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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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佛印金光越发耀目,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圣觉凌空盘坐,周围佛经满布环绕,如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明。

  他睁开眼,金光在眼底一闪而过,面容慈悲,渡尽世间苦难人。

  可惜这人,不包括云未思。

  圣觉神色微动。

  他发现加诸于云未思身上的桎梏,正一点点在消失。

  “万法回向,不可思量。”

  金光又加一重。

  “万法不来,世间无我。”

  金光再加一重。

  但那一重重的金光,又由内而外,一点点被对方破除。

  圣觉面色不变,语气渐重。

  “万法恒永,因缘得法!”

  口吐佛偈,偈语又化为金光禁制。

  若有佛门子弟在此,定能看出圣觉已到了口吐莲花的境界,放在凡间,这就是活佛化身,佛子降世,必受凡人百姓顶礼膜拜。

  但云未思双目微合,动也不动,似乎根本看不见。

  圣觉眯起眼。

  此人不动如山,在重重金光下依旧能顶住,无非是因为道心圆融,暂未被破。

  云未思的破绽,是什么?

  圣觉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对这个老对手不算陌生,在对方去九重渊之前,他们也算棋逢敌手,将遇良才。

  云未思看似淡漠,内心却很高傲,他看似遵循道法,其实无视规则。

  圣觉甚至觉得他很狂。

  世人只看见云未思的清冷如仙,很少有人看见他的狂。

  这样狂傲不羁的内心,必然不可能没有破绽。

  是他出身富贵后来遭逢变故的经历,还是师徒反目后来又从天之骄子跌落的反差?

  还是……

  云未思似有些坚持不住了,他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

  只有一丝,但圣觉捕捉到了!

  “万法无法,我即是法!”

  最后一重禁制,金色卐字虚空炸开,以绝无仅有的霸道砸向云未思!

  势如破竹,舍我其谁!

  云未思睁开眼,似乎有一丝怯意。

  正是现在!

  圣觉不再犹豫,飞身而起,手中禅杖以万钧莫敌之势当头斩下!

  云未思却忽然笑了。

  “你想知道我的破绽是什么?”

  圣觉听见他如是说道。

  不对!

  不应该现在出击!

  但他已经来不及撤手了!

  落子无回,驷马难追。

  圣觉将五感提到至微境界,他甚至可以听到石壁上虫子爬过的悉嗦动静,可以听见头顶落下来的水滴。

  头顶水滴?!

  “我的道心是——”

  圣觉看见他微微张口,无声说了四个字。

  那水滴破开他的灵力,化为冰针刺入头顶,瞬间毁去圣觉所有布局。

  云未思的春朝剑出鞘。

  身后还有一道剑光补上,那是曾经威震六合的四非剑。

  金光骤然消失,圣觉从半空跌落。

  在冰笋插入身体的前一刻,他看见原本应该被鬼火吞噬的九方长明,居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对方与云未思一前一后,形成夹击之势。

  我的道心是,九方长明。

  这是圣觉所能想起的最后一句话。

  居然……

  圣觉沉沉合上眼,到死都无法想通,一个以他人为道心的人,怎么可能迸发出那么强烈的战斗力。

 

 

第88章 你身上的变化,他可曾关心过?

  地面震颤越发剧烈。

  鬼王和许静仙早已不知所踪,头顶巨石却一块接一块掉落,石壁整片整片出现裂缝开始坍塌。

  长明没有急着走。

  他和云未思贴在悬崖峭壁上,脚下仅有方寸,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长明抬起头,在寻找这里的出口。

  在小世界与小世界的相连之处,必然有藕断丝连的节点。

  云未思却有些异样的沉默。

  他一直看着深渊下面圣觉跌落的方向,目光一瞬不瞬。

  圣觉临死前曾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似笑非笑,意味深长,似乎蕴含着无尽含义。

  圣觉想说什么?

  云未思不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但他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他回忆两人交手的过程。

  这些年圣觉的修为大涨许多,今非昔比,云未思能明显感觉到,圣觉实力已然接近大宗师,全力爆发奋起一战时,更可达到大宗师境界。

  对方的失败源于大意,圣觉太过轻敌,以为在自己的地盘上,就根本不把云未思放在眼里,这最终导致他尸骨无存。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云未思摸上心口。

  熟悉的心跳经由手掌传递过来,似乎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忽然间,他耳边传来一声冷笑。

  呵。

  不,不是耳边,是心口传来的。

  云未思皱起眉头。

  那是自己原本的声音,还是圣觉临死前做了什么手脚?

  听说佛门里有一门心诀名为玄念通,可以一缕神念蹑入对方识海,与之共存,窃听对方所思所想,久而久之窃据灵台心魂,甚至夺舍。

  难道圣觉不惜以自己为饵,用性命在他心里种下一缕魔念?

  “怎么?”

  长明察觉他的异常,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在身旁问。

  云未思忽然觉得他的手滚烫如烙铁。下意识想甩开!

  念头刚起,自己又怔住了。

  这种焦躁厌烦感,之前是没有的。

  他闭了闭眼,平心静气。

  “无事,先找办法出去。”

  呵。

  话音方落,冷笑声又在心底响起。

  是他自己的声音。

  费尽心思来此受死,不过是因为他想救周可以,你身上的变化,他可曾关心过?

  “云未思!”

  提高了的声音拨开他眼前的迷雾,让身躯微微一震。

  “你当真无事?”长明又问。

  云未思也有些疑惑。

  在洛国的琉璃塔时,长明已经将他的魔气暂时压制下去,虽然无法彻底根除,但云海与云未思早已融为一体,不会再出现动辄失控的情形。

  他低头看自己手,红线止于掌心正中之处,浅淡几近不见,并没有再更进一步。

  难道真是圣觉?

  “出去再说。”云未思道。

  长明也无暇多问了,整个洞窟瞬间崩塌,那些冰笋被巨石淹没,圣觉的尸骨早已被掩埋其下。

  “跟我来!”

  ……

  鬼王令狐幽发现自己刚才追逐鬼火而下,却没入一片冰海之中。

  澄澈的蓝色海水在周身飘荡,冰笋之下,竟是如此琉璃世界。

  海水冰寒刺骨,但对鬼王而言却不算什么,他早已没了会受冷热影响的身躯,就是滔天火海也照样能生存下来。

  让他凝目冷肃是前方的景象。

  一人被铁链缠绕困在铁柱上,长发在水中飘荡,头颅微微垂着,看不清面目。

  令狐幽下意识觉得那个身影很熟悉,对自己很重要。

  手臂被抓住。

  周身黑焰腾地冒起,他扭头看向来人,鬼气森森。

  对方僵了一下,似乎被他吓一跳。

  “不能过去!”

  何青墨没有开口,但他的声音通过神识,清清楚楚传到鬼王这里。

  “这里是个阵法,想要离开得找到阵眼,但前面那个一定是陷阱!”

  他比鬼王更早落到这里,早已把周围大致察看了一遍,这片冰海一眼望不到头,而且极容易迷失方向,何青墨在附近转了三回,第一回 看见铁柱和柱子上的人,第二次绕回来时,同样地方,铁柱却不见了,第三次也就是现在,多了鬼王,铁柱又冒出来了。

  何青墨是神霄仙府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对阵法尤其擅长,师父对他曾说过,普天之下善于布阵破阵者,除了万象宫宫主迟碧江之外,应该就是他了。

  但他却看不破眼前的阵法。

  天下阵法芸芸,让他转了许久还研究不出端倪的,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迟碧江亲手布下的阵法。

  传说这女人惊才绝艳,却天生病弱,无法修炼,便将所有精力都放在研究天文术数,占卜布阵之上,终成一代大家。

  可惜迟碧江死了,听说死讯是在上个月传出来的,但真正死因和死期都无人知晓,也不知其中又有什么内幕。

  何青墨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拉回来,发现鬼王不知何时已经震开他的手,一步步朝前走去。

  他心下大急,冲上前要把人拦住,却没想到鬼王冷不丁出手,一言不合黑焰冲天,顺着海水涌来,瞬间将他推开,黑焰犹如实质化为绳索,将何青墨捆住动弹不得。

  “那是陷阱,别上前去!”

  鬼王轻飘飘瞥他一眼,阴气慑人,何青墨只觉浑身血液都被冻住,差点说不出话。

  先前化敌为友之后,鬼王与他们相处了两天,这两天里,对方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对什么都感到新奇,跟前跟后,问东问西,何青墨布阵的时候他也没放过,连阵法的基本排布规则都问了个底朝天,将何青墨问得很不耐烦,虽然最后也不知道能记住多少,但他跟鬼王因此熟悉起来,甚至知晓了对方过往经历,何青墨还以为两人已经算得上是朋友了。

  再看此时鬼王那一眼,犹如在看蝼蚁,何青墨毫不怀疑,对方随时会杀了自己。

  什么朋友,狗屁朋友,那全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一条纱绫飞来,将鬼王身前去路挡住。

  许静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跟鬼王交上手,她的修为自然比一心研究阵法的何青墨高出许多,鬼王也觉棘手,一时半会还真没法将许静仙驱逐。

  “许道友拦住他!”何青墨以神识传递讯息,急切异常。

  许静仙不认识鬼王,却认识何青墨,她虽讨厌这人,但鬼王身上的阴森气息让她浑身不适,敌意陡生,就算何青墨不说,她也会出手。

  铁柱上绑的人缓缓抬头。

  鬼王目光触及对方,不由心神一震。

  救我……

  他听见那人如是说道。

  “你疯了,那铁柱上哪里有人,绑的是一具白骨骷髅罢了!”

  鬼王置若罔闻,他对想要拦住自己的许静仙视同仇讎,黑焰从他周身暴起,又铺天盖地漫卷向许静仙,趋势汹汹,杀气腾腾。

  许静仙咬咬牙,勉强以灵力和他僵持不下,局面一时悬而未决。

  前两日有些呆萌的鬼王已经荡然无存,何青墨唾弃曾经看走眼的自己,他竟然还对鬼王的遭遇有过那么一点点的同情,然而眼前这个出手就想杀了他们的鬼王,才是真正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黑焰舔上袍袖立刻得寸进尺,蔓延到整个袖子,进而包围全身,灵力根本震荡不开,衣服被黑焰死死绞住,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鬼王一步步走向铁柱。

  白骨周身似有鬼火萦绕,星星点点,幽蓝鬼魅,引诱他的心神。

  杀了他们,她就会活过来。

  杀了他们。

  杀!

  何青墨看着鬼王走到半途,脚步停住,还以为他忽然醒悟过来,却不料对方转身朝他伸手抓来!

  他的视线瞬间被黑焰占据,黑色在冰冷的澄蓝色里划开,带着浓郁死亡气息迅速接近。

  而许静仙——

  纱绫在这样的压力下寸寸碎裂,许静仙心疼得要命,现在周可以生死未卜,她的鲛绡还未到手,现在连唯一称手的法宝都要被毁掉了!

  鬼王身后黑焰骤起,张牙舞爪,狂啸着凝聚成一个庞大的黑影,如暗夜幽灵,一手遮天,倏地蹿起,朝他们当头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许静仙想了许多。

  她想到自己那条可望不可即的鲛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拿到养真草,却没来得及彻底化为己用,怎么也得在千林会上威风一把,让天下人都记得魔修许静仙的名头,才算不枉此生,至于踏破虚空飞升成仙那些至极境界,太过虚无缥缈,她从未奢望自己能达到。

  可打从离开九重渊起,她就身不由己被扯进漩涡之中,阴谋诡计波折重重,一刻也不得闲,从见血宗到洛都,又从洛都到这里,一只冥冥中看不见的手已经席卷天下,把整个天下都揉乱变成一盘乱局,从前朝代更迭也只是凡夫俗子之间的争斗,修士们高高在上远离凡尘大可坐山观虎斗,凡夫们自然会求到他们头上来,许静仙从一介凡女汲汲修炼,所求的不是长生大道,而是能够彻底掌控自己的人生。

  但她现在忽然有种恐惧感,不是因为近在眼前的危险,而是感觉就算鬼王不杀自己,她仍旧难以避免直面接踵而至的危险。

  鬼王,妖魔,万莲佛地,这些人背后到底隐藏的是……

  巨大黑焰从头顶浇下,张口吞噬他们。

  许静仙微微睁大眼,心跳在这一刻停止。

  下一刻,也许就是她的死期!

  ……

  苏河是十年前搬来幽都的。

  他本来住在近郊,每日种田为生,夫妻俩生了一儿一女,女儿远嫁,儿子入城做小买卖,因为脑子活络,日子越过越好,不仅在幽都置了宅子,还娶了米铺掌柜的女儿,将苏河夫妇接去城里一家团圆。

  苏河辛劳一生,临到老了还能享到清福,自然是高兴的,但他闲不下来,总惦记着老家那几亩土地——多的全都租出去给邻居耕种了,他自己特地留了几亩,平日里跟老妻养养鸡鸭,伺弄庄稼,每个月回城住上那么几日,也不讨儿子儿媳妇的嫌,还能有来有往。

  中元节这一日,儿子一家原本应该出城回乡下祭祀拜祖的,但儿媳妇身怀六甲眼看就要临盆了,一家人不放心,商量之后便决定让儿子留在城中照顾儿媳妇,他与老妻两人在老家拜祭完先祖,再趁着入夜城门关上之前,赶回城中。

  原本一切也还顺利,只是今日的天黑得特别早,申时刚过,天就已经逐渐暗淡,红霞漫过头顶,红得像染了血。

  “老头子,我怎么瞅着这天不对呢?是不是我眼睛出毛病了?”老妻拉着苏河出来看。

  苏河也觉得怎么看都古怪得很。

  “会不会因为今天是中元节,不是都说那啥,鬼门大开吗?”

  “那往年怎么不是这样?”

  “嘘,别说话了,赶紧把东西收拾一下,马车还在外头等咱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