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引-第79章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其实,她随我去,才是最好的结局吧。”千也转头看向羌狼族的墓园,喃喃自语,“可为什么,我依旧想让她活着。”原来送走一个人,如此之难,姐姐能承受的痛苦抉择,对她来说太过艰难。
“千也,其实下一世……”
“我会尝试御她丝发,唤醒冷焰幽火,你放心,千璃会好好活着。”下一世,她此时就已感觉到,或许不会再有了。就算姐姐继续活着,她也不会再出现了。
可她若不战胜祀兽,千璃会殒,这无需犹豫,她的抉择是要千璃活着。
“那……延天却?”遥岑午看着她落寞空寂的背影,有些犹豫。
“我不知道,我不想把她交给他。”让姐姐再次失去她,独活于世,守着不爱的人,空等一个不再转世的她,她怎忍心。“可我,亦不想她死。”
像姐姐那般卓绝的人,未经人世乐,随她苦楚半生后告别这世间,连烟火的烂漫都享受不了一刻,她不愿她是这结局。她忍不住想,她有三百余岁的寿数,在她漫长的生命里,是不是还能遇见一个人,弥补她前半生的颠沛流离,抚慰她半生苦楚风尘,给她一个真正幸福快乐的家。她一直未能给她的,五彩斑斓。
她曾许诺她的五彩斑斓,何时真的给过她?那是不是还会有一个人出现,一个真正给她幸福的人。若她命定的缘分另有其人呢?
下山的路是孤寂的,没有身旁素白的身影,听不到她温柔的说“回家”,世间孤寂苦楚,她出走半生,孑然一身,空余恨。
狼堡已然掌起烛灯,诺大的城堡里灯火通明,温柔宁静,等待她的归来。
千也推开虚掩的拱门,厚重的木门擦过门栓,吱呀的声响唤醒了厅堂中孤独等候的人。
那人站起身看过来,一身烟蓝的喜服随着她急切的动作旋起烟霞的凄美,看到等待的人回来,周身孤寂静默的气息一扫而空。
她微笑着,温柔开口:
“千千,我们成婚吧。”
第90章
“千千,我们成婚吧。”川兮的眼底有恐慌,掩在温柔的笑意下,似感应到了她会丢下她一般,“就明天。”
她穿着她用自己烟蓝毛发织就的喜服,于昏黄的烛灯下向她走来,仿似久远的古画,遥远的温柔,让千也感动中生出一种宿世已安的错觉,她们一起走过了漫长幸福的一生,终将善终。
这画面,像极了双双老去时回首往事,在记忆深处跃然而出最动人的回忆。
她没有回话,抬手抚上她温润的玉面,划过玉面映着的烛光,落到她耳上。自她戴了玉面,她便习惯性的去触摸她柔软的耳,两相温热的触感下,去感受她的鲜活。
自她遇到她起,一直在受伤,心伤,脸伤,或许以后……
“哪怕不能共白首,但求予我情丝绕。千千,我这一生无所求,唯求你一人,嫁给我,可好?”
“可我……”千也干哑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哽了哽,无奈一笑,“还未成年。”
她不知将来给她怎样的结局才好,如此动人的求亲,震颤着她的心源,让她生出无限凄惶。再拖一拖吧,再给她些时间决断。
可聪慧如川兮,遥岑午的只言片语已是让她猜到了无数可能,这所有的可能,都指向一个结局,她会抛下她。她迫不及待的拿出珍藏已久的喜服,不是为了表明心意,她们之间早已无需再诉说爱恋。她要的,是她。从来都是她。无论前路为何。
“你向来桀骜,成年始婚的习俗又怎放得进眼里。千也,我要你嫁给我,明日便成亲,万军为证。”
千也松开她的耳,退开一步,看着她烟蓝喜服的衣摆,“乱世未定……”
“乱世未定,你我同担。”她打断她的推脱,上前捧了她的脸,迫她看向她眼里,“明日,成婚!”
“你从不逼迫我。”
“除此往后,再不逼迫。”
她要定了她,不允许她犹豫,不允许退缩,不能丢弃她,哪怕只是想想。
“那个回答,你说你会将我拆吃入腹,而后呢?”千也抬起眼,迷茫的看进她坚定的眸子。
“你说呢。”川兮温柔坚定,回望她的迷茫。
“好好活下去,替我看尽新世繁华。”她知道,她若不说,她定会随她而去。
千也探寻的眼神定定的望着她,似恳求,似嘱托,又好似,在询问。她不知道这样的决断对她来说是否残忍,她只是忍不住想给她一个新的可能,遇到一个新的人,抚慰她半生风尘,走过一生繁花锦绣。
川兮的眼里,升起氤氲的绯色,半晌,垂了下去。千也不必去看,她定又是红眸无泪,无声抵抗。因为她断眉下的粉痣已开始灼热。
这女人从来隐忍,哪怕她想要抛弃她,伤了她的心,她也会忍下锥心刺骨的疼,安安静静站在她身边。曾经,她的隐忍是因为愧对三三,而今,是害怕她连名分都不给她。
“嫁给我吧……千千。”半晌,川兮哽咽的声音穿过烛灯的昏黄苍凉,落到她耳中,“哪怕……你终会弃我而去。”
她站在她面前,垂首低语,恳切卑微,高贵卓然的身影似暗淡的月华。千也心蓦地扯痛,再无法无动于衷,抬手圈过她单薄的肩膀,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千千,待你开辟新世,我望终有一人能伴你左右,她会比我更好,一生不伤你分毫”,还记得吗,这是那祀你要离我而去,以命祭祀前说给我听的。”她不想提那次两人嫌隙一载的事,可不得不提。
“嫁给我,千千,求你……”那时是她的错,可她承受不了这样的惩罚。
“姐姐,世界很大,不只一个我。”还会有比我更好的人,比我对你更好的人,比我更能给你幸福的人。
“嫁给我。”川兮仿若未闻,依旧重复着,扯着她肩头的衣料。
“……好,等过些时……”
“嫁给我,明日。”
肩头传来些许疼痛,川兮的手指捏紧了她的肩骨,倔强强势,“明日。”
……
这是一场仓促的盛大婚礼,川兮等到千也沉默良久的一声“好”后,转身便离开了狼堡,离开前将狼堡的门栓上了锁,而后直奔山下,带着上千将士回到狼堡,将十年前凌云送她来提亲时的聘礼全部运到山下,又命千璃到狼堡为千也梳妆,而后自己在山下,整顿了上万军队。
红绸束顶,整齐划一,第二日一早,上万将士整装出发,踏过蛮荒的黄沙,洋洋洒洒数十里,朝着穹峰最高的山脉而去。漫天沙尘飞舞而起,羌狼族域内气势比天,川兮白马青衣,凤冠华披,行于万军前。
她要去娶十年前便已万里下聘,她亲手养大的妻子。
这一天,她等了二十二年,憧憬了无数岁月,从千也还是三三时起。
千也身着火红的嫁衣,川兮玉冠火尾游凤赤羽织就的嫁衣盛开的如火如荼,将她冷冽的面貌灼烧出绯红的美。千璃为她梳妆时特意将烟蓝的长发顺垂了一束,落在绯衣上,如同与川兮缠绕的情思般。她站在狼堡门前,红色的抹额上嵌着兽王的标志。
没有盖头,她是嫁,也是娶。她以兽王之身,同另一个女子,缔结百年之好。
川兮行至狼堡石像前,千也父母已不在,族众也俱殒了,她在石像前驻足停马,撩起烟蓝的嫁衣跳下马来,像石像微微低头,好似在与千也的父母,以及她的族众们示意。
而后她抬眼,看向千也。唇红齿白,面色红润,她的千千被这身火红的喜服映衬出柔润的模样,终于像个鲜活的少年了。如同三三一样。
目色恍惚中,千也与三三重叠,等待她给的婚礼。
“你很美。”她走到她身前,颤抖的指抚上她被映红的唇,这张唇冷冽多年,终于暖了。
“姐姐,你确……”
“确定。”她打断她的犹豫,“且不可反悔,万军阵前,已不能反悔。”
“若你改变主意,可以的。”千也做最后的挣扎。她还没想好给她怎样的结局,她已逼迫她至此,不应当是这样的。
“怎么可以,我容颜尽毁,而今如此急迫的带着数万将士来娶你,若你反悔,他们怎么想我?我毁了脸,配不上你,才如此上赶着娶你?”川兮笑着玩笑。
她知道,她的容颜是千也不能提及的伤,是千也的软肋。
千也捏紧了覆在她脸上的手,意料中的没再言语。
穹峰的婚礼声势浩大,万里可闻。蛮荒外,戍寒古的军队上空祥鸟漫天,衔竹带着鸟族众鸟,将灵长族成婚习俗里的喜糖一个个抛下。
这场婚礼虽仓促,却并不将就,川兮想将她们的婚礼推向整个启明,断了千也的后路,便不会悄无声息。
遥岑午没有参加,托千璃送了一份礼物,给千也的。而实际,也是给川兮的。
礼物是一张小小的纸条,像当年千也给川已的一样小。上面只有一句话:“冷焰幽火消克幽灯藤灼伤。”
这是个礼物,也是又将千也向前推的软刀。她再无法犹豫不决,无法逃避前世记忆的侵袭。若要治疗川兮脸上的伤,她必须去同她连灵,学会御动冷焰幽火。
“姐姐,若我身故,你不必应我独活之约,”洞房花烛,喜床帘畔,千也改变了主意,“代我看看新世繁华,若你遇不到一个新的人,若依旧恋我难舍,我在冥河河畔等你。”
那次连灵,她看到自己乘一叶小舟落入冥河的画面。若她没有来世,大概就无法再获得一片独叶,她会沉入那片如墨的河流,坠入深渊。她反悔了,延天却从来都成为不了姐姐的救赎,只会变成折辱。她想,或许她该放过她,随她而去才是最好的结局。
一个如此执着二十多载,等了个生死,又面对晦暗的将来,依旧要娶她的人,怎能独自活得开怀。给不了她五彩斑斓,便让她们的离去,变成别人口中的缤纷爱恋吧。
川兮没有言语,她默默的摘下玉面,露出勾起的唇角,温柔释怀。
华衣尽褪,丝发缠绕,这一夜缠绵,再不如以往。漫漫荆棘路,二十二载的守望,她们彼此有了名分,双妻双宿,连理同枝。
遥岑午留下纸条后便离开了。这个纸条她原本是要等千也第一次与川兮连灵后给她的,因为千也的逃避等了数月,而今给到了,她也该去找人了。
虽然千也决定了不需要延天却救赎川兮,可千也还是需要延天却,一个负罪的将领,可以为她冲锋陷阵,死而后已。
延天却还有良知,那他便会以命相搏,助她重整山河。
两月后,新祀日前,遥岑午随同延天却回到蛮荒,带来数万军队。川已颠覆启明旧制的心自小就坚决,他愿意给千也最大的支持,而延天却作为天选佑将,将士们随他来兽族征战,没有理由反驳,最是合理。
千也没有见他,余非晚曾说过,若他回来,闻少衍不愿接纳他,他便去驻守蛮荒外。她知道闻少衍不会不要余非晚,那么,戍寒古断臂伤好,延天却去到最危险的前线,于她来说亦是种复仇。
灵长族前来相助兽族内乱,选择帮扶千也,外加戍寒古上一祀被祀兽所伤,按照启明旧习,他是有罪的。只这两条,便足以鼓舞启明想要推翻旧制的平民。新祀日过,便有成千上万的灵长族和兽族的臣民借灵长族边境前来投奔千也。千也的军队,空前强大。
大战在第二祀二月开始,延天却带兵,与同是天选佑将的戍寒古相敌。千也没有出关,一是因为灭族之仇,延天却虽然是帮她,更是赎罪,她要他独自应对第一战。二是,她在等余非晚。
军队兵将数十万,戍寒古的军队围在蛮荒外,切断了她的粮草,光靠灵长族粮草,对川已来说是很吃力的。她在等余非晚运粮来。
“我记起那时你护送我去帝都,路上我吃过许多前来夺我的敌兽。”穹峰峰顶,千也遥望战场方向,“如果戍寒古军中有没异化为人的兽,希望姓延的脑子好用,能想到就地取材。”
她说的玩笑,川兮却一直在观察她的神色,“你……都记起来了?”
“某些画面,她挺恨你的。”千也撇开了脸,“我也迷茫了,你明知任她爱你,明知你的纵容和回应会在最后伤她至深,还要沉溺。我不知该恨你自私,还是感动于你对她的无法自拔。”
她的记忆不是随着连灵的深入而找回的,她而今只是能御她鬓发而已。那些记忆,是在一次次连灵时闪现的,只要连灵够短,她便记起的不多。随着记忆涌现,她开始理解三三,而无法抵挡三三对川兮的抵抗。
川兮不知该如何应对她偶尔的疏离,不敢逼迫她亲近,亦不想放任她的距离,便只有默默站在她身旁。
“当年没杀延天却是对的。”她不开口,千也便转移了话题,“他该为我鞠躬尽瘁,而后才能不得善终。你觉不觉得我冷血残酷?”
她说这话时凌厉的眸子转了过来,歪头看向川兮。
“千千开心就好。”川兮低眉。
冷血残酷?她从不曾这般想过她。若世人见过羌狼族的惨烈殒去,若他们见过那座荒山上漫山遍野的血腥,那他们会觉得她太仁慈。
千也审视她目色良久,而后视线落到她脸上的灼伤,连灵多次,赤红的伤痕变得像冬日窗上雾气凝结的霜花,将她如玉的脸拉扯出细细的纹路。她终于心疼,将离她半步的身子靠了过去。
“抱抱。”她张开双臂,示意她入怀。
“拥抱是温情的开始。”当年,三三初初亲近川兮时,总拿这句话索取拥抱。
川兮听话的钻入她怀里。
“别再长高了。”她闷闷的说。
千也的个头儿已比她高了半头有余,再高下去,她吻她时,踮起脚都够不到了,只能等着她俯身施舍。
“是别长高了,还是别再记起前世了?”千也轻叹。
因为前世记忆,她们成了婚,反而愈加疏离,有时候她都觉得,她每次同姐姐亲近,姐姐都觉得是种恩惠。她们好像都回到了应当的角色,她恨,她卑微承受。
“别长高就好。”如果连灵能助她打败祀兽,那前世的记忆所带来的结果,她愿意承受。
这一世,爱人和爱人的生命之间,川兮一直选择后者。千也深深明白。
“还有一载我就成年了,当是长不几分了,如你所愿。”
如你所愿……那是否,你的心也能如我所愿,不离不弃。
川兮收紧的怀抱,埋头无声询问。
第91章
川兮的玉面自成婚后便取下了,两人已成婚,便要坦诚相对,她希望千也能看到她每时每刻的表情,有多少爱恋温柔。
取下的玉面交给千璃亲自去玉渡神山换回凌云的自由,可直到新祀日过,二月大战,千璃都没有将凌云带回。
三月,余非晚如约带着粮草军队回到蛮荒时,千璃也独自回来了,带来了凌云的一句话。
与玉兽赠玉面之约已解,她却没回,只让千璃带回一句:“暂无法归家,发现一异,下祀归。”
一句“归家”,便让川兮心疼了她。作为玉兽玩宠这许久,她把她和千千的家,当做自己的家,这个“家”,支撑着她渡过了两载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