元簪笔怕吵醒他,便在外面呆了一个时辰。

  乔郁把头自然地枕在元簪笔的膝上,手指勾了勾元大人光洁的下颌,像是撒娇又像是调笑地说:“真不在乎呀?”他问这话时神情居然有点天真,是乔相一贯骗人的姿态,元簪笔早就司空见惯。

  元簪笔垂眸,似乎在想怎么回答,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这点小手段用在元簪笔身上,能让乔郁得到的只有四个字:自取其辱。

  “元大人——”乔郁语气听不出阴晴地叫他。

  元大人便回答:“乔相喜欢我。”

  乔郁猝不及防,刚想装个面面透红逗逗元簪笔,仔细一听却发现时你喜欢我,而非我喜欢你,笃定非常。

  元大人继续道:“所以不会。”

  乔郁忍不住抚掌道:“虽说贵人话语迟,但你同本相多说几个字,大抵不会有损元大人的亨通官运。”

  元簪笔低头,柔软的嘴唇在乔郁手指尖堪堪擦过,“嗯,不怕。”

  乔郁失笑,“你简直……”

  简直有恃无恐。

  “本相好像睡了好久,你就一直在院子里?”他往里面靠了靠,抱住了元簪笔的腰,拿脸颊蹭了蹭元大人的小腹。

  元大人腰身硬邦邦的,与温香软玉这个词儿半点关系也无,乔郁却抱得上瘾,恨不得永远不松手。

  元簪笔微微颔首。

  “便一直站着,你都不无聊吗?”乔郁轻轻掰着他的手指玩,这只手手指并不细长,上面还有经年练剑练出来的茧子,抚在细嫩的肌肤上,划得皮肤有些痒,有些勾到人心里的痒。

  但元簪笔的手还是好看的,青筋在他手背上明显得很,他比之前瘦了不少,因而骨头利利地支棱着,是一种苍白与有力混合的好看。

  乔郁突然想,这样的手指放在口中是什么滋味?

  他拿软软的嘴唇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元簪笔愣了愣,却以为是不经意擦过,便回答道:“同寒先生说了几句话。”

  乔郁道:“那还是站在门外更有趣。”

  元簪笔不怎么喜欢说话,只有必须说话,还有面对乔郁时能多说上几句,寒潭更是寡言,若是可以,他恐怕很愿意这辈子都不出声。

  这两人能聊什么?

  乔郁想想那个画面都觉得无比好笑。

  但乔郁没想到的是,元簪笔真的和寒潭说了两句话,一句询问寒潭乔郁身在何处,另一句是回答寒潭告诉他乔郁在休息。

  之后的一个时辰里,元簪笔便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内的石凳上,敛眉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寒潭则是挑了个隐蔽的地方擦剑,一边擦剑一边留心院中的情况。

  要是被乔郁知道,乔相大约还会大笑三声。

  元簪笔满不改色地说:“尚可。”

  乔郁笑,朝他小腹贴得愈近,之后更是直接把脸都埋了进去,若不是元大人穿得不少,或许连乔郁的呼吸他都感受得到。

  元簪笔很想把在他身上黏糊糊软绵绵的乔郁扒开,这种姿势被人搂着绝对不是什么舒适的体验,但对着乔郁毛茸茸的头,只抬了抬手,到底没有将他推开。

  乔郁的声音隔着衣料听起来非常含糊,“元大人浑身都硬邦邦的,”他还伸手捏了捏,“嗯,硬得很,平得很。”

  元簪笔揉了揉额角,似乎对于乔郁这个行为非常无话可说,“自然不可能是软的。”

  元簪笔常年在边关,胸腹肌理极好看,他虽然不自得,但从未被人评价过硬得很,平得很。

  乔郁很想伸进去摸摸手感,但因为元大人这身衣服的复杂程度而作罢,还有点小小的气闷,把手掌贴上去,满意地感受到了掌下触感,语气无比认真地问:“若是有孕,此处是不是要鼓起来了?”

  乔郁的脑子,仿佛、确实有那么点毛病,元簪笔一时无奈又好笑,不知道该一本正经地回答乔大人男子不会有孕,还是询问乔郁要不要请个太医给自己看看病。

  乔郁仰躺在大腿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元簪笔,显然对元大人回应期待无比。

  在他美好的幻想中,元大人要是能面色微红地斥责他乃是上上,若不自然地抿唇偏过头去不言不语也别有风情,怕的是……他眼前没什么表情,还有点欲言又止,看起来十分想给找个太医给他好好看看脑子的这种。

  虽然不解风情,但脑子非常好使的元大人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回答乔郁的问题,而是眨了眨眼,他动作很慢,说话的语气更是粘涩,仿佛十分不习惯地回答:“乔相与我尚未同房,谈什么有孕?”

  乔郁静默一息,似乎连呼吸都滞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乔郁:???????????

  补了一小点点内容。

 

 

第70章 

  元簪笔低头看他,眼中似乎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乔郁回神,忍不住抬手去摸元簪笔的脸。

  元大人顺从地低下头,任由乔郁从他的脸颊摸到耳后,乔郁摸完还不肯放手,指尖轻轻在元簪笔耳垂上掐了一下,喃喃自语道:“是元璧。”

  元簪笔疑惑地问:“很像旁人假扮的?”

  乔郁颔首,顺着元簪笔的话说了下去,“若非元大人这张脸毫无破绽,身边亦无人检举,本相已将元大人送到刑部去了。”他换了个躺姿,嘴唇不知道是不经意还是故意地擦过元簪笔的腰带,抬眼却无辜,“也不知道是本相教坏了元大人,还是元大人本性如此,只是平日藏得太好了,竟所有人都被蒙骗了过去。”

  世间最一本正经的元大人说:“有乔相这样的先生,何愁教不出青出于蓝的好学生。”

  乔郁哼笑道:“你说的好听,本相的好学生可将束脩带来了吗?”

  元簪笔轻车熟路地陪他胡闹,难为他神情一直都没什么变化,若只看元簪笔的表情,或许还能以为他同乔郁在谈什么天大的正事。

  元簪笔道:“不知先生要价几何?”

  乔郁扬眉,道:“什么叫做要价几何?”先生面上佯作愠怒,却微微起身,指甲划过元簪笔的喉咙,冰冰凉凉的,甲缘并不怎么圆润,反而有些说不出的锋利,既像是能割开人喉咙的小刀子,又仿佛只是在调情,元簪笔喉结上下滚动,面上却没有半分紧张,“元大人,便是这样同先生说话的吗?”

  元簪笔道:“学生冒昧。”

  乔郁道:“本相若要与元大人谈价,不知道元大人可出得起吗?”

  元簪笔反问道:“先生不说,又怎么知道我出不起?”

  指甲在他喉间划过,不重,却带起了一阵说不出的麻与痒,“本相说,要本相的好学生侍奉帐中,以身相陪,如何?”

  元簪笔摇头笑。

  乔郁一眼不眨地望着元簪笔,

  元簪笔道:“乔相方才还说我说的话不是同先生说的,乔相这番言辞难道能对学生讲吗?”

  乔郁理直气壮道:“本相若是个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同你这样年轻貌美的学生说这样的话,实在是为老不尊,应该……”他顿了顿,对魏律并不了解,条条律法在他眼中和可以点火的废纸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加之诸多臣子总拿魏律参他,他对书自然更无好感,“沉塘。可本相不说是貌若天人,也算倾国倾城,这话如何说不得?”

  元簪笔听他貌似有理有据,实际上完全在胡搅蛮缠的话,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幸好乔相没做先生。”

  乔郁却叹息道:“可惜元大人不是本相的学生。”

  元簪笔这个人从小大大都没什么变化,只是少年时到底年纪小,情绪外漏,高兴与不高兴都能一眼看出,长大了之后心思深沉,深沉到了可恶的地步。

  可惜两人最亲近,最两小无猜的少年时,他居然真拿元簪笔当做亲密无间的友人,因而错过了多少元簪笔有趣的反应。乔郁每每想起,便忍不住扼腕叹息。

  乔郁的视线落在元簪笔的脸上。

  青年俊美,一双眼睛更是沉静。

  少有男人会有这样安宁的眼神。

  即便这双眼睛下面,是元簪笔那些连他都看不透的深沉心机。

  若他是元簪笔的先生……若他是元簪笔的先生,是要从小教元簪笔的。

  元簪笔提醒道:“乔相既为相,又曾做过兰台监,这样算来,凡入兰台者皆能算作是乔相的学生。”

  乔郁当下来了兴趣,道:“你入过兰台?”

  元簪笔摇头。

  元簪缨过世后,他的身份比在元氏时更加尴尬。

  他作为元氏子孙,当然有资格入兰台学习,但宁佑党之事才过去不到一年,就算皇帝恩准,朝中看在元璁景的面子上勉强压制着反对的声浪,兰台监会怎么看元簪笔?他入兰台之后,要如何与其他世家子相处,都是无法化解的难题。

  幸而魏阙上书,将元簪笔带到兖州。

  乔郁不满道:“本相想做的是你的老师,而不是天下士人的先生。”确如元簪笔所说,以他的身份,他的官职,投奔者数不胜数,自然也有人为了攀关系叫他一声先生。乔相自持年轻貌美,觉得这老气横秋的叫法都是叫须发全白的老头子平白将自己叫大了十几岁,便不许旁人这样叫他。

  可元簪笔又哪里是旁人?

  乔相把玩着元大人的头发,将头发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

  他觉得此人俯仰皆美,身上每一处都值得细细赏玩,乃至慢慢品尝,但现在不是时候,只能触碰些不要紧的地方。

  “本相若是元大人的先生,以世家幼子五岁开蒙的成例,本相是要从小教元大人的。”乔郁语调漫不经心,细听之下却蕴含着些热切,“元大人五岁本相并未见过,不过想来和再大些也没什么分别,一样的粉雕玉琢冰雪可爱,”元大人的脸倒是漂亮,此时眉眼自然看不出半点小时候的影子,叫乔郁可惜,“便是本相这样脾气古怪的先生,见到了元大人少年时,也要和颜悦色。”

  元簪笔却道:“我不信乔相,”他唇角带着浅淡的笑,“若我当真如乔相说的那样好,怎么当年得不到乔相青睐?”

  乔郁对元簪笔这样丝毫不给面子的行为十分不满,道:“你这话说的没良心。”

  乔郁少年时脾气不如现在大,但作为被乔夫人纵容大的小少爷,自然娇生惯养,同旁人不怎么合得来,只对元簪笔算是特例,还为旁人说元簪笔身世的事将人痛打一顿,面对乔夫人的斥责还振振有词,理直气壮,“因为长得丑陋,有碍观瞻,我看着不喜欢,打了就打了。”

  乔夫人虽然无意让乔郁成为什么经天纬地之才,但至少不能成为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少见地发了火。

  乔郁挨了打不说,还被罚在祠堂跪一夜,小少爷跪在冷冰冰的石板上跪得几乎要趴在地上,若不是外面有人看着,他或许早拽几个跪垫躺下了,满不在乎地望着肃然牌位上的列祖列宗。

  乔郁跪了小半夜,跪得昏昏欲睡,若非看见元簪笔,早就一头磕在供桌上了。

  乔郁打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邀功似地伸出手来,给他看满手遭乔大人用戒尺打出来的红痕。

  他性子多年未变,从小任性到大,可谓不忘初心。

  乔郁没受过苦,又是个小孩,手当然白,有伤看上去就格外骇人,加上乔夫人命人给上的药,紫紫红红一片,不知道还以为受了多重的伤。

  小少爷难得见元簪笔色变,手上火辣辣的疼不是不能忍,却想引元簪笔担忧,作态作得十分虚假,说手疼得要断,黑沉沉的漂亮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元簪笔,果不其然看尚很好骗的元簪笔担忧又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的手,碰又不敢碰,他语气真假难辨地说:“是为了你被打的,小元公子打算怎么报答我?”

  元簪笔却问:“很疼吗?”语气认真得乔郁愣了一瞬。

  他回神,哎呦哎呦地叫道:“疼,疼死了。”乔郁演得不不像,甚至于要笑出了声,偏偏见少年人偏过头去,眼中尽是郁色,睫毛颤得厉害,又竭力克制着,好像一只垂死的蝴蝶,连挣扎都没什么力气。

  他心头骤然一紧,膝行几步却因为跪的太久,早就立不住了,一把扑在元簪笔怀里。

  元簪笔又惊又忧,任由乔郁抱着他,将头压在他的肩膀上。

  乔郁便笑着说:“疼死了,你快给我吹吹。”

  乔郁确实怕疼,挨几个板子就好像支撑不得的模样。

  当年静室的官员若见到他先前的矫情样子大概会十分奇怪,因为这娇贵的小少爷,在静室被打断了腿,却一声没吭。

  元簪笔低眉顺眼地颔首致歉,真像被先生斥责的学生,乔郁便手欠,非要挑起人家的下巴,在光洁如玉的皮肤上擦磨半天。

  乔郁继续道:“小团子之后就成了青竹似的少年人,”他的手顺着元簪笔的喉咙向下滑,手指搭在衣领上,欲解不解,欲碰不碰,乔相声音很低,不似一样那样甜,“本相便对本相一手教养长大的少年人有了些不可言说的私心。本相颇为好奇,”他黑沉沉的眼睛望不到底,仔细看着便觉得这双眼睛实在太深了,深得仿佛能轻而易举地溺在其中,“以元大人尊师重道,对于自己师长的要求,究竟是断然拒绝,还是半推半就?”

  元簪笔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乔郁,轻声说了一句:“幸而你没做太久兰台监。”

  乔郁微怒道:“你又不在兰台,有什么意思?”难不成在元簪笔眼中他就是个衣冠禽兽?

  若是元簪笔由他一手教养,大约……大约,他竟想不出自己能将元簪笔教成什么样子,元簪笔在他眼中经年殊无变化,无论换什么样的人教他,他都会如自己的字一般,美玉生辉。

  元簪笔自然地握住了乔郁按在他领口的手,将手放到了自己膝边,有那么点无可奈何地同乔郁说:“此事荒唐得我不愿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