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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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他走过去,伸手将所有笔一把握住,拿了出来。

  扔进垃圾桶的动作毫不犹豫,咚的一声,若说昨晚这声响引导他直面内心,如今这声响就在提醒他挥别过去。

  垃圾桶盖关上,他将年少时对时沐的朦胧好感和错位的心动封存彻底。

  说来凉薄,傅宣燎自认曾对时沐有过类似喜欢的感情,不过从很久以前开始,他的心就已经在悄悄释放关于时沐的一切。因为一颗心太小了,住进了时濛,哪还有多余的位置。

  尤其在得知时沐做过那样过分的事、撒过那样恶劣的谎之后,仅有的一点“背叛”的愧疚也被尽数排空。

  傅宣燎从未打算用看错人为自己开脱,他想,就当是我变心了吧,就当我喜欢上了别人,为傅家、为旁人活了那么久,总该轮到我自私一回。

  时濛把最澄澈的心交给了他,他也想还时濛一颗同样干净的心。

  这是他欠时濛的,也是他心甘情愿掏出来的。

  就看时濛什么时候愿意看一眼了。

  单从目前状况来看,怕是够呛。时濛住院期间,江雪寸步不离,别说傅宣燎,连李碧菡都没能再见他一面。

  也不是没想过用手段强行闯进去,可到底不想打扰他养病休息,于是所有人都等着,一等就是一个多星期。

  这天傅宣燎给陈警官打电话询问案件进度,陈警官说由于时思卉的家属并未继续阻拦调查,目前检方已经正式介入,正约谈被害人详细了解事情经过,不日便会起诉。

  当得知约谈时间正是今天下午,傅宣燎一把方向盘大转向,刚从医院出来又直奔医院回去。到住院部却扑了个空,护士说这房的病人前脚刚办完出院手续。

  傅宣燎知道时濛诚心躲避,却也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开车前往检察院的路上,他害怕又生气,怕时濛就这么跑了,气自己盯得还不够紧,这都能盯丢。

  好在他脚程快,到了检察院停好车便直奔里头去。

  没有预约只能在楼下等,他等不住跑到楼上,挨间洽谈室看过去都没找到人,经提醒打算往公诉处去找,又被工作人员拦住不让进。

  傅宣燎正和对方解释自己的朋友在里面,余光忽地瞥见楼梯方向出现两个人。

  从楼上下来的正是时濛和江雪。

  时濛刚出院,脚步还有点打飘,却坚持左手撑着扶手,自己走楼梯。

  他走得很小心,低头专心看台阶,直到前方视线里出现一双穿着皮鞋的脚,才意识到碰见了谁。

  四目相对,傅宣燎不动声色地站在那儿,只是看着他。

  时濛好像又瘦了,长袖几乎盖住手背,右边露出一截纱布包着的手,不知里面恢复得如何。

  头发也长了不少,细碎的一层刘海遮住眉毛,显得他眼睛更大,里头却是空的,没有曾经的期待和渴望,也没有傅宣燎的影子。

  让傅宣燎已经落到底的心又塌陷几分,窸窣往下沉。

  江雪拉着时濛打算绕开:“我们走,别理他。”

  时濛却没跟她走,说:“等一下。”

  江雪只好先退到一旁,等他俩把话说完。

  静默持续了几秒,傅宣燎开口都怕唐突了他:“案子……我是说时思卉主谋的那个案子,还顺利吗?”

  时濛反应了一阵才点头:“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谢谢。”

  即便没说,傅宣燎也知道他谢的是那场海上绑架案,傅家动用关系阻止警方追究。

  可是傅宣燎心知肚明这不是绑架,所以他说不出“不客气”,也“嗯”了一声,说这是应该的。

  两人以前所未有的正常状态说着无关痛痒的话,平静到傅宣燎恍惚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他们吵过闹过,亲吻纠缠过,流过泪,也弄伤过对方,虽然傅宣燎没打算逃避责任,可那么多阴差阳错、命运捉弄,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后果。

  他像每个怀着侥幸心理的赌徒,寄希望于这把逆风翻盘,一切以此为起点,重新开局。

  “出院怎么不告诉我?”傅宣燎问。

  时濛不回答。

  傅宣燎权当他默认,稳住呼吸,接着说:“那……我们回家吧。”

  这回时濛给了反应,在傅宣燎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后退一步,躲开了。

  他没有回应傅宣燎的话,而是说:“放在你家的东西,我不要了,扔掉吧。”

  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因而更显得时濛曾经的冷静全是强作镇定,而现在的则是毫无情绪波动的冷静。

  傅宣燎无法打破的一种冷静。

  以致他找不到应对的方法,一时愣在那里,直到时濛自身侧走出去两三米,突然停住脚步。

  目睹时濛折返回来,傅宣燎眼中流露出类似失而复得的惊喜,他迎了上去:“我……”

  他想说的有很多,最想先让时濛知道的还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哪怕暂时不想原谅我,也先不要生气,不要惩罚自己。你那么好,谁都不该让你生气。

  可是时濛没给他机会。

  时濛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百元纸钞,递了过去。

  傅宣燎正看着这不知是何用途的钱愣神,听见时濛说:“你西装口袋里的,之前被我挪用了。”

  用来买了刀,绳子,打火机,还有通往海边的车费。

  每一样都是在为那场声势浩大的告别做准备。

  所以时濛认为没必要多费唇舌,只将钱塞回傅宣燎手中,用很轻的声音说:“我们两清了。”

 

 

第40章 

  从检察院出来,时濛便坐上江雪的车,往她家去。

  “我给你煲了猪脚汤。”江雪边开车边说,“吃哪儿补哪儿,到家先喝一碗。”

  短时间内两次听到“家”这个字,时濛有点反应不及,下意识道:“不用这么麻烦,我住两天就走。”

  江雪一愣:“走?走去哪里?”

  “枫城外面。”时濛说,“去其他地方看看。”

  “可是你的手还没好。”

  “复健在哪里做都可以。”

  “那你研究生不念了?”

  “和马老师说过了,以后邮件联系。”

  “钱呢?股份你不肯要,一时半会儿又没法画画……”

  “我把车卖了,还有一些作品,拜托雪姐帮我处理掉。”

  时濛显然都打算好了,江雪再没什么可问的,无言半晌,嘟囔道:“敢情你压根没打算征求我意见,就通知我一声呐。”

  这是不高兴了。时濛呼出一口气:“雪姐,我不能再帮你赚钱了。”

  江雪瞪他一眼:“你以为我对你好是为了你帮我赚钱?”

  “我知道不是。”时濛垂眼,“可是我其实已经……”

  ——已经没有期待了,对任何人任何事。

  “好了好了,你知道就行。”江雪对他要说什么心知肚明,生怕他真说出口,匆忙换话题,“不在枫城也好,这里环境污染太严重了,有没有想到去哪儿?”

  时濛摇头:“还没。”

  “那不如去浔城,我老家。”江雪推荐道,“风景优美空气清新,最适合养病。”

  时濛眨眨眼睛,扭头看向江雪。

  “这么看着我干吗?”江雪理直气壮,“我也是为了自己,我刚好在那儿买了房,本来打算养老用,现在市场价租给你住,你要还是不要?”

  时濛原本没打算再麻烦江雪。

  他住院这段时间,江雪忙前忙后地帮他打点,除了回家拿衣服几乎没离开过医院,还帮着他跟进警方那边的调查,不可谓不辛苦。

  虽说时濛不太通晓人情世故,但到底不喜打扰别人的生活,按理说现在出院了,无论如何不该再麻烦她,可是江雪性子强势,又热情过头,到了家就翻出照片和视频给时濛看,问他满不满意。

  “独门独院,南北通透,采光无遮挡,周围设施一应俱全,又没有市区里那么吵闹……装修可花了大价钱,这些小摆件都是我亲自选的,还有你的画……出门走两步就是河滩,真正的亲近大自然,无论散步还是写生都很方便。”

  江雪犹如拼业绩的房产中介,将这房子360度无死角夸了个遍,叫时濛有心拒绝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想找的也确实就是这样一处住所,安静,无人打扰,不需要所谓的意义,就可以漫无目的地活下去。

  看出时濛对这房子感兴趣,江雪放出杀手锏:“而且你也知道我多忙,真的除非到退休养老,平时根本不可能去住。”

  这一点时濛是清楚的。况且除了工作,江雪最近还和高乐成确定了恋爱关系,除了逢年过节,根本没时间往浔城跑。

  “你就放一万个心。”江雪敏锐地察觉到时濛的担心,举起双手自证清白,“男人可以换,朋友不可背叛,就算我跟他结婚了,也不可能给他机会向那个姓傅的通风报信!”

  最后的疑虑打消,时濛的去处就这样定了下来。

  之后几天,用来收拾行装。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时濛不打算回时家也不打算去傅家拿行李,江雪干脆给他置办了几身秋装,又抽时间逛网上家电城,给浔城的养老之家添置了垃圾处理器、洗碗机、扫地机器人等新潮家电。

  对此时濛表示没必要:“我的手可以干活。”

  江雪竖起食指摇一摇:“这跟你能不能干没关系,我只想做个好房东,让房客真正拎包入住。”

  于是当第一片树叶从枝头掉落,枫城人一夜之间迎来秋天,时濛准备出发了。

  走之前,江雪把手机递给他:“你的,早修好了,看你不想跟那些人联系,就暂时没拿给你。”

  是时濛原先在用的那支手机,上一次用它是在郊区某废弃仓库外的大雨里。

  踌躇片刻,到底接了过来。时濛答应道:“有事会打你电话的。”

  江雪撇嘴:“有事才给我打电话?没事也给我打,听到没?”

  时濛应下了,长按电源键,开机后刚要揣回兜里,手机适时响了起来。

  以为是某个不识相的人打来的,江雪凑过去看,见来电显示界面上的“孙老师”三个字,皱眉道:“他找你干吗?”

  时濛摇头,表示不知。

  铃声响了很久,停下之后又锲而不舍地打来,时濛到底还是接了。

  通话时长不过几秒,挂断后,时濛的神情有些茫然。

  “怎么了?”江雪问。

  愣怔好半天,时濛才回答:“杨幼兰,自杀了。”

  事情还要从李碧菡上门闹事说起。

  在旁人看来,她只是作为正室去到丈夫养在外面的小三面前立个下马威,知情者也只当她是去讨个说法,顺便发泄积压多年的怨气。

  谁想李碧菡当天是有备而去,口袋里藏着录音笔,包口塞了小型摄像机,把和杨幼兰争吵的全过程都录了下来,转头就找了个律师,将她告上法庭。

  对此时怀亦表示不赞同:“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何必旧事重提?”

  李碧菡冷笑:“都是你儿子,你当然觉得没必要。可是濛濛是我生的,我必须替他做主。”

  “你问过他了吗?他需要你做这个主吗?”时怀亦劝道,“二十多年了,这事根本追究不出结果,我看不如撤诉吧,思卉那边也找几个厉害的律师帮她辩护。这事已经闹得很难看了,你想全枫城的人都来看我们时家的笑话?”

  看着这个满脑子“家宅和睦”的男人,李碧菡前所未有地感到心寒。

  “这事不需要问谁,是我这个当妈的应该为他做的。”她掷地有声道,“思卉犯了错,就该承担责任,至于二十多年前的恩怨能不能还我儿公道,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自此李碧菡继续调查当年的事,一面起诉一面收集证据。

  幸运的是,这件事这么久没有爆发出来先是因为无人怀疑,后来是因为被有心人隐瞒,如今按图索骥,竟发现不少有力的线索。

  比如当年就算在同一家医院,凭杨幼兰一己之力的确没办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将两个新生儿调换,而作为她的“护花使者”,孙雁风的名字闯入视线的那一刻,众人竟毫不意外。

  连江雪都在调查过程中提供了信息,说孙雁风曾在偷画事件爆发时,指认时濛的画风与时沐相似,有意引导舆论让大家认为时濛嫉恨时沐才华,才做出这样的事。

  李碧菡势单力薄,傅家主动帮忙参与调查,等他们找到孙雁风的时候,后者正守在杨幼兰家中,像是知道他们的来意,让他们在外面等一会儿,说把粥熬好就去自首。

  孙雁风将全部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换孩子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幼兰她没读过什么书,跟了时怀亦之后一心想当他的正牌夫人,可惜时怀亦对她从来就没有认真过。后来她流了产,又怀上了沐沐,我看她整天以泪洗面担心孩子过得不好,就动了调换的心思。”

  傅宣燎虽听得恼火,但到底没失了理智:“我知道你想将罪名一力担下来,可是到法庭上讲究的是证据,当心护人没护住,反而落个包庇的罪名。”

  被问到《焰》的事,孙雁风仍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两个都是我的学生,问到我头上,我只能如实回答说他俩的画风的确相近。”

  显是仗着时沐不在世,死无对证,怎么说都可以。

  傅宣燎问:“画上的署名是后加的吧?那墨迹和画作本身不同。”

  孙雁风的眼神有些微躲闪,待意识到是在诈他,很快恢复镇定:“既然画已经没了,再追究也不会有结果。我也心疼濛濛,不然何必将他的照片给你们,这些年我待他如何,你们问问他便该知道。”

  “待他如何?”李碧菡反问,“你助纣为虐改写他的人生,如此深重的罪孽,以为事后补偿便能一笔勾销?”

  孙雁风沉默不语。

  面对害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人,李碧菡情绪自是没办法稳定。她上前怒视着孙雁风,问他怎么担得起时濛叫他一声老师,问他午夜梦回怎么不怕恶鬼缠身。

  “难怪啊,你对沐沐那么上心那么好,连时怀亦都不知道这事有你一笔,还当你对时家有恩。”李碧菡怒极反笑,“有恩?分明是恩将仇报吧,你和杨幼兰当真一个赛一个的心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