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货郎-第189章
javguru
1 年前


    相公?
    这个称呼再次在引娘耳朵里边炸开,怎么软乎乎的,还像个梦啊。
    安心在自家新宅子住下后,纪彬跟引娘并未着急去兴华府,因为算着时间,詹明应该快回来了。
    既然快回来,自然要在家里等着,要不是不知道具体时间,纪彬跟柴力陈乙,还会去无仙城去接。
    一直到等到十月份,人还是没回来。
    这就有点着急了,纪彬并不知道詹明是在九月二十五才出发,因为纺织机的事耽误了十几天。
    好在也没什么坏消息传过来,也只能安心等着了。
    但纪彬想着,如果十一月还没到,还没什么消息,他就直接骑马去江南找人。
    不仅是纪彬着急,整个邑伊县种棉的人也着急啊。
    外面棉价一直是六千文,就算大家再不信,那也是六千文啊!
    想想自己能得的银钱,心里都快高兴死了。
    十月十一,纪彬终于接到詹明提前寄过来的信,说他有事耽误,所以要晚回来几天,估计十月十七,十八才能到无仙城码头。
    知道消息就放心了,纪彬终于松口气。
    邑伊县百姓们也松口气,十月十八!他们都会发财的!
    一想到自家会挣大钱,哪个人不开怀啊。
    纪彬家杂货店的销量都增加不少,好像是很多人觉得自家会发财,报复消费了一波,还是周掌柜劝阻,情况才好了些。
    这事过去后,纪彬还让杂货店再清点一下囤积的货物,确保年前货物充足,这才放心。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宿勤郡很多地方都流传着卖棉花发财的事。
    所以这才十月份,就有人开始购买明年用的棉花种子,而且还出高价买,这都是想要借机发财的。
    这种疯狂的氛围一直持续,就连纪滦村也不例外。
    纪彬引娘却是中间最冷静的,有人说他们是用棉花挣到钱了,其实不然,他们两个清楚,这种疯狂只是最后的狂欢而已。
    棉价到底是怎么样的,可不是宿勤郡周家说了算,也不是禹王说了算。
    十月十二,宿勤郡忽然出现一批人马,手持尚方宝剑,又拿着圣旨前来,直接去了宿勤郡周家。
    那圣旨还召来了宿勤郡郊外的指挥使,指挥者带着五百人马将周家团团围住,一个人也不准进出。
    领头的按察使将周家人按个提出来审问,就差把今日吃了什么,昨日吃了什么,全都问个遍。
    最让宿勤郡恐慌的是,连已经跟周家脱离关系的周小公子也不例外,连带着他母亲全都送回周家,仔仔细细的盘问了许多事情。
    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为什么棉价如此统一,什么时候商议的,跟谁商议的,跟禹王有没有关系。
    五十三岁的按察使乃刑狱司出身,审问绝对不留情,普通人在手底撑不过半个时辰,就把能交代的全交代干净。
    也就周小公子还有些模样,按察使看了看他,最后问了句:“你之前去了邑伊县纪滦村,是做什么。”
    明明这位按察使今日才到宿勤郡,却对周家的事了如指掌,单看这一点,周小公子就知道,只怕周家早就被盯上了!
    如今烈火烹油,在看似鼎盛风光的时候,直接来一招釜底抽薪,谁也扛不住。
    周小公子只能称是,原以为自己也会像其他周家人一样被关起来,那按察使却道:“带着你母亲回庄子吧,关门闭户,不许外出,等着随时传唤。”
    周小公子走出房门,这才觉得汗湿满襟,又咳嗽了许多声,但眉头皆是松快。
    他听纪彬的,竟然对了,竟然赌对了。
    周家真的跟纪彬说的一样完蛋了。
    谁能想到,昨天还风光的周家,如今成了阶下囚。
    而按察使过来,只为一件事。
    棉价。
    当初太子写了封议棉价的文书,详列了棉花的好处,棉花的种植,棉花的价格。
    圣人虽然生闷气,但却看得出来棉花确实不错。
    但也仅仅是不错,他已经老了,没什么进取心,只想着求佛问道,不求长生,只求再多当二十年皇帝。
    又或者看看他的皇陵修得如何,其他的事情并不关心,只让太子去办。
    太子确实办了,只是办得很低调,办得让禹王觉得,他只是虚张声势。
    然后再利用制冰敛财刺激禹王。
    之后的事就是收网。
    不仅仅是收网,还要收棉花。
    既然是利用民生之物品敛财,那就别怪棉花被收缴。
    禹王纵横谋划,想要扯南军国所有棉花为他站队,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罢了。
    纪彬得知消息的时候,宿勤郡周家人已经纷纷下狱,等到家里所有账目清查结束之后,扣掉利用棉花赚得钱,剩下的才会还回去。
    可是经过官府查抄的门户,还能剩什么东西。
    突然而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陷入恐慌当中,头一个想问的就是,宿勤郡周家到底犯了什么罪。
    其他乱七八糟的百姓们听不懂,所以有人细细解释之后,分析出来一点。
    去掉所有阴谋阳谋。
    说到底就一件事,那就是棉价太高了!
    而且是全部棉商联合起来定高价,就是明摆着坑钱!
    所以圣人才能惩治他们!
    圣人想让百姓们用上便宜棉花!
    圣人是大好人!
    这条消息对宿勤郡以外的人,或者说对没种棉花的人老说,那就是好事。
    可对种棉的人来讲,整个人都有些不对。
    他们也种棉花,他们也卖高价啊!
    这事会不会牵扯到他们身上?
    邑伊县的百姓们也慌了。
    毕竟周家都被查抄,还有跟周家来往密切的棉商家里也是如此,整个宿勤郡许多种棉大户都被喊去问话。
    那他们呢?
    听说按察使巡视了许多地方,已经要到邑伊县了!
    这要怎么办?!
    也有人说,就算按察使带着兵士过来,那也会先找纪彬?!
    这句话是没错的,纪彬已经骑着马将要出发。
    他家五匹马儿,如今都有自己的马棚,养得可太好了。
    纪彬见引娘担心得很,故意逗她:“担心你相公吗?”
    引娘看他,还是一脸着急。
    “放心,你相公不做坑蒙拐骗的事,不用担心。”纪彬笑着道,“相信我吗?”
    引娘只好道:“相信你。”
    “相信谁?”纪彬又问。
    引娘叹口气:“相信我相公。”
    纪彬听此,这才朝引娘挥手,走到门口后带着外面的柴力陈乙离开。
    燕芷游安慰引娘道:“没事的,纪彬不是早就有准备了吗。”
    确实早有准备,否则纪彬不会这样轻松。
    在知道按察使火速到了宿勤郡,然后又去了宿勤郡下面许多地方,最后只剩下邑伊县。
    而邑伊县种棉花又挺出名的,肯定会过来。
    王知县那边却不敢有动静,毕竟按察使的名声太响亮了,从十月十二,一直到十月十九,这七八天里,不管到哪能把人的家底扒干净。
    无论审问的人去了哪,见了谁,全都一清二楚,这是一天两天摸清楚的?
    谁都知道不可能啊。
    王知县只怕自己去给纪彬送消息,反而害了他,只能尽量在按察使面前给他打圆场。
    但王知县也不知道纪彬把棉花卖了多少钱,细细想来,他从未说过啊,一句价钱的事都没透露过。
    要是买低了还好说,但要是也卖六千文一两?
    整个邑伊县都完蛋了!
    可谁又能想到朝廷突然查这件事,所有人都是措手不及啊。
    现在整个宿勤郡的棉花都运到了江南,其实银钱还没送回来,所有按察使只是抓了人,除了领头的宿勤郡周家被查抄之外,剩下一概党羽只是送入监牢。
    但是纪彬不一样啊!
    纪彬去年也卖棉花了!
    不会跟宿勤郡周家一样吧?
    在大家慌乱的时候,纪彬骑马到了县衙,离县衙还有百步,就有兵士示意他们下马,柴力陈乙留下,唯独纪彬进门接受审问。
    纪彬进门后,只见县衙附近多了七八十兵士,看兵甲应该是宿勤郡兵士跟邑伊县兵士都有。
    到了县衙的理事厅,这里最上头坐着头戴纱帽,身穿赤衣的按察使,腰间还别着尚方宝剑,下面一左一右坐着王知县,另一位则是本地的指挥使。
    其他主簿等人则在各自长官身后,门口还有三四个戒备森严的护卫。
    这几个护卫瞧着就是精兵强将,定然是跟着按察使从汴京而来的。
    纪彬进门后拜会众人,因为南军国不兴跪拜,只要礼数到了就可。
    那按察使五十三岁,目如点漆,一双眼睛盯着人看,心里素质差些的都不用说,直接就能全招了。
    这种气质也只有在慎刑司待久了的人,才能有如此的气势。
    纪彬到了之后,并未让他坐下,只是站着回话。
    按察使饶有兴趣地看了看纪彬,他是圣人钦点的宿勤郡按察使,办理此案已经有段时日,宿勤郡其他人在他面前如白纸一张,倒是纪彬有些意思。
    而且最后意思的是,他家的棉价。
    按察使也不废话,直接道:“你家棉花售价几何。”
    这是他问过许多人的问题,那些人的回答全都是六千文,问他们什么,自然是宿勤郡周家一起定价。
    纪彬却答道:“两千文一两。”
    按察使不动声色:“为何如此定价。”
    这个问题同样问过许多人,回答则是宿勤郡周家这么定,再问棉花那么多,为什么要订高价,全都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
    为的无非就是敛不义之财。
    纪彬这里显然不同。
    纪彬道:“今年种棉的人多,棉花丰收,若是按照正常市场价来说,应该是一千二百文到两千文之间。因我家是头一茬,所以按了最高价卖,若是再晚些的,价格会逐渐降低。”
    “可如今的市场价是六千文,还是宿勤郡商议好的价格,你为何不按这个售卖。卖到江南的,也是这个价格?”
    纪彬继续答:“那是宿勤郡周家所谓的市场价,我们邑伊县怎会如此,宿勤郡周家招揽人去定价,我们邑伊县的棉农都没有去。”
    “不论是本地还是江南,全都是两千文,绝无更改。”
    说到这,王知县反应过来。
    对啊,去年纪彬去了宿勤郡商议棉价,今年根本就没过去啊,顶多去了趟春安城,然后迅速回来了。
    这,这宿勤郡周家拉帮结派,跟纪彬无关,跟邑伊县也无关啊。
    当时整个邑伊县的棉花,都已经拉到无仙城装船了。
    王知县颤颤巍巍拱手:“按察使大人,这事当时我也知晓,整个邑伊县的棉花早在周家定价前,都已经拉到码头装船,不可能参与定价。”
    “我们邑伊县的棉价,跟他们不一样的。”
    按察使没回答王知县,反而看着纪彬道:“所以你不跟着周家定价,是不知道他家要出高价,还是不想跟他们出高价。”
    这话问的,两头都是陷阱。
    要说知道他家要出高价,那你怎么知道的?
    要说不想出,那为什么不想出?
    不愧是圣人派下来的按察使,这问题问的,一脚一个坑。
    纪彬故作惊讶:“高价这事实在始料未及,去年的周家还是按照市场价来定,我以为今年还是如此。”
    “去年宿勤郡的棉花都在两千三百文到两千八百文之间。”
    “草民自以为今年棉花增产,价格肯定会跌,这只是常理推断,谁知道的周家不按常理办事。”
    意思就是,不是我们低价特殊,我们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别人啊!
    他纪彬只是按正常人思考而已。
    按察使罕见笑了笑,最后道:“那你确定,你的同伴到了江南后,是按两千文卖的?还是说你用这个价格糊弄本官?”
    纪彬拱手:“草民拿性命担保,草民好友绝对不会私自改价。若不是值得信赖,这百万斤棉花,也不会让他运送售卖。”
    按察使听此,又笑,拍了拍手:“宣詹明。”
    等等,宣詹明?!
    詹明出来,明显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忍不住道:“好兄弟,你果然相信我!”
    方才他在后面听到纪彬所说,简直太让人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