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伤得那么重,床单上全是血,但你却什么也不说,也不许我请医生。我帮你擦洗,帮你上药,我害怕得要死,你也像这样颤抖,这样冰冷,我也像这样抱着你。”说着,约瑟夫用坚实有力的臂膀环住我颤抖的身体,把我搂进怀里,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第二天,那个学监,叫什么来着,哥特,是的,哥特先生。你让赖宁格先生把他请到客厅,让我帮你洗漱穿衣服。你身上发烫,站着直打晃,根本走不了路。我只能抱着你去老爷的书房,把你放在大书桌后面的皮椅里。你让请哥特先生进来,让我出去。我一直站在书房门外,一刻没有离开过。我真的好担心你。”
哥特先生面有不悦,因为我没有站起来迎接他——我担心自己站起来又会马上摔倒,也因为赖宁格先生告诉他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家,但是为了让他不虚此行,少爷请他务必等候。
“对不起,哥特先生,让您久等了,您请坐。”
哥特先生不情愿地坐到书桌对面的椅子上,那是刚才我让约瑟夫搬来放在那儿的。
“我没想到您来得这么快。”
“您应该想到的,冯•迈森巴赫先生,在您昨晚私自离校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
“是吗?这么说,您是来告状的?”
“不,我是来了解情况的。”
“向我父母了解?”
“我是希望您来告诉我,所以我留下来等您。”
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我又该说多少。“您想知道什么?”
“我们听说,昨晚在学校后面的松树林里发生了一起斗殴。早晨,我们查看了现场。现场有您的睡衣,满是血迹,加上您和您的马都失踪了,我们就希望您是回家了,并且没有大碍。”
“现在,您可以放心了。”我讥讽地笑了笑。
“是的,这一点是。同时我们还希望查出事情的起因和参与者,您知道学校的纪律是不可触犯的,参与者会得到严惩,所以希望您告诉我实情。”
“实情是一场狂欢后的余波,一次过了头的胡闹。”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得轻描淡写。
“参与者?”
“不知道。”
“不认识的话可以让您去辨认。”
“无法辨认,都化了妆,带了面具。”
“您不想说?”
“没什么可说的。”
“这事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您衣服上的血迹是……”
“番茄酱。”
“衣服都撕烂了,您脸上也有伤。”
“树枝刮的。”
“您为什么私自离校?”
“我们比赛爬树。这个我很不在行,我输惨了,一时生气,就回来了。”
“您穿什么?”
“睡衣烂了,还要它干什么,我回宿舍另拿了一件衣服。”
“有人看见您回宿舍?”
“他们都睡了。”
“您不知道私自离校是要受处罚的吗?”
“知道!”
“您甘愿受罚?”
“愿意。”
哥特先生一直盯着我,我不得不抬起眼睛回看他。快点结束吧!这种对话快点结束吧!我的手死死抓住皮椅的扶手,冷汗涔涔。
“那好,既然这样,我想没事了。等您回学校以后,再依据校规执行处罚。”
哥特先生站了起来。很明显,哥特先生并不相信我说的,但是他只需要答案,而不是真相。现在答案已经有了,那就够了。
“等一等,哥特先生,我还有件事。”
哥特先生重新坐下,虽不感到意外,却有点不耐烦。
“我要求学校处理一个人,一个教师,教数学的布莱希特•伦茨先生,学校足球队教练。我要求学校开除他。”
这下大大出乎哥特先生的意料,单片眼睛掉了下来。
“马蒂亚斯•冯•迈森巴赫先生,我希望您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请您告诉我,作为一个学生,有什么资格和理由要求学校开除一名勤勤恳恳工作了15年的优秀教师?”
“对不起,哥特先生,大概我没有表达清楚,我现在代表的是冯•迈森巴赫家族,而非我本人。如果我记得不错,我祖父当年对兰道夫学校有过明确的要求,从那以后,不允许任何人,在任何时间,任何情况下,提及我叔叔弗雷德里希•冯•迈森巴赫的事情,如有违背,不论是谁,学校必须开除,不然,冯•迈森巴赫家族将从此中断与兰道夫学校的一切联系,包括对学校的资助,和送家族的孩子进学校学习。”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哥特先生的脸变白了。“您是说布莱希特•伦茨先生提起了弗雷德里希•冯•迈森巴赫的事情,那么请问对谁?在什么时候提起?”
“对我。至于什么时候,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我会慢慢告诉您。”我顿了顿,当时是因为要喘气,后来我知道这样的停顿会让听者加深印象,产生不一般的效果。“当然,如果您认为我还太小,不能代表冯•迈森巴赫家族,没问题,您过几天将会收到我父亲的亲笔信,但到那时,他的要求,我想不会仅仅是开除一个布莱希特•伦茨先生那么简单。鉴于我的特殊身份都能在学校里多次听到此类流言,那么很显然,此类流言在兰道夫学校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也就是说,很可能,我再也不能回学校了。这不是我希望的,您知道,我很喜欢我们的学校。”
我说完了,在自己快要崩溃之前,尽量平静地说完这些话。这是我在痛苦中思考了一晚上的结果,我认为是最好的结果。开始,布莱希特•伦茨先生以和善的、体贴的、小叔的朋友加倾慕者的形象出现在我身边。我曾经那样信赖他,最喜欢听他回忆小叔的事情。直到昨晚上,那些高年级学生,个个有着运动员的强壮,他们提到了小叔,而那个成年人,尽管没有说话,我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但是那种感觉,还有那股淡淡的科隆香水的气味,我相信不会错,他就是布莱希特•伦茨先生,而那帮高班生就是他的足球队员。我终于明白,布莱希特•伦茨先生苦恋小叔十几年而不得,心理早已扭曲变形,他把小叔的事情告诉他的队员,并在我身上发泄以求满足。我不愿意把事情搞大,牵涉很多人,不愿意小叔的清誉再受玷污,不愿意父母深陷此事而烦恼,但我必须惩办元凶,为了小叔,也为我自己。
当哥特先生开口时,我知道,我成功了。“我明白了。冯•迈森巴赫先生,您是对的,您考虑得很周到。您放心,您再也不会在兰道夫学校看见布莱希特•伦茨先生了。”
我点头,按铃,让赖宁格先生送哥特先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