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名?”老秦迷茫地反问了一句,“我的原名是……秦,不对,我想不起来了,我叫这个名字已经叫了十几年了,至于原名,我都已经忘了。”
“我十八岁那年,有一群人到我们营找一个叫‘秦东’的人。我当时就正在飞船内部进行例行维修,突然有一个陌生的兵来叫我,说那群人在找我。我当时非常诧异,我瞪大眼看着那个人,我说我不叫秦东。”
“然后呢?”
“那个人就指着我胸前的铭牌说我就是秦东。我低头一看,果然胸前写着‘秦东’两个字,我当时并不怎么经常检查铭牌,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份铭牌被人换了。我看着当时带我的技师,他的眼睛里有不忍心,我知道。他是个好人。”
“但是他眼睁睁看着你被带走了?”
“对。”老秦咬着牙,表情近乎扭曲,“他是个好人,但没办法阻止我被人带走。后来全营的人都说我就叫秦东,连系统查出来的秦东对应的也是我的脸,我的信息,连我自己都要相信了。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错,但我真的不是秦东。”
“再然后你就进了哨兵监狱?”
老秦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我先进了法庭。那次判决是秘密判决,全程只有一位法官、一个我,还有一位法警。我是在法庭上才知道,我,不,是‘秦东’杀了两个普通人。法院判决‘秦东’终生监·禁。后来我才进入哨兵监狱。”
杨文听完,点点头,颇为感慨地说:“这么看来你是被冤枉的,有人杀了普通人,但却不想坐牢,于是买通全营士兵为他做伪证,甚至还买通了法警和法官,黑进了军队的认证系统,将你替换成秦东。你是一个‘冒名顶替’的罪犯。——那那个真‘秦东’呢?他现在在哪里?”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呢?”老秦叹了口气,“当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姓秦的,就被选中做他的替死鬼,现在我做了十几年牢又怎么去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呢?”
“你被选中不是随机的,C系军区嘛,乱得很。”杨文眯了眯眼睛,了然地笑了笑。显然她对于这个军区的内幕,更有资格评价。
“我当上上校之后,可以独立带一支联合舰队了。在军部的会议上,其他人都不愿意带C区的舰队,我当时年轻气盛,心想,别人带不了的我来带,就接过了C区舰队的大旗。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都不愿意接受C系军区的舰队。”
老秦“呵”了一声,笑道:“C区人欺生。”
“看来你也受过这苦啊?”杨文捡起地上的衣角,放在自己腿上,“不只是欺生,你大概只是接触过低级军官,等你接触到上层大概会有其他感叹。C区简直是政府官员家里的后花园,边边角角,凡是能塞的都塞着官员们家里的子弟,训练的时候拖泥带水,简直是一滩烂泥。”
“后来您还是带出来了?”老秦好奇地提问。
杨文摇了摇头,干涸的嘴唇贴在手上,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没有。”
“没有?”
“对,没有。——你看我干什么?虽然我有能力,但是带一盘散沙的兵还是不能打仗的。更何况这其中又有那么多官员的直系亲属,我何苦非要触他们的霉头呢?我跟上头打了报告,我父亲是州长,在其中运作,让我立刻离开了C系军区。”
“那支舰队归谁管了?”
“归到韩敬谦手下了。”杨文毫不在意地答道。
谁料到老秦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许多:“韩将军!”
“你说话那么大声干嘛?”杨文看了一眼老秦,被他锃亮的目光吓了一跳,“你是韩老的拥护者?”
“我……我最崇拜的人就是韩将军了!”老秦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韩将军那么有本事的人脾气还那么好。”
“脾气好?”杨文嗤之以鼻,“你见过他呀?”
“见过呀,”老秦认真地点点头,“有一次韩将军来C区访问还问过我问题,他很亲切,一直在温和地笑。”
杨文咳嗽一声:“咳咳,他可是有名的笑面虎啊。——你说他有本事倒还算真的。”
“那当然。”老秦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掰着指头数韩敬谦的那些事迹,跟那些丰功伟绩都是自己干出来的似的。
“你说的都是他早年的事儿啊。”
“是啊……”老秦的眼神突然变得黯淡,情绪低沉下来,“到十八岁以后,我就不知道他的事了。”
“不好意思……我失言了。”
“没事。”老秦大度地笑了笑,“杨文少将,你跟我说说韩将军后来又干过什么事吧。”
“后来啊……”杨文陷入了回忆。
“后来怎么样?”
“后来他培养出一个惊才绝艳的接班人。”杨文想到飞船上那个即使耳朵听不到也能把枪使得出神入化的青年,不由得感叹了一声,“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第53章 chapter 53
A-33星今天天有雨,秋雨淅淅沥沥打在伞上, 爱丽丝缩在伞下打了个寒颤。
凯伦看了一眼冻得发抖的爱丽丝, 心疼地劝她:“爱丽丝,要不今天就不去了吧?”
“不行!”爱丽丝坚决地摇了摇头, “绝对不行。”
“哎——”凯伦叹了口气,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拿着,“你何苦呢?就算你去了也是被白去。”
爱丽丝没有说话, 只是把袖子里的小蛇往里藏了藏,手握着伞继续往山上爬。
爬山的小路崎岖难走,下了雨之后就更加泥泞。爱丽丝身上漂亮的裙子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水。但爱丽丝还是拎着裙摆继续爬,凯伦在她身后跟着她, 看着她。
“到了。”爱丽丝爬上一个高坡,手在裙子上抹了两下,“把东西给我。”
凯伦手里拿着一个盒子,一张张照片叠在半透明的盒子里面。爱丽丝把盒子接过来, 打开盖子,轻轻地将一叠相片捧出来,一张一张地摆在自己面前。
最后一张被她放在手里, 许久不曾摆下。她的手颤抖着抚摸着照片上的一家三口,雨水从她身边落下,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
“啪嗒”一声, 她像是突然惊醒了似的,赶紧抬起头来把照片上的水擦干, 放在地上用石头压好。
做完这些,她一撩裙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里祭奠的是我C-932的所有人,大大小小总共179人。”跪了一会儿,她茫然开口道,“这底下埋的是我的母亲,她把我送到A-33来就已经死了。”
凯伦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肩膀:“爱丽丝……”
爱丽丝回过头来看她,这时候她才发现爱丽丝的眼圈都红了,眼泪含在眼里要落不落,心疼得她心尖尖儿都在颤了,赶紧揽过爱丽丝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爱丽丝,要哭你就哭出声来。”
爱丽丝窝在她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但她并没有哭,而且茫然地问了一句:“我母亲说,让我找个公道。可这世间,哪有公道?”
“有的,有的。”凯伦轻声地安慰她,“虽然你在政府没有找到公道,但是好在我们碰到了赵先生,赵先生一定会为我们找到公道的。”
“对,我们还有赵先生。”爱丽丝突然打起了精神,直起身来语带讽刺,“我的父母,我的乡亲,他们都太傻了。是政府放弃了我们,我们又怎么能在政府那里得到什么公道呢?”
爱丽丝的小蛇偷偷地爬下她的手腕,爬到刚才爱丽丝怎么都不愿意放下的照片旁,小脑袋依恋地蹭着照片上的三个人。
“美杜莎。”爱丽丝的声音从它头顶上传来,小蛇被吓得僵硬成了一块,被爱丽丝捡起来揣进怀里。
虽然已经看了许多次,凯伦还是在一边笑:“哈哈哈,爱丽丝,你的精神体可真是有点胆小。你们那儿的人精神体胆子都是这么小的吗?”
“是啊……”爱丽丝答道,跪下来轻轻地将落在照片上的雨水拂掉,“他们胆子都很小,不仅是精神体,还有精神体的主人,胆子都很小。”
不仅不敢去外面闯荡,也不敢反抗。集全星球之力,把自己送出来逃命恐怕是他们做过最有胆量的事了吧?
爱丽丝一边想着,一边一张一张地把照片擦干净放回盒子里。
她对这群自己的救命恩人记得十分清楚,每捡起来一张都能说得出他们的名字和一些事。
“这家是我们家邻居,有一个儿子,是个哨兵。我小时候还有叔叔阿姨开玩笑,说我要是个向导不如就嫁给这个哥哥。但是还没等我长到明白嫁是什么意思,这个哥哥就累死了。”
“累死?”
“是啊,”爱丽丝挽了挽头发,“累死了。我们那个星球其实是个荒星,最有价值的是一种石料,但是这种石料只能人工开采,不能用机械开采。采石很累,星球上的人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人不多,采石的工作就更累了。哥哥为了给他的父母减轻困难,每天都干很多活,就累死了。”
“这家……”爱丽丝捡起一张照片,照片上只有两个人,“这家……”
“他们只有两个人,没有孩子吗?”
“有……”爱丽丝点了点头,“一个女儿。但是这个女儿在一次政府过来收石料的时候,被不小心留在了飞船上,后来再也没能找回来。我们拍照片的时候,只有这家人不愿意拍。”
其他家人都是儿女绕膝,只有他们的女儿还在遥远的远方,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这家的阿姨人很好,就算在我们这种小星球也很乐观,我的歌就是跟着这个阿姨学的。”爱丽丝整理完最后一张照片,撑着膝盖站起来。
撑起一把伞,她哼起一支歌。歌的曲调还是一样地奇怪,歌词里夹杂着难以辨认的D系星域的方言,但这次凯伦突然能明白这支歌的含义了。
爱丽丝每唱一次这支歌就是在告慰已经死去的那些人,告诉他们,你们用生命救出来的孩子还活着,还在大步大步地往前走。
“坐标70,96,高度320,前方有障碍。”
“绕过去。”
八爪敲了敲屏幕,屏幕上升起一面光墙:“绕不过去,是关卡,上下一光年范围内有粒子屏障。”
“是什么关卡?”
“安全关卡,2669年帝国和联盟联合设立。”屏幕上飞过一串面前这道光墙的资料,八爪迅速扫了一眼挑出几个关键词念出来,“粒子屏障,机械操作。”
“机械操作?”季西风看了一眼飞速闪过的资料,沉吟了一会儿,道,“所以说八爪你不能直接接管这个关卡的管理权?”
“不能。”八爪遗憾地摇了摇头,“如果是系统操作,那接管应该很容易,我只要侵入系统,修改权限并且进行覆盖改写就行了。但是这个关卡是在一千多年前设立的,当时这里还是帝国和联盟的疆域分界线,所以保密级别很高,内部使用的是纯机械结构,我无能为力。”
海葵在一旁边绑好身上的装备边听八爪解释,但她对银河历史实在没什么兴趣,踢了一脚凳子站起来:“说白了,就是你不行呗?”
八爪敲了敲键盘,纠正她道:“海葵同志!措辞精准一点行吗?不是我不行!是技术达不到!你能用操纵对舰队炮的方法操纵你身上的重·机·枪吗?”
“我能啊。”海葵拽了拽肩上的子弹带,不以为然道,“一个按按钮一个扣扳机嘛,都一样。”
八爪无奈地摇摇头,抽手拿起个人电脑:“跟低级无脊椎动物没话说。”
“我跟你也没话说。”海葵心道拽个屁,都是无脊椎动物谁比谁高级似的,转过身来兴冲冲地对着季西风说,“队长,我们暴力突破吧。”说着还“咔咔”玩了两下弹夹。
“不行。”不等季西风说话,八爪就已经开口反驳了,“你没看到关卡里有飞船在接受检查吗?一个地图炮过去,不仅关卡里的叛军要死,飞船里的普通居民也得跟着一起死。”
海葵扫了一眼电子屏幕,屏幕上关卡前代表普通飞船的绿色小点越聚越多,颇有蜂拥而来之势。定睛往外看去,关卡后的飞船排了一队又一队,海葵都数不清那到底有多少艘飞船,这些都是在D-06的控制区域里逃出来的。
“D-06他们居然还能容许居民进出这个区域?”
“纠正一点,确切地说是只允许出,不允许进。”八爪调了一下座椅,转了过来把个人电脑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们说话。
大翅正在沙发上捧着杯子喝水,一口一口又一口,随口指点道:“要是我的话我就锁死这个区域,谁都不许进谁都不许出。”
“所以说你只能当一个兵,而D-06能带着一颗星球叛国。”八爪接过他的话讽刺他,“反正这些普通居民留着也没用,高压政策下还容易出现反抗,不如让他们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这样才能保证内部安定,腾出精力来对抗联盟。”
“那个姓王的胖子还挺有头脑。”
“这恐怕不是那个胖子能想得出来的办法,说不定背后有个智囊团呢。”
“也许吧。”八爪回答着,“我想到一个办法,虽然我不能接管关卡内部系统,但是我可以接管操作系统啊。”
“怎么?”
“现在的人都懒嘛,虽然系统内部是机械制造,但是启动装置是接入当前系统的啊,我直接入侵启动装置不就行了。”说着八爪在键盘上指尖翻飞,“看,就是这个,锁定信号源。”
“好啊,好啊,你抓紧时间去弄,我们还能省点力气。”海葵挥了挥手,示意他动作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