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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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云旗:“……”
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柏云旗,闻海招呼道:“来来来,和你哥这个假洋鬼子交流一下,你俩的语文是在美洲大陆的哪片土地上学的?”
莫名中枪的柏桐安喊道:“管我什么事?!”
“你高中语文也就挂着刚满百的线,小旗至少英语还考了140。”闻海有意无意地帮柏云旗报了仇,“作为当年英语76的人还笑话人家,你惭愧吗?”
柏云旗没想过柏桐安这个如今把英语说成第二母语的人还有这段峥嵘岁月, 抿着嘴闷笑了几声。
柏桐安生无可恋:“小旗你还帮他?”
柏云旗正色:“我没有。”
柏桐安幽幽地指责道:“我听见你笑了。”
“87笑话76也是应该的。”闻海满意地看着“狗咬狗”还不忘补刀, “毕竟还高了十一分……你们现在还是90分及格吗?”
“……”
柏家兄弟俩被闻海一击必杀, 各自捂着破碎的心蹲回了墙角。
准备挂电话的闻海手还没碰到屏幕,那边又说道:“我妈张罗着要给你相亲,你过几天记着躲躲。”
“……”闻海迎头中了对方垂死时的一记暴击, “你妈?”
“我妈, 你胡阿姨。”柏桐安好心解释, “消息来源是小馨, 应该挺靠谱的, 据说是找了她单位的一小姑娘, 正在和你妈商量相亲地点时间。”
一旁的柏云旗清晰地听到闻海蹦出来一句“我操”。
柏桐安:“要不你给你家里明着撂了吧?”
闻海皱眉:“我又不准备找人结婚,撂了又是一堆事。”
“那你这个……和女孩……”柏桐安似乎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那你还是躲躲吧,找茬出个差。”
“哦……好吧。”
柏云旗马上意识到柏桐安是想起来自己在闻海身边, 有些事不方便当着自己的面说, 刚想借口回书房, 闻海就已经挂了电话,转头看向自己放在茶几上的古汉语词典。
目光从那本厚得能当板砖使唤的词典转移到看上去已经做好挨骂准备的柏云旗身上后,闻海重重叹了口气。
柏云旗应声一哆嗦,像只被踹了一脚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地看了眼他,垂头拱手地乖乖站着。
“我原本还以为你是又吃饱了撑的放水玩,但听老吴给我念了几句你的翻译题后……”闻海斟酌了几秒,“我觉得还是应该相信你这次是认真答题的。”
柏云旗充满期望地眨眨眼,等着闻海的下文。
“你这个想象力也实在是超过了刻意胡编乱造的水准,也只有神来之笔可以解释了。”
“……”
“你们柏家人是不是语言学习系统都有什么障碍?”闻海回忆了一下柏云旗那逻辑天马行空的古文翻译和古诗文鉴赏,一时不太能理解这小孩天天都在想什么,“我还以为柏桐安当年把‘黄发垂髫’翻译成‘小孩染黄了头发’是绝唱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以后肯定比他有出息……坐过来,把你那卷子和答题卡让我看看。”
闻海平常说话字不多,但凡说超过二十字的句子堪比眼镜王蛇的毒牙就全速运转,不带半个脏字地把柏云旗的语文答案从头到尾嘲讽了个遍,连标点符号的错误都没忘,顺带还把年少无知时期的柏桐安挖出来鞭了一顿尸,简直是死不瞑目。
最后他考虑到少年稀薄的自尊心,终归是夸了一句:“字不错……你这是不是还写了个错别字?少写了一撇啊弟弟……这还多了个点。”
柏云旗被打被骂了这么多年,这次是切实有了“羞愧欲死”的体验。
在他准备把“羞愧欲死”付诸行动前,闻海终于高抬贵手,把答题卡搁到那本词典上,说:“老吴给我说你们语文老师给你了本《古文观止》,拿着字典自己慢慢看吧,每周至少给我看懂一篇。”
柏云旗没想到任务量这么轻,没过脑子地确认道:“就一篇?”
闻海从没见过这么实诚的孩子,不禁敬佩地看着他,商量着说:“要不两篇?”
“……”柏云旗差点抽自己一大耳刮子,“一、一篇就够了。”
闻海感觉十分有趣,问道:“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柏云旗一愣,摇了摇头——他六岁以前根本就没名字,后来突然被告知自己姓柏,还有了“云旗”这个让当时的他难以理解的名字,很是不愿意,也十分不习惯,足足被姥姥揍了四五回才记住有人叫他“柏云旗”的时候得答应。
“‘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闻海慢悠悠地诵道,“以云为旗,星华为盖……名字和人一样漂亮。”
闻海说得没错,自己的语言系统八成是真出了点什么故障,柏云旗反应了快一分钟,才意识到最后那句是个披着层文雅的皮包着闷骚馅儿的调戏,刚刚都用来供给大脑的血液绕了个弯一股脑涌上了脸,从脸烧到了耳朵根,发红的眼角配着桃花眼,惊呆了似的瞪着闻海。
闻海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小说,戴着黑框眼镜的脸一如既往的英俊又清冷,黑白两色下,像幅精致的炭笔素描。
“还有事?”闻海抬头看着傻了的柏云旗,“还等着我夸你这次考得不错吗?”
被他一句话拉回神的柏云旗慌忙摇头,把那些不为人知的心思甩了出去,抓起答题卡和词典,起身道:“我、我去写作业了。”
什么时候又开始结巴了?闻海十分发愁地看着小崽子,考虑了几秒,还是表扬道:“除了语文这次都考得不错,继续保持。”
说完他继续低头看小说,错过了柏云旗同手同脚顺拐着走进书房的奇景。
一次月考砸了锅不要紧,毕竟三个星期后期末考试就在那里等着,众位天天被卷子题海包围,已经做题做到麻木的高三生无论能不能想起这茬,它也依旧不悲不喜地等在那里。
虽然柏云旗自认为这次语文考得原地爆炸和方蕙的物理加训没什么关系,但在吴广铭和其他几位老师的委婉劝说下,方蕙还是勉为其难地放了行,停掉了柏云旗和孙淼的物理卷子和“小灶时间”,让他俩好好备考期末考试,也让自己以后占用晚自习给两人讲课时更理直气壮一些。
这样一来,不能往楼上办公室跑的孙淼又不乐意了,而根据“孙淼第四定律”,在已知孙淼不开心的情况下,通常可以得出结论:柏云旗也不会好过。
这两周第四次被班里同学以“一班的孙淼过来找你问题”为理由叫出门后,半个班级都是一片暧昧的欢呼声,柏云旗晚上失眠白天补觉的毛病一如往常,耳朵上还挂着耳机,半睡半醒地倚着后门,“孙同学,找我有什么问题请教?”
孙淼认真请教:“混乱中蕴含着有序吗?”
“……”
“宇宙的终极在哪里?”
柏云旗十分上道地侧开身子,露出了憋屈着长腿趴在课桌上对着英语书发愁的刘新宇,用探究学术的语气问道:“我能揍你吗?”
孙淼忙着看人不理他,踮着脚尖往教室里面看。
作为掩体的柏云旗尽职尽责地站在那里,“你不是说你俩前两周去了次365,怎么样了?”
一提这事孙淼就来气,幽怨地看着他:“他和我夸了半个小时的你。”
“……”柏云旗摊手,“我很荣幸?”
孙淼不说话,准备把脚放在柏云旗的鞋上“休息”一会,脚刚抬起来看见柏云旗脚上那双深咖色的短靴,惊讶道:“你怎么穿了双这么骚包的靴子?”
柏云旗不自在地跺了下脚,“不好看?”
“哦呦,款式还是今年最流行的……”孙淼仔细打量一遍,“挺好看的,你自己买的?”
柏云旗含糊道:“别人送的。”
“谁?你那个当警察的哥?品味不错啊。”孙淼看了眼还窝在那里背单词的棒槌,再看向柏云旗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你真不缺嫂子吗?”
一提这事柏云旗就窝火,闻海前几天伤口刚拆线就被逼着去相亲,各种理由搪塞了一遍后走投无路,一怒一下申请去提审在外省被捕的逃犯,往返一趟加办手续需要一个多星期,再三确认不用把柏桐安叫来救场后,十分大方地把自己的房子扔给了柏云旗看管,并且一出门就再无音讯,一个电话短信都没传回来。
虽然知道闻海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惯了,心里没什么常人所谓的“牵挂”也不喜欢被“牵挂”,柏云旗很有眼色地没主动联系他,但刚刚落地还没生根的安全感不受控制地叫嚣,让他心里忍不住泛酸,好像自己又被一个人扔在了那里。
他在软弱面前自惭形秽,却又甘于在这份暂时的温暖里妥协,活成了一等一的贱骨头。
孙淼从她那小零食不断的衣服兜里摸出一颗玉米糖递给柏云旗,说道:“我先下去了,期末考完试记得去找方女神领卷子啊。”
柏云旗接过糖没吃,点点头转身进去了,走了几步觉得这事儿再拖着黄花菜都凉透又回次锅了,又退了回来,问道:“你这几天有空吗?”
孙淼淡定道:“挺闲的,也就准备个六科的期末考试吧,离累死还有一定距离。”
“有空帮我多写套卷子吗?”
“滚蛋。”
“我帮刘新宇写的。”
“助人为乐是美德。”
刘新宇正对着一堆单个拎出来他都认识拼起来就成鬼画符的字母发愁,面前扔过来一颗玉米糖,他边剥糖纸边问道:“刚干嘛去了?”
“我——”柏云旗心思转了个圈,“孙淼刚刚来找我了。”
刘新宇含着糖表情一僵,不自在道:“这糖人家孙女神给你的,你给我不好吧?”
柏云旗说瞎话张口就来:“她让我给你的。”
刘新宇瞪大了眼,看样子是惊呆了。
看他这呆呆兽一般的模样,柏云旗忍不住替他发愁——都说“傻大个”,这还真是“傻”的名不虚传。
秉着助人为乐的传统美德,柏云旗伸手道:“你那让我帮你做的数学卷子呢?给我。”
拿过刘新宇的数学卷子,柏云旗趁他不注意溜出门递给了等在楼梯口的孙淼,“你后天给他吧……题都不难。”
孙淼接过卷子扫了一眼,疑惑道:“他这个补习班是不是坑人的?这不是课本上的例题吗?”
柏云旗耸耸肩,无声地表达了他的赞同。
第30章 喜欢
校门口没人等他, 房子里也没人等他,柏云旗曾经放了学不回家爱四处乱逛的毛病又旧病复发,一路从东南角“高三楼”走到了最西边的艺术楼。
市一中之所以敢在只给高一开设音乐、美术和体育这种“不务正业”课程的情况下, 在各大公众场合腆着脸说自己学校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全仰仗着砸了血本培养的一群艺术生和体育生在外争门面。也因此,艺术楼成了除行政楼外一中最豪华也最干净的建筑,每层楼都贴着不同花式极具设计感的壁纸,前三层楼是音乐教室,直到快十点还时不时有各种乐器的演奏声从教室里飘出,还有人对着敞开的窗户练声, 唱的什么柏云旗也听不明白, 只觉得这嗓音也是天赐, 能如此自由地在美声和驴叫之间无缝切换
到了第四层的美术区,周围安静下来,大部分美术生都是在下午放学到第一节 晚自习下课这个区间上课练习, 现在所有教室都落着锁, 只有声控灯随着柏云旗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
因为周遭一片死寂, 再微弱的动静都逃不过人的耳朵, 柏云旗清晰地听见左手边画室纸张被风吹走的声音, 也隐约捕捉到身后画室一根画笔掉落在地的声音。
还有就是……
柏云旗放慢脚步屏住了呼吸, 再三确认后,“咕咚”一声吞了口唾沫——右前方的一间画室里的动静着实有点超过他的接受范围了。
住在隔音效果约等于零的旧筒子楼里时,柏云旗对这种暧昧的声响并不陌生,楼上时不时摔锅砸盆哭闹上吊的夫妻、隔壁腻腻歪歪最后一拍两散的情侣、每天站在街道口搔首弄姿被“扫黄打非”的“失足妇女”……还有小时候跟着他姥姥回家的那些男人。
他睡在墙壁结构最薄弱的储物间里,四面八方的动静都绕不过他, 不过那些男男女女的欢愉与苟且与他并不相关, 他只觉得他们吵闹。
柏云旗在麻木和好奇的双重驱使下, 安静地站在那间画室的旁边,画室里的□□声无疑是两个男人发出的,不同于以往的色/情感让他头皮发麻,他到底还是血气方刚的年龄,虽然生理在心理的重压下反应迟缓,也并不是就此成了一滩着不起火的死水。
就算在学校听现场这事儿很他妈刺激,理智和羞耻还是把柏云旗从让人口干舌燥的欲望里撕扯了回来,他刚准备转身无声地离开时,就听见其中一个男人轻笑着说:“小凯你今天挺热情的。”
被称作“小凯”的男人更像是撒娇一样地骂道:“滚你大爷!”
“……”
听到柯黎凯声音的那一秒,柏云旗原本还略有躁动的心当下悚炸了,刚刚周遭情/色片的暧昧在他眼里瞬间成了恐怖片高潮的前兆,没走两步就左脚绊住右脚,差点一头从窗户摔下楼。
偏偏这时候巡楼的保安走到了四楼,站在楼道口看见了傻逼在那里柏云旗,用手电筒照照他,喊道:“那小孩,都十点了你干嘛呢?快下楼!我要锁门了!”
“哦……好。”柏云旗向回头看那间画室一眼又怕保安有所察觉,僵着脖子举步维艰地往外面挪。
保安可能是想偷懒,眼珠一转问道:“这层还有人吗?教室门都锁了没?”
柏云旗故意迟疑了几秒,像是在回忆,随后说道:“哦,我是最后一个,门窗都锁好了,您放心。”
“那就好,快点回去吧。”保安嘟囔了一句,举着手电筒直接上了五楼。
柏云旗松了口气,没管身后的画室又有什么动静,抓起书包头都不回地飞奔了出去。
刚跑到学校门口,柯黎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柏云旗心里一惊,下意识想挂断,稳了几秒呼吸后,接通道:“怎么了?”
柯黎凯那边的呼吸声很重,好像刚从剧烈的喘息声中平复,嗓音嘶哑,很是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刚刚是你吧?”
他用一个“刚刚”代替了时间地点,明显是已经确定了,柏云旗也只能“嗯”了声作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