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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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老吴说这次也没什么大事,就动员一下家长配合学校工作。”柏云旗削着苹果,长长的果皮连成了一串,“我去找老吴请假……”
“不用。”闻海疲惫地揉了下眉心,“没事,抽个空总能去。”
柏云旗转过头笑笑,把削好的苹果塞给闻海,“嗯,听您的。”
等柏云旗回书房写卷子后,闻海一个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坐着。他把玩着手上的苹果,凑近鼻尖能闻到清甜的果香,他咬了一口,汁水四溅的甜。
他考虑了几分钟,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见的号码,电话那边的燕婉也很惊讶,连忙道:“怎么了小海?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闻海不习惯地咽了口唾沫,省去了寒暄直接问道:“后天您有事吗?帮我个忙。”
“怎么了?用不用找你爸……”
“不用。”闻海立刻打断她的话,“小旗后天要开家长会,我有案子走不开,您能帮我去开一下吗?”
燕婉疑惑:“就这事儿?”
“嗯。”闻海顿了一下,委婉地说:“小旗以前的家长会……可能,嗯,您能拿出您非著名服装设计师的气派来吗?”
“呸!”燕婉笑骂,“怎么非著名了?改天把我上时装杂志的剪报合集发给你。”
闻海也笑了:“是是是,您老厉害了,那就麻烦您拿出巴黎时装周走红毯的气派来,行吗?”
燕婉沉默片刻,叹了声气。
闻海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怎么了?”
“小海……你……你前几天是不是去看齐建了?”
“嗯,他孤家寡人的没人惦记着扫墓,我和干爸一起去看了看他。”
“你是不是还……”燕婉最终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叹道:“是我和你爸……”
“您别瞎说,这话让我爸听见了又以为我是故意气您,小旗现在住我家呢,我没空挨他打。”闻海的语气轻松,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后天下午两点半在一中,小旗是高三六班的,您别忘了。”
“放心吧,你妈哪儿能给你丢人。”燕婉似嗔非嗔,“你怎么突然对小旗那么上心了,真把他当弟弟了?”
闻海不动声色地和她一起笑,随意敷衍着,把话题岔了过去。
一中的家长会向来热闹,三教九流都能凑齐,破二八和宝马奔驰都被堵在了马路口,家长们穿西装的打补丁的都汗流浃背张望着,摩肩接踵地往校门里头挤。
柏云旗又被班长拉到家长登记处充门面,他今天穿着学院派的衬衣和毛衣外套,头发昨天下午被从天而降的辛馨拉到一个血贵的美发沙龙打理过,连带着浓而杂乱的眉毛都被热情的Tony老师修成了精致的剑眉,精神奕奕的帅气。辛大魔王看得少女心发作,拽着往门后面躲的柏云旗拍照发了朋友圈,底下一群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嗷嗷叫着“求介绍会暖床”,评论截图看得闻海从昨天晚上笑到了今天早上。
有个女人认出了他,“呦”了一声,尖着嗓子叫道:“你就是那个……柏云旗吧?”
柏云旗微笑道:“是我,阿姨您好,请问您是哪位同学的家长……好,请在这里登记,这是成绩单和学校发的《告家长书》,请您收好。”
女人抓着手提包,不住地说:“哎呀,真是个好孩子……”
柏云旗依旧温和地笑着,落在签名册上的字是清秀的行楷。
家长会快开始时,校门口驶来了一辆白色小跑,门口的保安眼前一亮,暗暗猜着这次来的又是哪位公子小姐的家长。
燕婉坐在车上整整衣领,扶了扶特意找工作室里的老手艺人绾的发髻,一根水色极好的发簪斜斜插着,耳垂上同系列的翡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坐在前座的司机和助理都好奇地从后视镜观察情况,不知道自家老板今天要去干什么搞这么大阵仗。
补好口红,燕婉对着化妆镜抿了下嘴,合上镜子交代道:“清清,你等会儿去把我那次订的衣服取回来,把东西放到车上就回打样间看着他们吧,小崔……”
娃娃脸的司机一笑:“燕姐您吩咐。”
“改明儿让清清带着去给你选几条领带,我报销。”燕婉轻笑,“你这不会搭配可不行。”
清清捂着嘴偷笑,小崔腼腆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你送完清清就回来学校门口在这儿等着我吧。”燕婉把脖颈间的玉坠扶正,又特意嘱咐了一句:“车停的位置显眼一点。”
高三六班不是国际班也不是择校班,普普通通的班级,普普通通的家长,大家都四十多岁玩命奔小康的样子,幸福的不算太幸福,凄惨的不算太凄惨。燕婉和柯黎凯的妈妈两人自带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就像那些五星级酒店门口站姿笔挺的门童,和那一块“衣冠不整,恕不接待”实木烫金门牌。
城市里所谓的“贵妇”们各有各的交际圈,美容院、健身房、水疗spa,一个圈套一个圈,彼此都脸熟,柯黎凯的母亲看着走进来的燕婉表情惊讶,连忙问:“燕姐,你怎么来了?”
燕婉莞尔:“来给我干儿子开家长会。”
“干儿子?”柯母看向跟在燕婉身后的柏云旗和柯黎凯,“哎呦,小旗是您干儿子啊,我儿子和他玩得可好了!哎,儿子,这就是给你云云姐设计婚纱的燕老师……这还真是太巧了。”
柏云旗等闻海怎么都等不来,准备给自己签张请假条时却迎来了一个盛装出席的燕婉,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被燕婉搭着肩膀“扯”进了教室,把人带到了他的位置上。
不知所措的他咳嗽了一声,强装镇定地给燕婉拉开椅子,低声说:“您坐……这是班里的成绩单。”
他的名字在班级排名的第一行印着,燕婉一眼就瞧见了,挑眉道:“唉,比我亲儿子出息多了……你去和朋友玩吧,结束了我送你回去,闻海说他今天给咱们两个下厨赔罪。”
“……”柏云旗眨了下眼,还没搞明白这对母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燕婉轻轻一拍他的手背,语气亲昵道:“快去吧。”
刘新宇自从谈了恋爱就彻底背叛了革命组织,此时和孙淼一起不知所踪,柯黎凯一路停停走走地跟着柏云旗,每次脚步一停就一脸欲言又止的蛋疼,反复四五次后,柏云旗才终于“活”了过来,转过头看着他,疑惑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去哪儿?”
柏云旗想了想:“就在这儿等着吧,别跑远了。”
过了一会儿,柯黎凯终于是忍不住了,“哎”了一声,迟疑地说:“那个……燕老师是……”
“她不是。”柏云旗截住了他的话,“我现在借住在别人家,燕阿姨是那个人的妈妈,刚刚是开玩笑的。”
柯黎凯心想,如果柏云旗能借住在燕婉儿子的家里,那他们两家关系应该是很好的,而燕婉气质卓然,一看就是那种一辈子都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那按照常理来说柏云旗的家庭情况应该也是……
柏云旗看透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算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他自顾自地笑了笑,转过头和柯黎凯对视着,先问道:“你认识柏康吗?”
“……康悦集团的那个柏康?”
“嗯。”柏云旗点了下头,“我是他的私生子。”
“……”
柯黎凯只觉得阳春三月里一声春雷把他劈傻在了原地,他用力梳理了一遍柏云旗话,试图找出半丝可供扭曲的歧义来说服自己。可惜“私生子”这三个字着实没有太多供人曲解的空间,它出现在柯黎凯的世界里时,大多数都伴随着不屑或怨恨的语气,阔太太们有些带着讥诮的神色,有些抹了一脸的泪,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狐狸精”、“臭婊|子”,以及“婊|子养的”。
过了半晌,他对着柏云旗坦然的眼神,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操,你他妈还真是富二代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47章 回家
“我妈跟着柏康的时候还和另外几个男的牵扯不清, 柏康怀疑我不是他亲生的,就不愿意认我,我从小没爸没妈, 跟着我姥姥在贫民窟长大,之前上的高中从来没出过一个上一本的学生……哦,算是出过一个,走自招原本可以,但没上成。
因为当时大学派老师过来在全县统一面试,那个人面试合格后当天殴打了在校同学,导致那名同学眼底出血, 左手拇指关节错位……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学校巴不得能出一个上一本的学生, 这事谁也不提也就过去了。但他殴打同学的那一幕,恰好被结束面试准备回宾馆的面试官看见了,资格就取消了。”柏云旗没有温度地笑了声, “知道被打的那个学生是谁吗?”
柯黎凯声音微抖:“你是故意……”
“我只是正好出现在那条路上而已, 他要打我我只能跑, 结果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一条死胡同, 没想到那旁边就是面试官住的宾馆, 面试官还正好回来了。”柏云旗说, “你看,和我有什么关系,世事就是这么巧。”
“你怎么知道他要打你?”
“因为他们那群人遇到什么开心或者不开心的事,都会找茬揍我一顿。”柏云旗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大概是某种庆祝仪式?”
“……”
“但如果他不先动手, 我刚刚所说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从‘自作自受’这个角度看你心里是不是好受点?”柏云旗的语气愈发薄凉, “我看你大概也猜出来了,孙瑜胜的事你没想错,我是早就发现他在跟踪孙淼了,提醒你们注意街角的摄像头,故意当着他的面翻你的钱包,现在他被判了刑,孙淼一家终于能摆脱他的纠缠了,你看,一切都顺理成章……除了大刘。”
他苦笑一声,似乎又多了丝人情味:“我没想过他会挡着孙淼。”
“他要是不挡呢?”柯黎凯脸色倏地冷了下来,“他要是不挡孙淼怎么办?”
“他要是不挡,那一下就是我挨的,满意了吗?”柏云旗淡淡地说,“而且我本以为孙瑜胜再怎么说也是孙淼的亲生父亲,再不要脸也不至于当着他女儿的面下手……谁知道呢。”
谁知道他既高估了人性,又低估了人性。
柯黎凯不再说话,看柏云旗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没什么想不明白的,柯总。我再给你讲个故事,我是柏康的小儿子,从小被他送出国培养成年后才回来,我看过几本小说、几部电视剧后觉得自己一帆风顺的人生讲述起来太无趣,于是就给自己编造出这样一段故事。孙瑜胜的事完全是个意外,我和你们一样都完全不知情,刚刚我说的那些也是我信口胡诌……”柏云旗恰到好处地停住了话头,心不在焉的神情让人禁不住相信这就是场顽劣的恶作剧,“你信哪个?柯总,咱俩认识也半年多了,凭你对我的了解,你愿意相信哪个?”
他话音刚落,一排落在栏杆上的麻雀突然拍翅而起,叽叽喳喳的向一处涌了过去,大约是发现了什么能吃的剩饭和谷粒。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每天追着几粒谷子满天飞,看遍一座城市的风景和悲欢,生于早春,葬在暮冬,干干净净的、人的一辈子也不过如此了,只是追的东西更多些,看的风景更多些,活得更长些,但悲欢大抵都一样。
“老吴大概啰嗦完了。”柯黎凯搓了下手指,没话找话地东拉西扯着,“先下去吧,别让她们等急了。”
柏云旗对他的避而不谈没什么反应,看着他匆忙转身离去的背影,冷冷地说:“给自己编造出一个谎言然后再说服自己相信这就是真相有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你为那个人做的一切都很伟大?”
柯黎凯站住了,没有回头,局促地用脚尖碾了下地面。
柏云旗:“柯总,你可以说婚姻什么都不是,再难听点,是一场长期的合法卖/淫,可那毕竟是合法的,而你什么都不是,这一点和你是男是女没任何关系,改变不了你是插足他人婚姻第三者的事实。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再这么纠缠下去,你现在有多看不起我,将来那个男人和他的妻子就会有多看不起你。”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柯黎凯多日积压的情绪险些崩溃,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柏云旗,“你他妈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现在不说我等什么时候说?”柏云旗反问,“等你变成和我妈和我这副德行吗?”
“……我和他们不一样。”柯黎凯无措地辩驳着,“我……”
话说太多就没意思了,柏云旗使劲闭了下眼,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转身匆忙要往楼下赶。
“哎,旗子……”柯黎凯叫住了他,“那什么……我没看不起你的意思……你……你妈和柏康的事和你又没关系。”
柏云旗敷衍地“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柯黎凯看他不屑一顾的样子,急忙追了过去,找补道:“不,你听我说旗子,我……”
“好,谢谢,我知道了。”柏云旗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发觉自己和柯黎凯的脑回路从头到尾都不在一个频段上,“虽然以我的立场没什么资格说这件事,但我作为……朋友,还是那句话,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有为那人渣浪费的时间不如多做几张英语卷子……你这怎么考的能考23,全选C都不至于吧?”
“……”
柯黎凯默不作声,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受着,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逼模样。
“你是不是……唉……”柏云旗活活被气笑了,合着自己今天扒了家底给柯黎凯说着一通,这位一句都没听进去,难听的话他也没什么资格去说,最后也只剩下一声叹息,“走吧,他们真会儿估计真等急了。”
匆匆下楼的柏云旗被燕婉抓着手腕,遛狗似的一路被拉到了车上。半刻钟前这位还一副“人生无悔”的就样子教导柯黎凯,这会儿和燕婉并肩坐着,小学生一样把手摁在膝盖上,后背绷得笔直,好像身边坐的不是一个风韵优雅的美妇人,而是一颗滴滴作响,下一秒就要上天的炮弹。
燕婉先是和他说了几句家长会上老师说的话,吴广铭对他的成绩很乐观,告诉燕婉自己高考时只要放平心态端正态度,国内的大学都不成问题。方蕙也和燕婉交谈了几句,她不认识燕婉,只当她是柏云旗的母亲,告诉柏云旗在物理方面很有天赋,如果家里支持,以后可以选择科研这条路,当然了,这条路能走下来的没几个人,天赋、努力、财力、物力缺一不可,也不是能强求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