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具,被长剑穿胸而死,杀死他的那把剑,竟然就是他自己的佩剑,令一具的死状更加狰狞,身首异处,颈部的切口并不锋利,显然不是被锐器割断,而是被钝器硬生生折断,断端血肉模糊,还在不断的流淌着暗红色的鲜血。
“程山水,你……”殷素柔状若疯狂,只因这两人,均是她的爱徒,她还告诉他们,若是死战不敌,便走为上策,但刚才的情景,他们根本连走的机会都没有。
她痛恨程东南,便也痛恨程山水,此情此景,不假思索,自然以为这二人,便是程山水所杀,虽然知道这里多了个人,却并没有多看,多想。
心中痛恨已极,程家不但要了她两个女儿的命,连她的徒儿都不放过吗?她目眦欲裂,一双苍老的眼睛,闪现着失去幼崽的母兽一般绝望而狠厉的光芒。
手中铁棍猛然砸下来,她的棍法不同于天成,本来走的是刁钻路线,此刻却完全动用了蛮力,向着程山水的天灵盖,狠狠砸下去,只想让他立刻脑浆迸裂,当场丧命。
这般失了分寸的攻击,程山水自然不放在眼里,反手一剑,携着饱满的内力,挡下了这一棍,殷素柔踉跄后退几步,望着他,仍是满目狰狞。
“程山水,你杀我徒弟,我无论如何,要杀了你!”她恨恨道。
她全身充满着戾气,似乎为了报仇,便是化身地狱恶魔,也在所不惜,程山水望着她,心中恼恨,原来仇恨,可以让人这样疯狂,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吗?
过往的经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承受了这么多年他爹留下的仇恨,原来,还不够吗?原来,这仇恨,是没有尽头的吗?
不,有尽头,人死了,便不会再恨!
一时间,被他压抑了很久的杀意,突然冒出头来,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他的整个心神。
扔掉手中那把捡来的剑,他一把拔出鬼笑,黑色的剑锋指向殷素柔,脸上,现出诡异的笑意,仍是那清脆的声音,却透着恶魔一般的残忍毒辣,缓缓说:“我为何要等你来杀我哪?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呀!”
玄夜九重的内力霍然催动到极致,那把鬼笑兴奋的震动不已,发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一步一步,逼向殷素柔。
姬红烈望着这一幕,脸上现出满足的笑意,悠然道:“程堂主,你已经是我魔教的人了。”
殷素柔听清了这句话,却并没有一点反应,她本能的意识到,程山水的可怕,玄夜九重,便是除了那两个大圆满之外最强之人,现在的他,真的可以杀了她!
她满心不甘,不甘这样大仇未报就命丧黄泉,但她的身体,却因着那可怕内力带来的压力,本能的后退。
“师父!”这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她下意识的低头,看到她的弟子白盈正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
白盈便是刚才那个师姐,程山水只是拍晕了她,并未要了她的命,此刻她缓缓醒来,正好看到殷素柔的身影,便呼唤起来:“师父,师弟他,还活着!”
殷素柔恍然间,思绪飞转,她毕竟是老江湖,经验丰富,知道此刻,不能意气用事,平白丧了自己和弟子的性命,想到这里,她便飞速后退,一手抄起一个弟子的腰,一步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程山水待要去追,却被一根银色的钢鞭挡住去路,姬红烈轻声笑道:“莫急,程堂主,若你现在皈依我魔教,我便把重建的血堂交给你统领,你自可以带领他们,去灭了流星门,让他们个个死的凄惨!”顿了顿,他继续说:“就像沧山派一样。”
程山水闻言,心中一沉,忽然浮现出几许哀伤来,沧山派给他的,也并不是不堪的回忆,至少,小时候,跟着爹娘那样甜蜜的日子,也是在那巍峨的高山之上。
可是,命运无情,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灰飞烟灭,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这世上徒劳挣扎。
不,他不是一个人,或许从前是,但现在,再也不是了!
天成!
想到他,他目光中的残忍嗜血竟然瞬间消退,冷静的心智,迅速回到了他身上。
鬼笑竟然被他挡了回来,程山水很是难以置信,这个姬红烈,为何能够如此强大?忽然,他心中冒出了不可思议的念头,立即开口问道:“姬红烈,你修的,也是玄夜,你是……大圆满?”
在烟雨楼,穿心鬼面曾说过,魔教,有四个玄夜,那么,有几个大圆满哪?
姬红烈微微颔首,露出浅浅的笑意,赞道:“程堂主果然聪明伶俐,相信,以你资质,离大圆满已经不远了!”
程山水一愣,坚决的开口道:“我不要大圆满,绝对不要!”说着,他把鬼笑还入鞘中,连着剑鞘整个从腰间解下来,扔向姬红烈,说:“这把剑,还给你。”
鬼笑是魔剑,玄夜是邪功,二者结合,正是如虎添翼,会使修炼者事半功倍,但是,如今的程山水,并不想要大圆满。
姬红烈仍是浅浅的笑着,并未接过鬼笑,而是望着那把魔剑铮然落地,说:“程堂主,你可想好了,殷素柔逃走之后,定然会向全江湖宣布,你已是魔教中人,并且杀了她的两个徒弟,加上你爹拉下的仇恨,除了入魔教,你已再无退路!没有大圆满的实力,你很快,便会被他们斩尽杀绝!”
程山水苦笑一声,他不是傻子,看到殷素柔逃走之时,便已想到了下面的事,知道自己的日子,必定会愈加艰难,但纵使如此,他也不能再放任自己堕入邪恶之中了,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有了绝对不想再伤害的人!
他脸上的神色依然坚决,再不想被人威胁,逞强的,带上了一丝戏谑,说:“姬堂主,当年大圆满之时,杀了谁啊?”
姬红烈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了,瞬间换上一脸狠厉夹杂着痛苦的神情,狭长的双目中,似乎要喷出火来,吼道:“我的事,与你无关!”
程山水毫不让步,道:“我的事,也与你无关!我不会再修玄夜了,也不会再用鬼笑了,你比我强,尽可以杀了我,我绝对不会伤他!”
他的声音愈加激愤,声线越来越高亢,到最后,完全是嘶吼出来的。他不是在说给姬红烈听,而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不能,不能伤他,绝对不能,死也不能!若是做出那样的事情,我这一生一世,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不能,不能,不能……
他只觉头痛欲裂,下意识的抱住脑袋,却听见姬红烈冰霜一般的冷笑:“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程堂主,你和我,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正痛苦间,被他丢在地上的鬼笑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犹如厉鬼桀桀的笑声,在这昏暗的夜色中,听来格外突兀,程山水下意识的抬头,望了鬼笑一眼,那剑锋,便震动的更加厉害,同时,整个剑身上,忽然浮现出一层黑色的薄雾,那样不祥的包绕着刻画着骷髅的剑鞘,仿佛某种神秘古老的仪式。
“鬼笑?”程山水下意识的出口,叫出这把剑的名字。他其实并不讨厌鬼笑,毕竟,这把剑曾经救过他的命,所以他在饮剑阁之时,才一直把它挂在墙上,每当夜深人静,难以入眠之时,便望着它,企盼那黑色的剑锋,能够斩断他不堪的回忆。
出乎意料的,他这两个字一出口,鬼笑竟然自动从地上弹起,飞到他手上,震动也渐渐停止,仿佛找到了归宿。
姬红烈望着这一幕,脸上先是震惊,后是笑意,缓缓道:“程堂主,你终究无法对抗,你心中的邪恶,你看,鬼笑,认主了!”
第35章 夜半来客4
鬼笑是少有的神兵,可以认主,主人呼唤之时,不管身在何处,都会自动飞到主人手中,所以,这把剑,程山水算是丢不掉了。
认主的条件,没有人能够说清,照理鬼笑是魔剑,能让他认主的,定然是一方魔头,但即使是穿心鬼面,也并未让鬼笑认主,姬红烈也说不清,为何,它会认程山水为主。
“程堂主,好自为之吧!”姬红烈留下这句话,便在夜色中消失了踪影,程山水并没有去追,他不是对手,追上了也没用,而且,他现在思绪混乱,完全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只是站在地上,望着手中鬼笑,怔怔发呆。
另一边,天成站定一看,才发现,挡住他的人,竟是青落!
“天成,你好啊!”仍是那样中正平和的声音,仍是那高大挺拔的身姿,仍是那清隽温润的脸颊,一切一如天成在饮剑阁中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但在此情此景之下,他的出现,却透着满满的诡异。
天成愣了半晌,终于开口,轻轻唤道:“阿落。”
青落听他如此叫自己,好似很是满意,狭长的凤目眼角上挑,现出好看的笑意。同是凤目,但青落和姬红烈不同,不像他那般妖冶,而是透着帝王一般傲视一切的高贵姿态。
“天成,跟我走,我再不会伤你。”这声音平和婉转,恍如山间流水,无端透出从容和坚定。
天成有些奇怪,因为青落从未伤过他,反而每次都会带着削好的苹果或者其他精致的点心,来找他说些云淡风轻的话题,可是他现在说的,就好像过去曾经伤害过他一样。
难道,他真的是青蓝?这想法一冒出来,便立刻被天成否定了,因为青蓝,也并未伤害过他。相反,当他浑身是伤爬不起来时,只有青蓝,能够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竭尽所能的照顾他。
他没有时间细想,担心程山水有危险,便直截了当的对青落说:“我不能跟你走,山水有危险!”
说着,他便要飞身跃起,去帮助可能正在恶斗之中的程山水,却被青落飘然而来的一剑,挡住了脚步。
沧海剑法,青落的剑招和程山水一模一样,却比他更加成熟稳重,青落看来年纪不大,使起剑来却仿佛有着几十年的经验一般老道,天成本来不弱,在他面前却是如同稚子一般,手无缚鸡之力。
“阿落,让我过去。”他并未出手,刚才那一招,他便知道,出手,并没有用。
青落望着他,一双凤目忽然幽深如同万丈的深潭,仿佛要把他吸进自己的眼眸中,那样怜惜之中,透着执着。
“你不能再跟着程山水了,他会杀了你。天成,你知道他习练玄夜,可是你知道,玄夜大圆满,需要什么条件吗?”
望着天成诧异的脸,青落满意的说出了三个字,一字一顿,字字掷地有声:“杀挚爱。”
玄夜功修炼至九重,将要大圆满之际,是需要一个条件才能达成的,这条件便是:杀挚爱。可能是自己的亲人,可能是自己的爱人,总之,一定要杀了这世间,心中最重要的一个人,才能达到大圆满的境界。所以,玄夜才被称作邪功,连挚爱都能杀死,还有什么,是不能背弃的哪?
而且,玄夜修到一定程度,不是你想丢弃就丢弃的,将近大圆满之时,修炼之人会被心中杀意吞噬理智,如不能杀挚爱,便会滥杀无辜,杀尽身边一切活物,若是最后终究不能杀挚爱,便会力竭身亡。
“程东南当时要杀的,并不是自己的妻子,他的挚爱,是他儿子,是程山水,可是程山水被母亲保护了起来,加上他仅剩的一丝理智,便扭转了剑锋,杀了别人。程山水,是要走他父亲的老路,他现在已是玄夜九重,你若执意跟着他,最后一定会在他突破大圆满之时,死在鬼笑之下。”青落说的很快,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天成的反应,期待他改变主意,回到自己身边。
明亮的月光如水一般照亮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颊,幽深的墨绿双眸中,只有一闪而过的震惊,而后,竟是淡然的笑意。
青落很是惊讶,他第一次看到天成笑,看到那张平素如同冰封的脸上,现出柔和干净,如同初春第一场细雨一般的笑意。那笑容是如此动人,单薄而浅淡的唇角微微上扬,并不浓烈的笑意,却那样真实,那样美的,惊心动魄。青落不知道,他为何会笑,听到这样的事情,他为何,还笑的出来。
“若他大圆满之时杀了我,便说明,我是他的挚爱,是吗?而且,他大圆满之后,便有着跟教主一样的实力,再不会被人欺负了,是吗?”
说这话时,仍是在笑,笑容里,深藏着一丝苦涩,却只是那样淡薄的丝丝缕缕,淹没在喜悦和满足中。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程山水喝了酒之后,坐在地上孩子一样哭泣的样子,心中一痛,在心里,对那样的他,柔声说:山水,没事了,以后再没有人,能让你哭了。
青落愣住了,他没想到,能够有人,如此看淡生死,如此轻易的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可是为何,为何这人是程山水,他到底,到底有什么好!
眼看天成就要离去的身影,他不甘心的问出这句话:“他到底,有什么好!”
天成停下脚步,转回头,一字一句清晰的说:“只有他,对我好。”
说完,他便再不回头,径直奔向程山水所在的屋子。青落没有再挡他,而是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夜深了,这场打斗也终于到了尽头,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那沉静的夜风,还在不时敲打着耳膜。
仿佛听见风穿过草地和树林那沙沙的声音,仿佛闻见风带来的混合着海水咸味的血腥气息,仿佛看到了,冰冷夜风中那个遍体鳞伤,衣不蔽体,蜷缩在湿冷阴暗的死牢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暗夜岛上的夜晚好冷,不光是身体,心都冷透了吧?
那样的夜晚,有多少个哪?
天成,四十二,我对你,那样坏吗?
青落沉重的叹气,轻功极高的他,却觉得此刻的脚步,如此沉重,沉重的他几乎不想再继续走下去。走下去,他还能剩下什么哪?
然而他终究是走了,带着心中的不甘,一步一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客栈的小屋中,寂静再次降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并未发生,除了面前,满地狼藉的鲜血,和尸体。
我为何,为何要修玄夜?若是我没有修这门魔功,若是没有,若是……
程山水独自坐在屋子角落里,把脸隐藏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握紧再无法甩掉的鬼笑,紧到指节都泛出白色。
心中满是悔恨,还有,便是对未来那难以言说的恐惧,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牙齿咬着嘴唇,一线血红,顺着唇角流淌下来。
“山水,没事的。”
这声音让他抬起头来,看到天成那高大却纤细的身影。
程山水习惯性的,想要对他笑,但唇角只是不自然的抽搐了几下,终究,笑不出来。
天成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拭去他唇边的血迹,望着那双明亮却充满着痛苦的眼睛,伸手,覆在他握着鬼笑的手上。
那只手上的力道终于缓缓放松,程山水抬起头,昏暗中,只觉那双深黑眼眸中,泛起水一样的光彩,分不清,到底是不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