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玉翻香-第10章
大力凉面
1 年前
大力凉面
1 年前
没多久,她就看到了太子李璘走了进来。
他也换了一身衣服,看上去干净得很,一尘不染。漪如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熟悉不已。这是他最喜欢的沉冰香,宫中特别调制的香方,以前,漪如也曾甚为拿手。
味道又勾起过往的回忆,漪如看着他,目光冷淡。
“你今日,果然是自己偷偷来的?”摒退左右之后,他问道。
“正是。”漪如大方承认。
太子冷哼一声:“我都查明了。你谎称是薛常侍家的僮仆,还从马夫手里骗了一匹马。”
“我既然到这猎场来玩,没有马怎么行?”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李璘也不与她啰嗦:“你到底来这猎苑里做甚?”
“自是来玩耍,还能来做什么。”漪如看着他,却是一笑,“殿下该不会觉得,我平日在宫里还不曾将殿下看够,要大费周章跑来这里来看?”
李璘一愣,脸上闪过些不自在。
“谁要你来看。”他随即道,“我身为太子,自要问明。”
漪如道:“那我便向殿下禀明好了。我听说,长安城中但凡有大胆些的贼人,扮成仆人混到这等场合来,只消随便报一家贵胄的名号,说是去找主人的,便无人敢拦。”
她眨眨眼,“我觉得有趣,便来试试。”
看着她泰然自若的神色,李璘一时语塞,心中狐疑不已。
这严漪如,似乎与从前大不一样。
李璘自幼就对她很是厌烦。
从前,她仗着文德皇后的宠爱,任性护卫,喜欢乱发脾气,但偏偏严家与皇家的关系十分亲近。无论是文德皇后,父皇还是母亲王皇后,都对漪如宽容有加。
王皇后曾经对他陈明利害,要他容忍。
她告诉李璘,父皇对严家这样好,并非无缘无故。一来,父皇继位不久,正是用人之际,严家是不可多得的忠臣;二来,父皇以孝治天下,李璘和漪如的婚事,既然是文德皇后主张的,父皇不可违背。
但越是如此,李璘就越讨厌严漪如,文德皇后在时,她就占尽宠爱,宫中所有人都纵容她;而他这个太子,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稍有差池,便会被写进起居注,被父皇知道。这样一个顽劣的人,竟然将来要做太子妃。
所以,李璘一向喜欢弄些恶作剧,让严漪如出些丑。比如上次在宫苑里,他故意将蹴鞠朝她身上踢,看到她摔倒在雨后的泥地里的模样,他和玩伴们尽情大笑。
每当看到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露出生气愤怒的神色,或者委屈地大哭起来,李璘就会感到无异伦比的畅快。
可现在,她却似变了个人。
从前,她多少还是怕他的,惹下这等事端,他也自可发挥发挥,将她羞辱一番。不想,她全然不以为意,倒仿佛是自己在大惊小怪。
“如此,记住你的话。”李璘不想与她纠缠,道,“今日之事,父皇很快便会知道。”
漪如不以为忤,脸上却笑得愈加人畜无害。
她没有在多言,只向李璘一礼:“多谢殿下教诲。”
李璘盯着她,忽而觉得她陌生的诡异,继而想起那天她在殿上说的话。
——我不仅中了邪,还会吃人,你可要小心。
身上登时起了一层恶寒,他没有逗留,忙大步走了出去。
漪如则留在帐中,继续享用她的食物。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定然会让李璘感到冒犯,对她更加厌恶。或许,这毛还没长齐的太子会跑到皇后或者皇帝面前告她一状。
但漪如并无所谓,相反,她希望他真的这么做。最好皇帝龙颜大怒,斥她无礼,将那婚约撤了。这样,他们大家都可以不必再演戏,而漪如定然喜出望外,拜谢天家放过之恩。
猎苑里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严家,自是也引得那边一阵鸡飞狗跳。
漪如才用过膳,严祺就带着一大群家人,匆匆赶到了。
他大约是直接从官署里来的,身上还穿着官袍。
看到漪如,他似松了口气,随即面色一沉。
说实话,看到父亲,漪如多少有些心虚。不过她知道他不会责打自己,讨好地望着他,露出笑容:“父亲……”
严祺瞪她一眼,让身后仆人将她接过去,而后,看向长沙王。
“小女顽劣,冲撞了殿下。”他行礼道,“在下惭愧。”
长沙王笑道:“小儿心性,固是如此,文吉何必挂怀。再说了,若非女君活泼,闯来这猎苑之中,孤与文吉也不得见面,如此想来,岂非天意?”
第三十四章 猎苑(六)
这话说得颇是周到,给足了严祺台阶。
严祺对于应酬之事一向八面玲珑,自然乐得接受,又客气地说了一番好话,宾主皆欢。
长沙王又邀严祺留下来,品尝猎宴。严祺见太子太傅和太子都在,也不推辞,欣然入席。
严祺先前只听人大约将漪如偷溜到猎苑里被发现的事说了说,便匆匆赶来了。直到在宴上坐下,听长沙王谈起前后之事,才知道竟是险些伤了性命,大吃一惊。
他忙将漪如细看,见她手上有些擦伤,心疼不已。而后,他又向世子细问经过。
世子并不推辞,随即细细说来。
他年纪虽不大,说话却全无小儿之态,言语缜密,叙说流畅,紧要之处,都说得通透。
众人听着,皆露出赞许之色。
他嗓音清澈,不疾不徐,漪如听着,也觉得赏心悦目。
就是为人清冷了些。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想,但凡爱笑一点,想必会让闺秀们痴迷不已。
正想着,忽然,她发现坐在上位的太子李璘正将目光瞥来。漪如装作没看见,低头继续吃东西。
严祺仔细地听着长沙王世子陈述,眉头微微蹙起。
“小女遇袭之处,不知是那片山林?”他问道。
长沙王随即让人将猎苑的舆图取来,将那个地方指给他看。
严祺也喜好游猎,这处猎苑,他不知来过多少次,甚为熟悉。
“世子方才说,那袭击小女的野兽,是一只豹?”他问。
“正是。”长沙王道,
说罢,又令人将那只死豹抬进来,让严祺过目。
严祺走上前去,将它细看,沉吟良久。
漪如望着他,只觉那神色似颇为凝重。
“文吉可有甚见解?”长沙王手里拿着酒杯饮酒,忽而问道。
严祺抬起头来,脸上却露出轻松的笑意,叹道:“不想世子小小年纪,竟能勇搏恶兽,一箭射中。果然虎父无犬子,后生可畏。”
长沙王目光一动,也笑起来。
“区区箭术耳,出门行猎,若连野兽也对付不了,岂非贻笑大方。”他说,“文吉实谬赞。”
严祺叹道:“在这般山野中行猎,遇到野兽也是寻常,小女不懂事,只身一人……”
“并非寻常。”话没说完,突然有人出声打断。
众人看去,却是长沙王世子。
他望着严祺,俊美的脸上神色冷峻,道:“此豹无病无伤,却饿得瘦骨嶙峋,当是人为所致,绝非天然。”
这话出来,众人一时诧异,连漪如也不由有些刮目相看。
没想到,这世子倒也是个机敏的人,能从些许蛛丝马迹里看出些名堂。
严祺看着世子,却笑了笑,道:“却也未必。兽物荤生不忌,与人迥异,身上带的病,肉眼总看看出来。”说罢,他话锋一转,叹口气,向长沙王道:“小女骄纵惯了,实不知天高地厚。今日若非世子搭救,小女性命难保。此等大恩,某实无以言表,还请大王及世子受严某一拜。”
说罢,他郑重上前,向长沙王父子一拜。
见他做出这等举动,长沙王随即放下酒杯,将他扶起,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文吉言重了。”
严祺神色真挚:“世子救下小女,乃见义勇为,实少年人之典范。此事,某定当表奏朝廷,为世子请功。”
长沙王笑起来,道:“文吉若真是要谢,孤却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文吉意下。”
严祺忙问:“大王请讲。”
长沙王看向漪如,神色和蔼,道:“实不瞒文吉,孤今日见到女君,甚觉面善。小儿碰巧将女君救下,亦两家缘分。多年来,孤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盼女儿不得,曾向高人卜问。那高人说孤命里无亲生女儿,却有义缘。此番入京,遇逢凶化吉之事,便是时机。今日看来,岂非正应了此谶?”
说罢,他微笑地注视向严祺:“孤有意将女君认作义女,未知文吉意向。”
严祺愣住,帐中亦鸦雀无声。
霎时间,包括长沙王世子、太子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漪如身上。
义女?
漪如没料到竟会变成这么一出,错愕不已。
夜里回到家中的时候,严祺气急败坏,进门之后,就让漪如到祠堂上跪下。
漪如乖乖跪在蒲团上,一脸无辜。
“拿家法来!”严祺吩咐管事吴炳。
吴炳讪讪,有些犹豫:“主公,这……”
严祺瞪他一眼,吴炳忙应下,转身而去。
所谓的家法,是一柄戒尺,长长的,与书塾中的无异。
“知道错了么?”严祺看着漪如。
漪如抿抿唇:“知道。”
“伸出手来。”
漪如犹豫片刻,把手伸出去。
看着严祺的脸色,她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上辈子,这戒尺虽然也一直在祠堂里放着,可严祺十分少用,即便要用,也是用来对付严楷。至于漪如,无论她做什么,这事也轮不到她。
没想到这辈子,自己竟有幸领教。
严祺看着她,手里拿着戒尺,正要朝掌心打下去,突然,祠堂的门被推开,容氏的声音传来:“你要做甚?”
听到这声音,漪如如获大赦,忙可怜兮兮地望向她:“母亲……”
见漪如跪在蒲团上,容氏瞪向严祺:“到底出了何事?”
“你问问她!”严祺“哼”一声,暴躁道,“天不怕地不怕,她当下成了别人的女儿了!”
容氏愕然。
严祺气不打一处来,让漪如在堂上跪着,让容氏跟他去旁边厢房里坐下。摒退左右之后,他将今日猎苑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容氏听着,亦是大吃一惊。
不过她比严祺冷静,没有急着责怪漪如,皱着眉问严祺:“你答应了?”
“我说此事须从长计议,容后再商讨。”严祺道。
容氏埋怨地朝堂上那边望一眼,叹口气,道:“此事不好推拒。那长沙王世子对漪如有救命之恩,长沙王不向我们要回报也就罢了,却要认漪如做个义女。于情于理,推拒不妥。”
“救命之恩?”严祺冷笑,“谁救了谁也未可知。”
第三十五章 猎苑(七)
容氏讶道:“怎讲?”
“那猎苑我去过许多次,有什么东西最是熟悉。”严祺道,“那里面的猎物,其实都是放养的,大多是些鹿、麂之类易获的猎物,豺狼虎豹等凶兽,多年前就已经绝迹,又何来那么一只疯豹?”
容氏吃一惊,不由压低声音:“你的意思,那是有人故意为之?”
“只怕八成是如此。”严祺道,“我在猎苑之中,听长沙王世子和在场之人描述当时情形,回来的路上又向漪如细问,乃疑点重重。且不说这凶兽何来,光说出事的时机,就十分巧合。那世子别处不去,偏去那片兽物稀少的山林里;那恶兽别处不去,单单埋伏在了王世子的必经之路上。”
容氏皱起眉,道:“可王世子不是一时兴起走上那条路的么?”
“一时兴起?”严祺摇头,“只怕未必。他是听到那边传来号角之声,以为有人围到鹿了,这才跑去的。我又向在场之人询问,究竟是哪路人马发信,各处问遍了,都说不知。”
容氏听着,露出了悟之色。
“故而,那疯豹,其实就是冲着世子去的?”她忙问。
“也未必是世子,也可能是长沙王。”严祺叹口气,“只不过长沙王一直与太子一起,行凶之人有所顾忌,故而改向了世子。偏偏恰在这时,我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闯到了圈套里。那疯豹是兽不是人,岂可分辨谁是正主,自然见谁咬谁。这
般阴差阳错,不但长沙王世子安然无恙,我家反而欠下了长沙王的人情。”
说罢,他神色郁闷,苦笑:“你说,上天怎如此弄人?”
容氏沉吟,道:“你说那疯豹并非天然出没,却不过猜测,可有凭据?”
“行事之人设下如此缜密的圈套,又怎会有凭据。”严祺道,“不过,我观察那疯豹尸首时,倒是窥出了些蛛丝马迹。”
“哦?”
“那豹子瘦骨嶙峋,一看就是饿了些日子。那猎苑之中兽物众多,怎会少了吃的?此乃其一。”严祺道,“其二,我从前看过斗兽。驯兽之人为了激发兽物凶性,往往会喂些猛药,最常用的,名曰龙末。此物犹如人服的五石散,却毒性更大,兽物服下之后,眼底充血,桔红骇人。今日那疯豹,一只眼被长沙王世子射穿,另一只眼却完好。我查看了一下,正是服了龙末的模样。”
容氏颔首,神色间却仍然谨慎。
“那依你看来,这些又是何人所为?”
严祺看着她,意味深长:“这还用问么?长沙王或世子薨了,对谁最有好处?”
容氏了然。
“如此,我还有一事不明。”她说,“这长沙王,又为何定要认漪如做义女?莫不是真想拉拢你?”
“拉拢我?”严祺笑了一声,“我不过一介外戚子弟,无兵无权,何处值得他拉拢?”
正堂与隔壁厢房之间,有一扇关着的木板窗,漪如将耳朵贴在上面,听到这话,不由哂然。
严祺此时对自己倒还是有些自知之明,不像后来那样,听两句奉承便飘飘然。
“长沙王非寻常人,我能看出的这些疑点,他怎会看不出。”只听他继续道,“只怕这遇袭之事才出来,他就已经知道是何人下的手。”
说罢,严祺又叹口气:“故而我这般恼火,定要教训漪如。长沙王要将她认作义女,不过是冲着她将来要做太子妃,借她来恶心圣上。”
容氏目光怪异:“他人还在京城之中,就敢如此?”
“为何不敢。”严祺道,“他们兄弟二人,从小斗到大,搅出的事多了去了。莫忘了秦州和陇右的兵马都听命于他,当下上头暗算不成,他底气可是足得很。”
他“哼”一声:“今日在那宴上,他千方百计将话头往疑点上引,幸好我机敏,不曾上当。”
容氏听罢,思索了好一会,道:“我看,对付这等人,你也不必硬来。他既是冲着圣上去的,这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若就用文德皇后赐婚之事做由头,说你亦有意成全,可惜于礼不合,不好答应,他自然也不能硬来。至于世子的救命之恩,我等奉上重礼,面子到了,他也无话可说。”
严祺听得这些,目光一亮,随即笑逐颜开:“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