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偏执皇帝的-第49章
台灣 外流
1 年前

  直到后来自大梦中惊醒,洗耳恭听太傅教诲,从此没齿难忘。

  那些被他因愤怒而疏忽的东西,更清楚的呈现开来。

  他认认真真地记住了,一笔一划地铭刻在心。

  “爱卿有功于江山,有恩于李氏,有忠于朕。”

  李固起身,一如少时在德高望重的太傅面前,那般郑重,一举一动礼数全备,抱了手来,面朝叶小将军,深深弯腰作揖:“朕…自当不忘于心。”

  刘匪头合上房门,离开了。

  叶十一拉起被子蒙住耳朵。

  李固静默地守在旁边,他两只手由炭火烘得暖和,偷偷摸摸窜进被窝里,他惦记着叶十一手脚冰凉,摸到了一双脚丫子,掌心贴了贴,是温热的。

  但在被窝里捂了这么久,这点儿温热还不如他掌心暖热。

  轻叹口气,李固斜倚床沿,捏了捏他双脚。脚丫子默默地往回收,李固松开他。

  叶十一蜷着被子,背对李固望向床里,瞪大眼茫然凝视虚空。

  身后那只手实在难以忽视,比他的被窝还要暖和,几乎算得上滚烫了,悄无声息地游移,蹭到他腰边。叶十一吓得险些跳起来,终究按捺住。

  于是李固摸到他一只手,用力地握紧。

  他的手凉,李固手暖。

  捏着捏着,李固的手再温暖,也被他染凉。于是李固从被窝里抽出来,放在炭火上暖热,再伸进去捂暖他那只手。

  叶十一的爪子就一直搭在身侧,被李固放开时,指尖微微颤了颤。他侧首将脸埋进枕头间,蜷缩的姿势逐渐变得僵硬,僵着僵着睡意袭来。

  意识朦胧间,似乎被李固紧紧地牵着手,握得太紧,让他有种戴上镣铐的错觉。

  深夜寂静,唯余炭盆中木薪毕波轻响。

  翌日醒来,难得天光大亮,迷蒙着掀开半只眼,听见了压抑的咳嗽声。

  有人风寒了吗?

  “…师爷…刘…”下意识喊人,视线中忽然出现男人挂满不悦的脸。

  张了张嘴,惊醒似的改口:“李固。”

  不叫陛下了,李固心情稍微好些。

  将盛洗脸水的铜盆搁在旁边,搓热了双手才去拉他:“饿不饿,起来吃东西。快晌午了。”

  “晌午?”叶十一惊醒:“我睡了这么久?”

  难得一次深眠,神清气爽,平常睡不饱总是困倦的,这会儿脑子都清醒了,默默地坐在床边,垂眸沉思。

  “在想什么?”

  李固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叶十一抬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轻轻摇脑袋,复又低下眉眼。

  这么安静乖巧,李固忍不住靠近他。大手拂过他鬓发,奈何指腹冰凉,叶十一慌忙躲开。

  指尖带起心口刺痛,李固忍住了,去铜盆里浸湿了帕子,递给叶十一:“自己擦,还是我帮你?”

  “谢谢。”叶十一拿走帕子,擦手擦脸,靠着床柱子愣神。

  “大厨烧了馍,还是昨天的酱菜…不好吃吧。”李固道。

  他刚说完,肚子里叽里咕噜一顿响。

  李固面露困窘,往后退了几步,神色尴尬。

  “……”叶十一掀了眼帘。

  李固面皮青白,嘴唇发干发枯,嘴角起皮,形容十分憔悴,一点儿也不像宫中那高高在上威风凛凛的陛下,眼神也有些飘忽。

  “昨天吃东西了吗?”叶十一客客气气地问。

  “没有。”李固如实照答。

  “大厨送两份馒头,你拿一份吧。”叶十一抿了抿嘴角:“馒头干硬,添些酱菜才能下咽的。”

  “山里本就吃食少,我吃了,你就得饿肚子。”李固摆手:“不用。我若是饿了,自己去找吃的。”

  李固忽然觉得人不太舒服,扶了下墙壁:“我出去走走。”

  叶十一直觉他不对劲,但也没说什么,垂低眼帘:“嗯。”

  大厨把馒头送过来:“皇帝脸色难看,别是病了。”

  叶十一嚼着馒头,确实干硬,食不下咽,他点点头。

  大厨指着他身后枕头边,惊乍地问:“寨主,你吐血了?还是伤口流血?!”

  什么?叶十一茫然,顺着他手指向往回望,枕边小拇指大小的血迹,不显眼不刺目,似乎是伤口破开流了点血。他抬手抚过自己烧伤的侧颊,没有破伤。

  “李固…”叶十一掀了被子跑下床,连衣服都来不及披上,出门喊:“李固!”

  刘匪头迎面走来,焦急不已:“十一,出事了!皇帝昏倒…”

  “他人呢?!”

  “在我屋里!”刘匪头领路:“走。”

  “到山下请大夫!”叶十一嘱咐赶来的大牙和师爷:“快去!”

  大牙和师爷为难李固,但没想到人真出了事。那还得了,天子有恙,他们这匪寨都得完蛋!师爷拉上大牙,着急忙慌下山去。

  叶十一跑进屋里,李固躺在床上,浑身烧红。

  “发烧了。”刘匪头解释。

  叶十一伸手拂他额头,烫手,比昨晚握着他的大手还要烫。

  “他昨晚就在你屋中,没出来吧。”刘匪头心情复杂:“大牙说大半夜看见他出来添炭火。一宿没睡。”

  所以昨夜睡得香甜,因为身边一直暖烘烘的,不觉得冷。

  往常就算睡着了,也要冷醒。

  叶十一缄默,跑出门去找了湿帕,大冷的天,双手没入凉水,再拧净冰水跑回来,帕子搭在李固额头,攥紧了拳头,紧张地注视皇帝。

  西临镇离得远,一来一去要个把时辰。

  幸好李固身体底子好,在大夫到来前,掀开了眼皮,干涸的嘴唇翕动:“十一…”

  叶十一匆忙上前,两只手撑住床沿,上身前倾,低头看他:“李固,你发烧了。”

  “朕无事。”李固安慰:“休息片刻就好。”

  咳血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叶十一坐回床边,拧紧了眉:“你回长安吧。”

  “不。”李固想也没想,拒绝了他,他移开视线望向头顶,固执地板着脸,不打算再听叶十一下文了。

  皇帝是打定主意不回去了。

  接下来,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

  李固生闷气,叶十一坐着发呆。

  大牙和师爷终于回来了,一并带上了魏公和陈明。

  魏公弯着腰跌跌撞撞地奔进来,见面就开始哭:“陛下啊——您这是何苦——”

  叶十一起身走到陈明身边,略带歉疚:“我也没想到。”

  “不关你的事。”陈明叹气:“陛下太固执。”

  “……”叶十一静默半晌,走出屋外:“我有事问你。”

  陈明随他出门,两人到院子角落停步,叶十一回头望向屋里,料想里边的人听不见了,才哑声开口:“李固身负内伤吗?他昨晚好像咳血了。”

  “…不曾,不过…”陈明欲言又止:“陛下不让说。”

  “他想让我回长安。”叶十一看着陈明:“没有足够的理由,我不会回去。”

  陈明就知道,叶十一威胁不了李固,但能把他和魏公威胁得团团转。

  叶小将军只是不太爱拿身份压人,但当他真的以身份慑人,就没有在他审问下不招的。

  “是…蛊毒。”陈明压低嗓音,不敢太大声。

  陛下龙体安康,事关国体,兹事体大,知道这件事的十根指头都数得过来。

  “和你身上一样的,不过是母蛊…有毒却不致死。”陈明叹息:“当年先帝知陛下对你情谊甚笃,先在你身上用子蛊,目的是使叶家绝后。后来陛下登基,先帝以传国玉玺要挟陛下服用母蛊。”

  “两蛊相斥,动情则伤。陛下对你用情…伤及腑内,难解。”

  “所以、所以他才咳血…”叶十一呆住了:“虎毒不食子,先帝却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回到长安。”陈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莫说你流落在外毒发难治,就是陛下无药石相助,恐怕也要伤病缠身。”

  “徐太医那份药,你喝,陛下也在喝。”陈明说出了叶十一不曾知道的真相:“好多事,陛下都瞒着你。”

  刘匪徒拿了披衣过来:“十一!”顺势将披衣罩他肩头:“衣服都没穿好就跑出来,不冷么?”

  陈明看了眼刘匪头,嗤笑:“陛下见着匪徒,一定气坏了。”

  “姓刘的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儿,可见陛下是费了多大劲才按捺住。”陈明意味深长:“十一,若非为你,堂堂天子,哪肯受半分委屈的。”

  “……”叶十一只觉得好笑:“那我受的委屈就不委屈了?”他顿了顿,抬眼看陈明:“天牢有多冷,陈大统领难道不知道么?”

  这事儿,小心眼的能记一辈子。

  陈明哽住,话哽在喉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于是满脸难过:“你们俩,说不清。”

  就这么纠缠着,不肯原谅,真要到离世那天才肯罢休?

  “如果你决定回长安,”刘匪头笑,“我就不去了。”

  “长安没有我的家人。”叶十一冷声道:“十一此身埋葬边陲,足矣。”

  他并没有被陈明打动,反而愈发冷漠:“带着皇帝回去吧,我们这儿,招待不了他那尊大佛。”

  “朕不回。”身后虚弱的声音传来:“十一,你离开朕,就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

  “朕不回去。我走了,你觉都睡不好,我不会走。”李固靠近他,由魏公搀扶着,一步一挪,看得出后腿摔伤未愈,但他仍然努力地站立着走向叶十一。

  大夫在后边看得眼急:“发烧呢!出来干啥!还想不想好了?!”

  叶十一咬着牙,看着李固,眼尾浮红。

  “十一…”李固朝他招手:“回屋,外边冷。”

  *

  作者有话要说:

  快回长安了~

 

 

第62章 长安

  62、

  到底有些事说出来, 是两头成空,谁也不清楚将来会否出现转机。

  只是在某一瞬间,自那些光怪陆离的驳杂真相后, 猛然瞥见一丝旧日踪影, 倏忽间心念翻涌, 才明白要放下谈何容易。

  曾经以为埋身边陲了结此身, 临末了恍然察觉,有些事摆脱不了,走不掉,犹如锁链, 辗转反侧夙夜忧思,割舍不下。

  是佛家谶语里说,舍不得。

  “长安离不开陛下。”陈明言辞恳切地唤他:“十一!”

  “……”撇了下嘴角,唯余冷笑, 五脏六腑一会儿热一会儿凉,病的不是李固,是他才对。

  “何必以苍生威胁我。”其实心下早已了然:“你笃定我不忍眼看群龙无首,长安大乱,祸及百姓。”

  李固微怔, 停下脚步,目光暗沉下来,被魏公扶着一只手, 另一手负于身后, 沙哑道:“这些你不必担心, 朕亲自挑选的臣子, 自当忠心耿耿尽心竭力。”

  “李固, ”叶十一咬牙, “说实话。”

  “………”皇帝是烧糊涂了,都不忘强撑最后一丝颜面:“不过是朕回去时,桌案上的折子再堆高些罢了。”

  “只有如此吗?”囊帉

  李固侧首,避开他灼然双目,抵拳咳嗽,见了点血星,他收回手,不动声色在衣袖间擦尽:“朕带你自行宫回皇宫那次遇袭,还有后来在华山祭祖时遇刺,两次袭击的刺客,是同一批人,金吾卫已有眉目。朕久不在长安,那幕后之人…恐怕已剑指龙座。”

  “…你都查到了。”叶十一上前:“和叶明玦有关?”

  李固回头,轻轻颔首:“你离开那些时日,朕借故消沉,他们动作频繁,被金吾卫抓住了狐狸尾巴。”

  “那你还大摇大摆离开长安?”叶十一倍觉荒唐:“皇帝当腻味了?!”

  “……”李固默然不语,良久,一声长叹:“你丢下朕独自做个孤家寡人…有什么好。”

  魏公在旁边听着,他服侍皇帝这些年,对李固再了解不过,当即跪下身去,老泪纵横:“陛下,万不可弃苍生如儿戏!!”

  皇帝是真的有放弃之意。

  陈明和叶十一或许听不出,只以为皇帝一时赌气。魏公却再明白不过,再这样下去,李固是真的不打算回长安了。

  “没了朕,江山也不会少下一个皇帝。”李固还是那句话。

  “如果你这么想,那你不配当皇帝。”叶十一恨恨地说。

  李固深深地凝视他,那眼神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旧日为何要登帝?其实自幼便看不惯父皇孤家寡人骄奢淫逸的做派,当真以为皇权高位上的人,贪图享乐,钟爱权力,至于经史子集言称民贵君轻,实则糊弄人的把戏。

  他父皇戏弄社稷,沉湎后宫,前朝怨声载道,却靠得叶家征战百死,稳固了帝位。

  就这么荒唐的先帝,为了权力地位,鸩杀手足,迫害亲子,算计忠臣。

  什么才是好皇帝啊?先帝那样的,不也当了一辈子皇帝?

  “若当初能生于寻常人家,不与你相遇,此生娶妻生子,归田园居,亦是幸事。”其实后悔那些事也来不及了,做过的,错了就是错了。

  相遇的,遇见的,丢不下的,都在那里了,容不得他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忧思挂怀,舍不得,若强硬舍去,便是削骨剔肉,痛彻心扉。

  “抑或你不曾饮下那杯毒酒…朕也不用,按捺至今,夙夜难寐。”

  既然遇见,若然无法偕老,那么相遇不如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