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个人还要听故事。”
“那你听不听?”
“听。”
林蕴清清嗓子。
“从前有条河,河边有块石头,石头边上有棵草……”
林黛玉笑得在被子里抖。
“这叫什么故事,莫非草上还有条虫?”
“那你听不听?”
“听。”
林蕴继续讲。
“有天一个人走过,看这棵草长得好看,就天天过来给它浇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因为浇水太多,把草淹死了。”
……
“讲完了?”
“啊。”
林黛玉抄起枕头边的手帕扔她脸上。
“呸!不想讲就不讲,还来糊弄我。”
“长在河边的草用得着天天浇水?既然守着河,多余的水都流进河里,怎会淹死?胡编也不多捏造几句有理的,不跟你说。”
手帕滑落在地上,林蕴捡起来。
“我也觉得这个故事都是漏洞,最可笑的是,这故事的原版是小草自己把自己淹死了。”
“睡觉睡觉,说不定梦里看见小草,把这画蛇添足的人赶走,还她一个清静。”
随手将帕子放在床边,果然睡觉。
林黛玉透过窗子看着外面月光,越想这故事越荒谬,好气又好笑,不知何时睡着,竟又来到灵泉边。
潺潺河水,宁静祥和,没有血色,也没有女仙。
依旧在石头坐下,嗅着草木青香环顾自周,竟有袅袅梵音,细细地听不真切,却叫人心静。
缥缈之乐近在耳边,听得林黛玉神思困倦打起盹来。
不知道多久,隐约传来男人声音。
“……大造化……玉……”
“……功德……下凡去……”
一个激灵睁开眼,却是天亮了。
看向门口,林蕴已经练剑回来,手上戴着昨日新得的护腕。
“你真好睡,可是被周公留住下棋了?再不起来早饭都没有。”
林黛玉这才瞥见外面升起的太阳,忙起来匆匆收拾。
吃过饭给贾母请安,回来路上跟王熙凤说会子话,等想跟姐姐说这奇怪的梦,突然发现竟是半点想不起。
几番开口凑不成完整的话,脑中一片空白。
晌午探春派人来请,只得暂且搁下。
却说贾宝玉昨天晚上吃醉了酒,到日上三竿方才悠悠转醒。想到昨天晚上的荒唐事,懊恼的在屋子里打转。
“坏了坏了,昨日也没人拦着我,吃了酒就糊涂放肆起来,林妹妹肯定生气。”
“万一她不理我怎么办?我得想个办法道歉哎呦。”
手腕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贾宝玉惨叫。
丫头们瞬间围过来。
“怎么,可是碰着了?”
“有没有受伤,我去找大夫过来。”
撸起袖子来看,白嫩嫩的手腕,没有丝毫伤痕。
袭人只当他胡说。
“好端端的二爷怎么吓唬我们?不用去请大夫。”
贾宝玉捂着手腕抽气。
“我没有胡说,真的疼,是昨天晚上林姐姐捏的。”
“你们快帮我看看,是不是流血了?”
众人再看,依旧是细嫩光滑。
晴雯一把推开。
“你在降云馆吃挂落,来拿我们做耍,哪里有什么伤口?”
“这么多人眼睛都瞎了,连个伤口都看不出来?我看你是酒还没醒,耍疯呢。”
贾宝玉不信,盯着瞧,又揉两下。
“哎呦呦,真的疼,我没胡说。”
“昨日林姐姐捏我,众人都是看见的,怎么会没有伤口呢?”
找一会,又想起林黛玉。
“哎呀,林妹妹肯定在生气,我得赶紧去看看。”
袭人追出来。
“小祖宗,好歹把玉戴上。”
“茗烟说赖奶奶的孙子赖尚荣等你说话,你不先去见朋友?”
玉刚带好,贾宝玉就跑,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到穿堂,茗烟正在那里等着。
“爷你可算醒了,赖公子等着你呢。”
“他今日置酒请了许多人,催我好几次,咱们快过去。”
不给贾宝玉说话机会,拖了人就走。
其他小厮早习惯他们不分主仆尊卑,嘻嘻哈哈看热闹没人帮忙。
等终于回来,又是晚饭时候。
“林妹妹。”
贾宝玉踉跄着,竟还记得林妹妹。
茗烟两只胳膊架他。
“爷,你喝这么多酒,我怎么跟太太解释?”
“幸好老爷不在家,不然咱们都别想活。回去一定叫袭人姐姐给你煮醒酒汤喝了。”
“快别喊林姑娘,咱们过了回廊马上就到,别让人看见。”
就这么赶巧,贾环和贾琮拐个弯过来,嘻嘻哈哈。
“你那个串子好看,给我瞧瞧。”
“不行,我要给彩云的!本来说给姨娘,她不要,正好给彩云留着,你不是有珠子吗?”
两人你推我搡把玩着手里玩意儿,贾宝玉眯眼,恍惚觉得眼熟。
“林妹妹!”
突然喊一嗓子,上去将东西夺过来。
“这是我给林妹妹的东西,怎么在你们手上?定是偷来的!”
“没脸没皮的东西,往日偷摸都是我给你们担着,越发胆大,竟偷到林妹妹头上,天长日久,早晚拿你!”
贾环被抢了东西,又无辜挨骂,气性上来。
“谁偷的,可别冤枉人,这是三姐姐给的。”
“我才刚从三姐姐院里出来要送琮哥儿回去,不信去问,没有你这样污蔑人的!”
酒精上头,贾宝玉早糊涂,只盯着手里东西。
“这是我给林妹妹的,什么三姐姐四姐姐?”
“若非我担待,哪有你们好日子?偷了我的东西不承认,再不替你瞒着!”
第 49 章
贾环不算好人, 却也不是什么脏水都能泼,平日里对贾宝玉就嫉妒不满,索性扯开嗓子骂。
“呸, 你什么时候担待过我, 你只会担待那群小妖精!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早是你的人。”
“抢了我的东西还混赖骂人, 闹到老爷那我也不怕!”
骤然听到老爷, 贾宝玉吓得激灵,冷汗出来,酒醒一半。
茗烟看着不好,忙道。
“三爷行行好,二爷喝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若是着凉可使不得。”
“何况园子里人多, 叫人看见多不好。”
贾环理直气壮。
“又不是我吃醉了胡闹, 我怕什么?”
“老爷傍晚就回来,咱们找老爷分辨去!”
茗烟哪里敢?又是掏钱又是说好话, 带着贾宝玉赶紧溜。
可贾环哪是闷声吃亏的主儿?眼瞅着马上就要回到自己屋里, 却遇上这种事情, 下意识想去找赵姨娘哭诉。
看见旁边的贾琮,又顿住。
眼珠子一转,坏主意上来。
“走, 咱们去找大太太告状去!”
自从跟着探春读书,贾环得到贾政几次夸奖, 越发胆子大, 借着贾琮的名头将贾宝玉说的十恶不赦。
邢夫人本就看不惯王夫人, 听见大怒。
“这还了得?”
“宝玉身为兄长, 不爱护弟弟就算了,怎么还欺辱起来?”
“你也是个没硬性的东西,他是你哥哥骂不得,就不会给他身边小厮两嘴巴?”
数落贾琮一顿,叫贾环回去,心里暗暗记下这仇。
贾宝玉却不知道自己埋下隐患,拿着手串浑浑噩噩回去,嘴里还不停念叨林妹妹。
扶着进屋,茗烟擦汗。
“我的小祖宗,可要吓死我。”
“好姐姐,袭人姐姐可在?快给他弄醒酒汤来,仔细闯祸!”
碧痕接了贾宝玉,回道。
“袭人姐姐出去了,交给我吧。”
“你可别让人知道他吃醉酒,赶紧出去,别叫人看见。”
茗烟早等着这句话,跑的比兔子还快。
趁着老太太还没回,碧痕赶紧给他换去身上臭烘烘的衣服,毁尸灭迹。
“我的好二爷,抬抬胳膊,咱们把衣裳换了。”
脱衣服的时候还配合,穿新衣服却挣扎起来。
“不穿,我要去找林妹妹,这是我送给她的手串。”
“你别拉我!”
只穿着中衣就要往外走,拉扯间肩膀露出来。
碧痕忙给他整理。
“我的爷快回来,这冬天冷着呢,冻坏了使不得。”
“林姑娘在降云馆好好的又不会走,先换了衣裳明儿再去。”
却说贾宝玉吃了酒身上发热,被碧痕碰到一个激灵。
“什么东西凉飕飕的,好舒服。”
碧痕闹个大红脸。
“我刚抬水进来,手凉,可是冷着爷?我马上去暖暖。”
说着就要把手伸到火上,却被一把抓住。
“不冷,正合适。林妹妹……”
四目相对,两张脸逐渐靠近,碧痕羞怯怯的。
“宝玉别这样,我不是林姑娘,我是碧痕。”
“林妹妹……”
贾宝玉此时比傻子聪明不到哪去,屋里暖和更上头,瞧着眼前人烟雾笼罩,分明就是林妹妹,不管不顾揽着往塌上倒去。
不足一刻钟晴雯回来,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声响。
恼羞成怒啐在地上。
“呸,不要脸的下贱东西!”
转身就走。
走几步顿住,又回来,怒冲冲坐在屋外。
“要不是为了宝玉,我就冲进去啐你,骚蹄子!”
一边骂着,一边冷的搓手,还要四下张望,生怕老太太突然回来。
第二日醒来,又是日上三竿。
“不好,我要去给林妹妹道歉,快给我穿衣裳!”
碧痕睡的正暖和,不情愿服侍他穿鞋。
“道歉做什么?没听说林姑娘生气,昨日她们给老太太请安照常说笑,听闻还去三姑娘院里吃晚饭,可高兴了。”
“昨儿个袭人姐姐家去的时候还说,你前儿吃醉了酒,叫你别去招惹两位林姑娘,仔细太太来问。”
正忙活的贾宝玉一顿,隐约想起昨日的事情。
“不行,我定要去问问她,为何要把我送给她的东西给别人。”
匆忙离开,早饭也不吃。
碧痕骄哼一声,回床上继续睡。
等贾宝玉跑到降云馆,却被告知两位林姑娘不在家,往王熙凤那里去了。
继续追过去,见着平儿。
“宝二爷来的不巧,两位姑娘刚跟奶奶一起走。”
“说是有点子事不能决断,去找老太太。你来的时候没见着?”
贾宝玉蔫下来。
“罢了,是我们没缘分。”
“今儿是问不成,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问成。”
他神神道道,看的平儿迷糊,又不好问主子之间的事情,嘱咐个丫头跟着宝玉别出差错,自去忙。
荣庆堂里,林蕴和林黛玉正将关于过年的想法说了,听的贾母点头。
“你们是好孩子,父亲升官也不轻狂,就按你们的意思,依旧循着往年的旧例办。只是年下到底要紧,我这里定要多给你们东西,不能拒绝。”
大规矩上的事情不能乱,两姐妹答应。
贾母想了想,又道。
“你们说回家拜年不妥,年下人多,少不得有看见你们轿子的,若是上门,你们怎么拒绝?”
“这样办,等三十晚上叫琏儿送你们家去,初二一早再接回来,但凡是要脸面的人家都不能初一去堵你们,不怕。”
王熙凤捧着。
“咱们家全靠您撑着,有了您拿主意才能一家子顺遂。”
“只是可惜了我的二爷呦。”
这声二爷喊得千回百转,逗得贾母笑骂。
“只是接送一趟又不耽误你们团聚,别说我另给他赏,难道你林姑爷就少了他的?”
“你别看四品在京城不算高,却是清贵科举出身的实官,若能得他姑父照顾,是你家琏二造化。”
王熙凤忙打嘴。
“还是老祖宗疼我,孙媳妇年轻不懂事,您就包容我这回。”
插科打诨快,认错更快。
贾母依着靠枕叹,不知想到什么。
“你们都是小孩子家不懂,这做官不能只看品阶,还看恩宠。端看那翰林院,刚进去都拿六七品俸禄,却在皇帝跟前服侍,晋升之快常人难想。”
“你林姑父才四十几岁,若真得了赏识,还不知到哪。我跟你们私下说这些不是叫你们得意,是叫你们更谨慎才对。”
三人忙起身应下。
贾母摆手叫坐。
“不是训斥,只是感慨两句,这满府也就能在你们跟前说说,余下都是糊涂人。”
“我如今也不指着他们,横竖我活一天就庇护家里一天,多早晚死了,随他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