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年祎看向魏秋岁,这个在场和他与汪呈曾经有过最多接触的人,他带着些恳求道:“魏队,我和师父生活那么多年,知道他的生活习惯和人品,我现在很担心我师母。如果我回不去队里,至少让我去他家里找找。”
“我知道,你先听我说。”魏秋岁也抿着嘴,神色严肃道,“目前我得到的消息是这样的,因为你们测算系统的核心内容被篡改隐藏,总工程师被谋杀,内容看不见也传播不开,所以决定是暂时把系统封闭放弃了,在调查清楚之前不会再被放出。”
“而我跨省办案需要层层申请,我是不可能越级也没有这个权限,目前只能说情况不容乐观。你们之前那个案子牵扯的成分太多,无论哪个部门环节有问题,最终结果就是市局刑侦部门可能被针对,要进行从上至下的彻查。即便你们看起来是这件事的功臣,是胜利者,但有人被抢了饭碗,就是不想你们好过。”
“现在汪呈被纪检调查后因为休假失踪,张常其实也已经被架空了刑侦支队长职位,刘局在被调查,至少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整个组肯定是被李邰接手了。”魏秋岁道,“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这案子,查,肯定是要查。”魏秋岁用手指点着皮椅,“但我们也决不可能跨过公安系统去查,懂吗?”
“许洛和你现在至少还是市局的人,无论汪呈是被冤枉有难言之隐还是他真的反水,在市局矜矜业业隐藏自己那么多年。这个案子的本质是还是一件杀人案,可能还有未被发现的死者。”魏秋岁沉声道,“而李邰就算是因为案子的突发性被恰好安排上岗带队的无头苍蝇,他也是赶鸭子上架,有点难办。”
“换句话说,年祎,他其实很需要你。”魏秋岁道,“如果你现在回去,他不会拒绝你。”
“……”顾年祎啧了一声,脑子里忽然响起了汪呈对他的话“李邰就是个二百五”,“他对我这样,我并不觉得他会和我好好共事。”
“那你就得自己学会处理,整理案情,收集证据,整合团队。”魏秋岁冷淡的眼神裹着严厉,“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你的世界里,汪呈不可能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嗯。”顾年祎手痒,想摸根烟出来压压惊。
“但我不赞同许洛跟他回去。”林濮忽然开口道,“许洛之前够谨慎了,和他在一起被袭击几次了?如果在警察局还保证不了一个测算师的安全,如果汪呈真的对许洛有想法之后再次袭击他,这种危险事情不能再让许洛去做。”
舒蒙一听就在旁边撑着头吐槽:“嚯,这什么一本正经的娘家人发言……”
林濮冷着脸,表面不动声色,尖头皮鞋一脚踩到舒蒙的脚背上还拧了拧。
舒蒙:“嘶——”
“不如让许洛自己决定吧。”司机李朽大声喊道,“毕竟儿大不中留啊……”
“……”许洛闻言微微一笑,眼睛弯起,“要不是看我们全车人命都在你手里,我可能现在就来掐死你了,朽哥。”
“李朽,你再敢占他便宜?”林濮警告道。
开的玩笑并没有缓和一点车内的气氛,至少顾年祎已经再也回不去早前的思考模式,林濮说的话让他如有芒刺在背,不舒服又没办法。
“我……之前是我的问题。”顾年祎看向许洛,老老实实道,“对不起……”
许洛:“……”
许洛反过来低声道:“……明明是我的问题,是我拖你下了水,你这么道歉我都不知道怎么接。”
林濮不再说话,舒蒙就贱兮兮凑到林濮旁边用气声道:“你看看你把人孩子吓得……两个人开始互相道歉了。”
“……我没有。”林濮端着手臂坐着,目光一直停留在顾年祎的身上。
他初见顾年祎的时候就觉得他太年轻了。
当然年轻有年轻的好处,谁没年轻过,热烈冲动嚣张跋扈并不是什么贬义词,它会赋予一个人无穷的人格魅力。车内在座的人曾经都或多或少经历过危及生命的大事,最后成为了自己领域的拔尖精英。
在专业领域上,林濮没有怀疑过顾年祎总会有朝一日成长到更高的高度。
但感情这件事,他暂且觉得是当局者迷。
仔细想想,自己和许洛认识还是因为舒蒙的事情,许洛当年还在心理机构从事帮助有心理疾病障碍人群康复的工作,他帮助过舒蒙,再之后他们真正熟络起来是林濮接触到了他和乌溧的案子。
乌溧这个人,在他死后,也持续成为了很多事情的关键纽带,是他意想不到的。
而且林濮他一直觉得,自己、舒蒙、还有许洛,他们都是一类人。他们既脱不开泥泞命运的束缚,又乐于在刺激的环境中肆意生长,但他对许洛还是有莫名的怜爱之情。这么些年,他们从陌生,彼此试探,也逐渐成了亲密到无话不谈的朋友,他本身有个妹妹,也把许洛当自己的弟弟,虽然他们只有几个月的差距。
他和舒蒙因为可以彼此借力,从沼泽之中艰难前行,成为了世间最牢固的依靠。许洛的故事比他们复杂不少,谁都知道许洛已经把自己前三十年的所有寄托都倾注在不必要的人身上,说离开容易,那混蛋给许洛制造的精神和肉体上的折磨又怎么是几件事能洗脱。
如果,眼前这个小警察真的是可以把许洛从泥泞中拖出,林濮觉得也未尝不可。
“想好了吗。”魏秋岁的话打断了在座所有人的沉默,“汪呈的妻子可以交给我们确认情况,你先回市局再说。”
“可以吗……”顾年祎低声应了一声,又道,“但是……但是许洛还是跟你们走吧,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就好。”
“不可能。”许洛马上说。
“……”顾年祎看向他道,“我一个人可以……”
“别想了,我不同意。”许洛马上转向魏秋岁,“魏队,我会和顾年祎回市局。”
“可以,其他的事情我们会帮忙处理。”魏秋岁道,“切记在我们都不在时,不要单独行动。”
在车上说了不少的话,外面的环境逐渐熟悉,这是顾年祎每天都经过的路。
“前面就是市局了,我找个地方放你们下去。”李朽道。
“谢谢。”许洛说。
顾年祎踌躇半晌,看向了魏秋岁。魏秋岁可能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道:“怎么,有话要说?”
“你们……工作很忙吧,都放下工作,来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许洛吗。”顾年祎说。
“当然啊。”李朽道。
“只不过一开始的计划是带他回去。”林濮抱起手臂,不爽地叹了口气,“但是许洛很不配合。”
“我是陪老婆……”舒蒙双手捧着脸认真道。
顾年祎:“……”
“老魏才是真的放下工作就跑来找你了,你也知道他现在什么身份啊。”舒蒙摊开手,“虽说家里有人担着工作,但能让他老人家亲自大驾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可能就是我……”
魏秋岁淡淡看了他一眼。
“……”舒蒙马上闭了嘴。
“到地方了。”李朽道。
“这是师父家的地址,我。”顾年祎把地址发送到魏秋岁的手机上,“无论如何,我想要先确认师母的安全。”
“好,我们现在就去。”魏秋岁打了个手势,“你们也注意安全,我们保持联系。”
作者有话要说:
怀疑魏秋岁一章说的话比之前一本书还多。
第79章 归队
顾年祎和许洛下了车,两个人步行到达了市局的前门。一到门口,顾年祎看着保安,保安看着顾年祎,两个人四只眼,彼此都想起那天被放行时候的画面。
“早上还听说你从医院跑了,市局上下都传遍了。”保安一眼就看出来他没带卡,还给他开了门,“怎么转眼,你还跑来自首了?”
“您好歹也是个警察,能不能好好用词?……”顾年祎无语道,他和许洛匆忙进了门,回头和保安挥手,“我先进去了,谢谢叔。”
顾年祎一回警局,虽然还是心情沉重,但回到熟悉的地方后感觉那种精神气又莫名回来了,步伐都自信了很多。许洛跟着他后面敷衍地跑着小碎步,顾年祎从前从来不会考虑等他,这会还知道他受了伤腿脚不便,没有走得太快。
两个人彼此无话,并肩走过了熟悉的路,到达了熟悉的大楼和办公室。还没踏进门就听见李邰那刺破耳膜的声音:“上报!上报!上报听不懂吗!任何问题全部上报给我,我现在是你们的组长,是你们的上司!你们不和我说和谁说!”
“早上顾年祎和许洛跑了,为了过了半小时才汇报给我!什么汪呈叫你们回去,他谁啊!他不是在休假吗!”
“外面还有那么多人要审,物证中心的证据还不出来,赶紧去催啊!就你,你去催!”
听见汪呈的名字,顾年祎看了许洛一眼。许洛没什么表示,他推门进去,看见李邰站在门口背对他们,他们一进来,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门口。
顾年祎站直了背脊,一时间没话找话地调侃道:“聊什么呢?”
“……”李邰一转头,看见他的的表情顿时扭曲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您不是找我吗。”顾年祎走到他旁边,身后,他们市局用于分析案情的电子液晶屏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你找我,我就回来了。”
“……”李邰表情青白一阵,目光又落到许洛的身上。
许洛表情淡淡的,似乎也不想和他多废话。
“你们重案组,平日里被带领得散漫惯了,一个个人也看不住,话也不听,严重渎职!我倒要看看这案子什么时候能破!”李邰转头指向顾年祎,“还有你!别以为你回来就没人追究问题了!”
“不要总想着追究问题。我想的是解决问题。”顾年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谷新新在旁边对他悄悄竖了个拇指打招呼,顾年祎看了她一眼算是回应,接着道,“李队,我和许洛申请归组。”
口头上表示一下,顾年祎已经开始看起液晶屏上的字了。
谁都知道,警队向来纪律严明,在顾年祎离开的这大半天内,让他身处每个看似宽松的监管环境,不过都是因为有各自的理由,顾年祎也会想,如果自己真的是个反派,此刻整个重案组,整个支队,整个黑溪的公安系统也会受到信任挑战。
想到这里,他不免又想到了汪呈。
也不知道魏秋岁他们怎么样了。
“昨天你不在,案情有点新的东西。”谷新新在一旁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把新整理的一些证据资料递到了顾年祎面前,“你先看看。”
顾年祎扫了两行,眉头马上紧簇起来。
“暗道?”顾年祎道,“是之后发现的吗?”
“确切说不是暗道。”孙城明招呼都来不及和顾年祎打,已经迫不及待跑到他的座位旁边蹲着,“从五楼酒店床铺位置下的隔板可以向上顶开,中空,可以藏入一个人。下方是直通楼下网吧的排风管道,我们试过了,拍风管道的入口处的百叶窗型门可以打开,一个人可以轻而易举上下。”
“他不一定需要走外面的门。”顾年祎道,“也就是说……他确实可能在我们搜查的时候,还在这个房间之中。”
“要说什么话就大点声!”李邰在液晶屏旁边喊道,“有什么秘密不是组里能一起分享的。”
“尸检报告出来了吗?”顾年祎无视了李邰。
“今早刚出。”谷新新把报告递给顾年祎,“之前一直认为是注射过量麻醉剂导致的窒息,但其实不是……”
“尸体死亡于凌晨4点43分……早期的尸体现象能判断死者床上的血液并不属于死者自身,产生了大量的……紫红尸体斑?……并且找到了尸体手臂处的针眼。”顾年祎慢慢念着这些字,翻了个页,“所以通过针眼位置的皮肤组织和死者血液层层确认,认定死者死于高//钾//血症,系全身循环衰竭致死……”
“高//钾……他被注射了氯//化//钾?”顾年祎把报告一拍,立刻站起来道,“那至少确认了,可能还有一人的存在!”
他想了想又坐下去。
“我之前就想问,王工明明是总设计师,为什么到达黑溪之后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快捷酒店。”顾年祎道。
“问了,这不是我们安排的。”孙城明摇摇头,“凶手选择的这家酒店进行作案,并且花了些时间改造现场。”
“嗯……那就合理了。”顾年祎点头,还是拿起衣服道,“找几个人,再去一次现场吧。”
李邰听见动静马上道:“顾年祎,你去哪儿!现在没让你复勘,我们带的那么多人还没审!你给我安排人……”
“麻烦李队审人了。”顾年祎道,“孙哥谷新新,再带俩痕检员和技术,我们走。”
他对许洛道:“你也来,去现场确认一些情况。”
一直在旁安静的许洛点头:“好。”
“顾年祎!”李邰气道,“反了你了!你要去也行,我也一起!”
……
魏秋岁说的对,李邰需要他。
他明显不能驾驭如今的团队,行事风格也让整个案子的进程看起来不大。这种大范围费时费力的筛查,两天之内虽然收获了不少有效信息,但案子仍然没有进展,实则也是对自己决断的不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