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不敢多看床上的两人,她们躬身退了出去。
钟行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往日虽然眼里很少有笑意,却是温和的。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钟行的眼底似乎泛着血红,云泽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些许欲念和暴戾。
如果云泽阅人无数,他应该能够明白,像钟行这样的人,骨子里的霸道和残忍改变不了。
平日里越是温和,隐藏的一面越是疯狂。
可惜云泽看不出来,他抬手触碰钟行的眼睛周围:“郡王昨晚是不是没有睡好?”
钟行“嗯”了一声:“有事藏在心里,我一直睡不着觉。”
“什么事情呀?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来分担一下。”
钟行揉了揉云泽的墨发:“真的想听?”
云泽点头。
“摄政王想让我娶冯家女,借此稳住冯魁的心。”钟行道,“但我不愿意联姻。”
云泽回想了一下:“冯家小姐?明都第一美人?”
钟行上次去冯家见过一次,对方容貌不俗,或许担得起这个名声。
他点了点头。
云泽道:“郡王有什么想法?”
钟行握住云泽一缕头发:“冯家做过的事情你想必一清二楚,他们枝节纵横势力滔天,几年前还和乱政的几名宦官有所往来,钟家的江山有三成是他们家的人祸害的。即便我和他们联姻,摄政王断然不能留他们。”
“您不想一边利用冯家小姐,一边做杀他家人的刽子手?与其以后和枕边人恩断义绝,不如没有这个开始?”
“……”钟行实在觉得云泽脑子里装的东西和别人都不一样,他顺着云泽的话走,“你可以这么理解。”
云泽道:“您如实告诉摄政王——”
应该不可,像摄政王那种为了成大事而不择手段的人,大概会训斥钟行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不能担当大任。
钟行握住云泽的手腕:“如果我们成亲,或许能够杜绝摄政王让我联姻。”
云泽从未想过自己和男子缔结婚姻。
他的思想当然不能比钟行这样一个古人还要保守,但是——
钟行道:“一箭双雕之策,不可吗?”
云泽道:“郡王,这件事情对我的冲击太大,我还没有想好,请容我思考一下。”
“本王希望你能尽早答应,”钟行道,“日后你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我会放手。”
“是吗?”
钟行在他耳边道:“我亲口允诺于你,还能有假?”
但是——钟行有杀情敌的习惯。他想要什么人的命,从来没有人能逃亡出去。
云泽正想开口,钟行手指堵住了他的唇:“不过,我能接受和男子肌肤之亲,我有正常需要,你我如果成亲,婚后会发生关系。”
和别的男人发生关系恐怕不行。如果是钟行的话,云泽能够接受。
云泽思考了一下:“还有吗?”
“权势可能更大一点,”钟行道,“比你想象的要大。”
云泽知道在明都的权贵有多么放肆,他也在这个圈子,曾经见过不少。以后寥州人马掌握政权,作为摄政王的侄子,瑞郡王的权势确实非同一般。
钟行搂住了云泽的肩膀,把云泽按在自己怀里:“床上可能有些癖好,精力比常人充沛一些。”
云泽没有经历过这些,他在这方面的了解其实并不多,甚至可以撑得上贫瘠。
虽然看到云洋糟蹋小厮,每次只见两人抱在一起亲吻,更亲密无间的事情,云泽从未看过。
他来之前是个未成年,对这些事情没有涉猎。来了之后只看圣贤书,什么坊间话本一概没有读过。
云泽思考了一下钟行所说的“癖好”,他实在想不出来:“郡王能不能解释一下?”
钟行但笑不语。
云泽昨天晚上一夜未回来,今天自然早早回家了。
关于钟行这个建议,云泽一直都在思考。
当归见云泽这些时日大多都在家中,并不像先前那样爱动,他劝了云泽几次,终于将云泽劝了出去。
喝茶的时候,云泽告诉了当归这件事情。
当归道:“公子,您要想清楚了,倘若真的和郡王成亲,日后和离并不容易。况且,您确定您真的了解郡王是什么样的人物吗?”
当归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知道季德和周勇的死一定和瑞郡王有关。
瑞郡王和摄政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先前灌云泽喝酒的高普,调戏云泽的冯易之,每一个人都死得很惨。
当归并不相信钟行真的霁月光风。
但他不知道如何告诉云泽,钟行帮助云泽很多,当归不愿意离间对方。
这个时候,云泽又看到了那名花孔雀过来了。
钟劭的个头在人群里太显眼了,他过来打开了窗户往下看。
路上围了一些人,下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
云泽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我们下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酒楼下常常出现醉酒的公子哥儿殴打平民,云泽担心外面发生的事情就是这个。
当归随着云泽一起下去了。
下方确实围了一些平民,这些平民见打架的双方有权有势赶紧跑了。
一名穿着青色华服的年轻男子被另一名男子踩在了地上。
踩他的男子约摸二十岁出头,身穿一身雪青色长袍,雍容闲雅金质玉相。
被踩的这人云泽认识。
当今怀淑长公主的心肝宝贝儿子郎锦秀,息国公府的小公爷,同时也是皇帝的表哥,冯易之最好的哥们儿。
郎锦秀在京城里是了不得的人物,王公贵族见了他都要绕道走,不知道踩他的人是什么来历。
郎锦秀灰溜溜的爬起来,他踉跄了几步:“你给我等着!我早晚要你家破人亡!”
云泽看完这场闹剧便要回身,踩人的那名男子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云泽?”
云泽回眸:“你认识我?”
这名男子道:“王希赫,你的表兄。”
云泽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他对王家的子弟了解不多。
这个时候,钟劭也下来了,他一眼认出了王希赫:“王公子!”
王希赫眉头一皱:“你先和我回王府。”
云泽并没有这么自来熟,他正想拒绝,一辆马车已经过来了,王希赫把他拉到了马车上。
王希赫往下看了一眼。
钟劭并不死心,他还想继续追上马车:“王公子,你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云泽道:“表兄,你和那名孔雀——那名公子有什么往来?”
王希赫冷笑一声:“他是名无耻之徒,摄政王钟行的侄子,与摄政王一丘之貉。”
云泽看出了王希赫的脾气不太好,人也冷冰冰的。
云泽知道王家现在与摄政王这方势力相冲撞,他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外祖父母到了明都?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刚到,”王希赫看向云泽,“王家写了那么多封信给你,你为什么一封也不回?前年王家派人来京城看你,也被你们府上的人撵了出去。”
云泽略有些吃惊。
他以为自己与王家的关系早就断了。
王希赫冷冷的道:“祖母本来可以不来明都,她年事已高,身体不大好,因为思念你这个外孙,所以千里迢迢跟着祖父来了明都,我们过年都是在荒郊野外赶路过的。她刚来明都便病了,现在高烧不退。”
云泽心中愧疚:“信件之事恐怕有内幕,我并未收到。表兄如何认出我的?”
王希赫道:“我见过姑姑的画像,你和她眉眼相似,明都这般容貌的恐怕没有几个,所以我喊了你的名字。”
“表兄知不知道你刚刚揍的人是谁?”
“怀淑公主的儿子郎锦秀。”王希赫道,“他有眼无珠,居然敢戏弄于我,若不是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我早就挖了他的眼珠子砍了他的双手喂狗。”
王家在昀州的势力无人能及,王希赫是王寒松嫡长子,容颜如玉身份高贵,从一出生就顺风顺水,从来没有遇见过什么挫折。
唯一不顺恐怕是来明都这段时间,路上被钟劭这个蠢货问东问西,来了明都之后又要被郎锦秀这个纨绔调戏。
云泽不知道怎么说。
他这个表兄太野了吧。
云泽头一次见到说话这么狠的人。
而且看起来睚眦必报性情毒辣,是不能得罪的人物。
马车很快到了辅国公府,王希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伸手接云泽下来:“刚回京城,府上有些凌乱,下人们没有安顿好,所以昨天没有去请你过来。你见了祖母之后不要哭,她身体不好,你哭她便跟着哭,祖母年龄大了不能太伤心。”
第31章 独发晋江文学城31
云泽跟着王希赫一起进了门。
他并不知道王希赫的身份,猜想对方应该是长房庶子或者二房、三房之子——若是长房嫡子,王寒松应该不舍得对方同来京城为质。
府上的下人来来往往,见到王希赫之后都停下来喊一声“大公子”,这些下人对待王希赫的态度不同,一时之间,云泽也摸不准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历。
云泽跟着王希赫往里走去,一边走他一边问道:“大舅舅近来可好?我从出生还未见过他。”
“摄政王召祖父进京,父亲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王希赫道,“他不放心别人护送,特意派我这个长子陪同祖父母。”
王寒松长子。
王希赫道:“我外祖父是仪敏侯,与摄政王的父亲老寥王年少时一起读书习武,两人八拜之交,子女也有通婚,虽然外祖父已经过世,两家交情仍在。”
原本云泽担心对方殴打郎锦秀会惹来对方报复,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有这样的家世地位,难怪刚到京城就敢同公主之子动手。
王希赫解释完自己的身份,再看云泽一眼:“你说信件之事有内幕,究竟是什么意思?”
云泽道:“如今是蔡夫人当家,家中大小事宜都是她在打理。”
王希赫道:“她一个填房,敢压在你头上作威作福?想是你父亲默许的。”
云泽并没有再言语更多。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约摸一刻多钟,王希赫带云泽到了一处院子里,两名清爽干净的大丫鬟端着什么东西齐齐走了出来,她们看到王希赫便停了下来:“大公子。”
王希赫道:“老夫人可醒了?”
“已经醒了,刚刚吃了半碗粥米,这位是您请来的云公子?”
王希赫点了点头,带着云泽一起进去:“我今早出门本就是找你来见祖母,不巧你不在家中,反倒在外面遇见了。”
房间里一股沉闷的药香,三两个婢女进出,看到王希赫后赶紧福一福身子,然后偷偷看云泽一眼。
昀州男子大多生得好看,是本朝女子最喜欢的玉面郎君。
王希赫在昀州是出了名的美男子,鲜少见到比王希赫更加好看的男子,上门提亲的人无数,然而他目高于顶性格又冷又挑剔,二十三岁了还未娶亲。
眼下云泽站在王希赫身侧居然不仅没有被压下去,反而更显温雅俊秀。
“祖父眼下并不在家,”王希赫道,“他今天一早就去了摄政王府上。”
王希赫本来打算陪同的,辅国公担心王希赫惹出什么事端来——王希赫的脾气不算很好,甚至敢顶撞他父亲王寒松,王寒松一边疼爱这个孩子,一边被气得跳脚骂他“逆子”。
王希赫走到了里面,他恭恭敬敬的道:“祖母,云泽表弟过来看您了。”
云泽跟着过去,他看到一名雍容华贵的老太太靠在软枕上,老太太的双目已经有些浑浊了,双鬓间出现几根刺眼的白发,身上披着一件藏青色的袄子,她看到云泽之后眼里瞬间泛了泪光:“泽儿,快过来让外祖母看看。”
云泽赶紧跪在了床边:“外祖母。”
王老夫人紧紧握住了云泽的手:“这些年每每想起蓝儿,我的心就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她出嫁十多年,我都没能见她一眼……”
蓝儿是王夫人在家时的乳名。
云泽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在另一个世界里,如果自己的亲生父母知道自己消失了,或许就像王老夫人一样难过。
王夫人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女儿,当初老夫人本不打算让这唯一一个女儿远嫁。
安乐侯年轻时生得一表人才,本人野心勃勃才华横溢,不是那些喜欢游手好闲的纨绔,辅国公认为安乐侯前途无限,做主把女儿嫁给了他。
安乐侯并没有辜负辅国公的期望,这些年扶摇直上,一直坐到了刑部尚书的位置上,也算朝廷里说一不二的权臣,他应该是辅国公的女婿里最出众的一个。
现在想来——当初真不如嫁个没有野心的纨绔子弟。
云泽长得很像王夫人,老夫人捧着云泽的脸看了半天,试图看出自己女儿的影子,她越看越伤心:“好孩子,这些年外祖母每每想起你们母子俩都忍不住掉眼泪,你母亲过世之后,你怎么不给外祖母写封信呢?”
王希赫在旁边道:“老夫人难道忘了,姑姑去世时表弟还小,自己都保护不好自己,云府有新的夫人当家做主,表弟过得也很艰难。”
老夫人握住云泽的手哭了一会儿。
老人家身体本来就弱,现在身上又有病,哭了一会儿便晕过去了。
王希赫赶紧让大夫进来。
大夫是从昀州带来的,一路上照顾着王府一家子的身体状况。
他给老夫人把脉后道:“老人家伤心过度,情绪变化太快,体弱不能支撑,等她休息几个时辰,醒来喂一次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