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只是徒劳罢了。
闵于安在她的床前守了整整三天三夜。
喂水喂药、擦身洗漱。昏迷的人,排泄无法由自己控制,闵于安半点也不嫌弃,尽心尽力把她照顾好。
容初来看过很多次。每一次留下的嘱咐,都是看天命。
都说人命天注定,在这样的时候,人力所能做的太少了。所以就只能寄托虚无缥缈的上天,希望这一次真的有这样的好运。
容初说身体已无大碍了,只是她自己不愿意醒来。
闵于安就想着,我难道没有半分值得你留恋的地方吗?
人有时候真的就是卑微到了尘埃里。求求你醒过来吧,我不再去奢求那些东西,便是你不爱我也无所谓,只求你能醒来。
***
萧启就这样站着,注视他们面上表情,越看越难过,直到身后传来饱经沧桑的一声:“将军,对不起。”
是谁说出了她心中所想?
萧启回过头去,眼前景象迅速变换,那如修罗地狱一般的厉鬼图不见,引入眼帘的,竟是个绿意盎然的林子,yá-ng光明媚,ch.un意正好。
有一鹤发老妪跪坐在一座坟头面前,手里提了酒壶往墓碑前洒。酒液清亮,萧启吸吸鼻子,闻不到,莫名地觉得这定是坛好酒,可惜了,泼掉干什么。
老妪着一身褐色布衣,衣着朴素,却很干净顺眼,自有一番贵气。
她把壶里的酒全洒在墓碑前的地上,然后给壶盖上了盖子。
“我估计没多少时r.ì了,不能r.ìr.ì陪着你了,”嘶哑苍老的声音从她口中发出,无端听得萧启一阵心酸,“你说说你,若是当年娶了我,何至于如今连个上坟的都没有?没有孩子,给你摔盆的都没有,等我死了,看你这坟头不生C_ào才怪!”话说到后头,多了丝嗔怪,还有娇意?
一个七老八十走都走不动的老太婆说出这种话,应该令人恶寒才是。
但萧启,竟觉得她说的有理,还能从这话里听出些遗憾来。
她为何会到此处?这个老妪又是什么人?萧启一头雾水,疑惑压过了之前的一切情绪。
老妪在她思考的时候又开了口:“行了,今r.ì我就先回去了,家里头还有事没做呢,我得抓紧时间去做。明r.ì我再来看你。”
口吻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还约定好了下一次的见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与她说话的是个人呢,对着一座坟还能讲出这样的话来,这里头睡的,会是谁?
老妪提着酒壶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走了。
萧启想跟过去瞧一瞧这坟里头住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道拖得跟着老妪走,仅仅几步之遥。
她不死心地想要挣破这无形的束缚,累得满头大汗也只是做无用功。
萧启跟着老妪晃晃d_àngd_àng,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这婆婆走路不稳摔跤了,幸好,她虽走得慢,还摇摇晃晃的,却没有摔跤。
终于跟着老妪走到一座农舍面前,说是农舍,都委屈了“农舍”两个字,顶多算是两间瓦房,围了个篱笆就算个家了。
门没锁。
也是,这破烂的样子压根没有锁的必要,贼都瞧不上。
进到院子里,两侧是种的蔬果。老妪把酒坛子放到地上,又去院子里摘了个菜瓜,洗洗干净了开始做饭。
点火,烧柴。凉透的杂面窝头隔水蒸上,她提起菜刀把菜瓜切片,锅里滴上几滴油,可能是烟囱堵住了,白烟往房梁上直窜,呛得她连着咳了好久,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
待老妪终于缓过来,把菜瓜扔锅里,白皙的瓜r_ou_已经沾上了黑色,炒糊了。老妪撒了一撮盐进去,锅铲翻动几下,便起锅装盘。
破了两个缺口的盘里,是炒糊的菜瓜。她就这样端了个凳子在灶台边上坐下,以台面为桌,一手拿着窝头,一手拿筷子夹菜吃。
萧启有点儿受不了了。
这老妪,没有家人么?萧启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萧启试图去触碰老妪,哪怕替她做做饭也好啊,但落了空,她触不到她,甚至屋子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恍若无物。
萧启就只能看着老妪咽下味同嚼蜡的饭菜,机械x_ing地刷碗、烧水、洗漱、洗衣、晾晒。
然后老妪回了房,从箱子里珍而重之地拿出一件红色的衣袍,点了蜡烛摸出针线缝制。
萧启凑过去看,这衣袍,瞧着像是件嫁衣,只是简陋许多,花纹粗糙。
只是一点儿收尾工作,老妪缝了很久,从天色尚早,到夜深人静。
老妪把自己的作品看了又看,满意点头。
不知为何,萧启一直都只能看到老妪的侧脸,她再如何变化动作都无法瞧清楚她的正脸。
老妪把衣袍又放回了床头的箱子里,熄了灯,便躺下了。
也只是躺下而已。
萧启并无睡意,又不能离老妪远些,就只能冒犯地打扰她了。
老妪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叹息几声,复又换个睡姿,好容易睡着了,没多久就又醒了,然后重复上述步骤。短短几个时辰,萧启数了数,老妪重复了四次。
萧启参军多年养成的习惯,听鸟叫声辨别时间,清晨第一声鸟叫响起,那就是卯时将近了。
可这老妪,鸟叫声都还未响,便早早地起身了。
早饭是稀粥和窝头,还有一小碟从坛子里掏出来切碎的咸菜。
萧启看得难受,索x_ing看看院子里的摆设,眼不见为净。
这一看,就觉出些别样的韵味来。
屋舍简陋,却干净的很,这都得归功于老妪的勤快,她吃了饭刷过碗便开始清扫,等本就干净的屋子变得更干净了,老妪就提一壶清茶往外走。
萧启也跟着走,又回到了昨r.ì那座坟前。
老妪坐了整整一天,时不时喝喝茶,同坟的主人聊会天。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就是今r.ì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乏味的很,但老妪的嗓音有种魔力,能让萧启安静下来。
到了傍晚,老妪又往回赶路,走至门前,有小石子扔到老妪背上。
小孩子天真自带恶意的笑着:“老太婆,又去坟头坐着了?跟个死人说话,真是脑子有病!”
萧启在一瞬间握紧了拳,想好好教训这群熊孩子一顿,却见老妪头也不回往家里走,丝毫不受影响。
萧启被那股子无形的力量拖着走,手无力地垂落,胸膛里的火气却丁点没有减少。
“他们这样欺负你都没感觉么!”她冲着老妪大喊。
萧启也不明缘由,为何自己会被一个老人家牵动了心神,自己分明都不想活了的,却还是会为老妪鸣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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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可惜的是无论她如何喊叫,老妪都听不到。
萧启颓然地跟着她进门。柴门轻轻合上,把小孩子们的嘲笑都关在门外。
门内,与门外成了两个世界,异常安静,只能听见老妪走路的声响。
萧启看着她重复昨r.ì的Cào作,洗菜做饭。今r.ì的晚饭,是一碟子从地里割出来的韭菜。幸运的是,老妪吸取了教训,在口鼻处绑了个布条,能阻拦些油烟,不至于被呛到。所以韭菜幸免于难,没有炒糊,真是可喜可贺。
与昨r.ì一般无二的动作。
老妪就这样安静地吃,偶尔被噎到吞不下去,又手忙脚乱给自己倒水哽下去。
她的每一天,似乎都充满了意外。这样的小麻烦无关痛痒,却实在有够难受。
三天。
萧启数着r.ì子,跟着那老妪,过了整整三天。她雷打不动的一r.ì两餐,还有去坟前聊天。
萧启跟着跟着,就觉察出不对来。
老妪张口闭口的将军,所以这坟里头埋的是个将军?自己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与这位将军有联系么?他会是自己认识的谁?
疑惑并未持续太久。
第四r.ì,老妪换上了她自己亲手缝制的红色衣袍,她将那满头白发盘起,c-h-ā上了一根银钗,甚至还拿早准备好的眉笔胭脂红纸给自己画了个妆。
不再是坟头与家里的两点一线,老妪去了躺集市,买回两壶好酒,又去酒楼里买了最好的饭菜。
联想到她那样朴素简陋的生活,萧启都有些心疼买这些东西花出去的银子——这老妪得攒多久才能攒到这些银子?
老妪可不知道有个人在替她心疼银钱,她把篮子提了,拄着拐杖往林子里走,不必多说,又是去那座坟。
好酒好菜,一人一坟,自言自语,自斟自酌。
萧启听见老妪在说:“将军,我活不成了,约莫着今r.ì就可以下来陪你了,你会等我么?”
她往墓碑上泼了杯酒,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
人老了,身体机能就消退了,吞咽也没年轻时候利索,酒液辛辣,不出所料,她呛着了,萧启看不见她的正脸,只能从她紧攥着自己领口衣物的手瞧出她的痛苦。
老妪咳了好久,终于缓过劲来,萧启也就收回了放到她背上轻拍却无甚作用的手。
老妪道:“将军啊,我老了,这红衣穿着也不好看了,你不要嫌弃我。若是有来生,我穿一次嫁衣给你看好不好?”
她终于叫出了墓的主人的名字:“萧启,你来娶我吧。”
萧,启?!
萧启很确信自己的听力没有问题,她确确实实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往前走,这一次,笼罩在墓碑上的雾消散了。上面的字就显露出来。
上书:武威将军萧启之墓
竟然是她自己的墓地吗?
那这老妪又是谁?
萧启惊异去看她,终于看清了她的正脸。虽然面上褶皱颇多,肌r_ou_松弛,但眉目间还可看到当年小公主的影子。
美人迟暮。
她居然用老妪两个字来形容她的小公主。
那个受了委屈,就跑回来找自己算账的小公主?
这究竟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又或者只是一场梦?
“我再也不想和亲了。”老妪的声音飘进耳里,“我要在最美的年岁,嫁给你。”
和亲,那就是上辈子了,所以,是自己死了以后的事么?
她应该在辽国的皇宫里锦衣玉食啊,可是辽人怎么会轻易放她归来?所以,是闵明喆救她回来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无论如何,小公主也不该沦落到现在这样,随随便便被几个小屁孩子欺负了去。
闵明喆,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在萧启接受事实的这段时间里,老妪已经背靠着墓碑闭上了眼,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最后,起伏不再。
——她死了。
这便是后来的事情。
***
萧启终究还是醒过来了。
对不起那些人的,她下辈子再还。这辈子,萧启不会让闵于安沦落到那番地步。
手被紧紧的握着,有力量传递过来,握着她手的人趴在她床边,睡得很深。也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睡姿不太好,闵于安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萧启居然觉得可爱。
醒是醒了,可她不想惊动闵于安的睡眠。
萧启闭着眼睛躺着,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纠缠,一方是惨死的同胞们,另一方是她墓碑前的闵于安。
萧启不是没见过死人。
在战场上拼杀得久了,人命好像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前一瞬还活蹦乱跳着的人,下一刻就没了气息。萧启早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是因为知道自己与他们的羁绊不能太深,才会以冷面示人,不作过多j_iao流,感情深了,又得失去,她受不了的。
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可这一次不一样。
萧启不再是无欲无求的状态。她有阿姐,有闵于安,有兄弟。那些活蹦乱跳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她眼前。
闭上眼睛之前,城门处好像就只剩下了她一个。
也不知道是约好的还是怎么的,他们一个一个的跟自己告别,或者说,托孤。
临终遗言,萧启必须给他们带到。
我该用怎样的语气、怎样的表情,说什么话,去告诉他们的亲人?
难道说你的孩子、夫君死了,我是来报信的?
萧启都能预感到他们会说出怎样的话了,他们会悲痛欲绝,然后迁怒于她: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凭什么就你一个人活下来了?你还我儿子来……
人世间的感情都是这样。一条命的背后,是一整个家庭。
再怎么样,她也不能逃避,这是她的责任,她得给他们的家人一个j_iao代。
况且,再怎么样也得给他们报了仇再走吧,总不能让兄弟们冤死了。
***
萧启不过在那梦里呆了几天,对于闵于安来说却恍若隔世。
闵于安早已记不清楚前世边陲小城的那些年了,或者说,她并不想在意这些。所有的该哭的、该笑的、该怨的都已经过去了。无数个难眠的r.ì夜里辗转反侧,她都一个人熬了过来。也就没有必要,再去紧抓着回忆不放。
如今这样,她很满足。
人短时间内可以不吃饭,也可以不喝水,但不能不睡觉。闵于安就是再想要守着萧启,也不能忽视自己的身体本能,她得活着,才能等萧启醒来。
又担心她醒来叫不到人,就趴在她手边睡着了。
人是不能躺太久的,躺久了,血液粘稠,血管之中就会形成血栓,这时候再活动很可能就堵塞了某个地方,危及x_ing命。再则,肌r_ou_皮肤也受不了那样的压力,长时间在一个地方不挪动,会生褥疮,很恐怖的,甚至更严重些,会流脓生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