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第2章
暴露野狗
3 年前


不过......
顾翎挑挑眉:“等下,还有件事。”
她在顾杨疑惑的目光中抬腿向张淼淼走去。
张淼淼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感觉全身的皮子都绷紧了。
那个她至今不知身份背景的访客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起了额前门帘子一样的刘海,露出了清秀的五官。
她有着一双轮廓深邃的眼,略有些黑眼圈,眉毛细长,尾端微微下压,让人觉得她眉梢眼角都自带三分笑意。
毫无疑问,这是一张女人的脸,与顾杨有着六分相似。
而顾翎也没再故意压低自己的声音,任凭其恢复到比普通女声低一些的音准。
“这位小姐,我是女的。”
这坏心眼的家伙甩下这么一句,便悠哉悠哉地跟着顾杨去享受总裁专用电梯了。
张淼淼愣在原地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欲哭无泪起来。
电梯里。
顾杨自觉主动地按了楼层,一脸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什么时候迷上逗别人了?”
“你不觉得这样的人蠢的可爱吗?”顾翎伸了个懒腰,懒得继续装驼背。
顾杨看她一眼,下了评价:“恶劣,太恶劣了。”
评价者一脸的痛心疾首,被评价者倒是满不在乎,甚至还在玩自己的头发。顾翎把碎发捋平了,笑得凉凉的:“比我恶劣的人这世上多了去了。”
顾杨又看她一眼,闭了嘴。
他明白自家妹妹是什么意思。
顾翎是顾杨的软肋,也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又宠溺又头疼的人。
而在顾卓阳的眼中,她是个不正常的神经病。
林薇去世的时候,顾翎刚满十四岁,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爱笑爱玩爱撒娇。母亲去世后,她突然就沉默寡言了起来,尤其是不跟顾卓阳说一句话,急得顾杨嘴唇上燎出一大片水泡。
葬礼后过了两个月,顾卓阳把常萍和顾楠领回家的那天,常萍穿着精致的衣裙,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对顾翎弯下腰,似乎是想要给她一个拥抱。她化着浓妆的脸令人作呕,而他们的好父亲竟然一脸的欣喜和幸福。
那是顾杨第一次看到妹妹对人动手,她一巴掌狠狠扇在常萍脸上,把常萍的假笑扇得七零八落。顾楠扯开她,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整整三分钟不带脏字不带重复。十七八岁的男生气急,就想对她动拳头,被顾杨伸手拦下。
后来他才知道,妹妹的脑子里多了一个二十来岁的男性人格。她跟那个人格相处得十分融洽,还给他起了名字。
之后......
“叮。”
电梯门朝两侧滑开,顾杨的秘书一脸惊奇地看着两人走向总裁办公室。
他倒不是不知道顾翎的身份,只是这位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一次,今儿个是什么风引得她摆驾来此了?
顾杨稍落后几步把办公室的门锁上,彬彬有礼地一弯腰:“无事不登三宝殿,请问祖宗又有何事?”
顾翎嚣张地占领了顾总心爱的软沙发,两腿交叠,一只脚还一颠一颠的,莫名喜感。
“问你话呢。”顾杨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顾翎姿势未变,仰起头直直看着他,半晌眉毛一挑。
顾杨一看她这架势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叹口气,给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又闯什么祸了?”
“喂喂,我是这种人吗,”顾翎蹭开黏在脸上的头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好不好,我可没这么闲天天惹事。”
“那你这是......?”
“就是吧,最近发生了一些让人疑惑的事情。”顾翎捞起茶杯灌了一口,笑意讽然。
顾杨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杯子,声音微冷:“怎么了?”
顾翎撑着自己坐直了,不疾不徐道:“上个月我遇上了五个对我一见钟情的男人,八个在酒吧门口约炮的,以及十来个碰我瓷儿的——我寻思着我长得也没怎么祸国殃民啊,还是说我看着好欺负?这一个两个的烦谁不好非得烦我?”
她低着头,一手虚虚托着下巴,抬眼时睫毛扫出一片狭长的阴影,一看就跟“好欺负”没有半毛钱关系。
顾杨沉默了。
他知道这些是谁的手笔,或者说,他们——他和顾翎,都心照不宣。
“总有人以为,让我跟随便哪个阿猫阿狗坠入爱河,我就会担心起有三辰的存在相当于对方精神搞基这件事,然后乖乖的、乖乖地回去‘治病’”顾翎把“乖乖的”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不知是不是错觉,顾杨从其中听出了些许咬牙切齿。
顾翎看着他:“我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托你带句话——告诉顾卓阳,让他少掺和我的人生。”
顾杨抿了抿唇,有些挣扎。
顾翎叹气,轻轻补了两个字。
“哥哥。”
“......”顾杨一咬牙,“行,哥帮你!”


第3章 副人格
顾翎与顾杨几年未见,彼此难免生疏。正事讲完,顾翎竟然发现,自己和顾杨无事可说,就这么尬住了。
顾杨倒是不嫌无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她。
被他看得烦了,顾翎偏过头,不耐烦道:“看什么看,没什么好看的。”
“哪里没什么好看的了?”顾杨也不恼,自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你哥我这幅长相,你也不可能难看到哪里去。”
“噫......”顾翎被他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有病?”
顾一珩幽幽地出了声。
这话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觉得顾杨有病。
顾一珩为什么会出现顾翎已经不记得了,但差不离是为了保护她之类的。对方有着顾翎最羡慕的强势性格,领地意识几乎突破人类极限。在她看来,顾杨一边跟顾翎说着会照顾她、会保护好她之类的话,一边还跟顾卓阳虚与委蛇,顶着个顾家大少爷的名头,简直不要太懦弱。
她毕竟没有真正长在现实之中,无法理解那些复杂的血统关系和利益纠葛。
不过对顾翎来说,这样的一珩真的让她喜欢得不能自拔。
顾杨看着对面妹妹慢慢变红的脸,默默地往沙发里缩了缩。
现在的小姑娘都是怎么回事?
“对了,哥,”顾翎回过神来,急急忙忙甩掉试图得寸进尺的某人,“三辰想跟你谈谈。”
顾杨挑眉,“顾三辰?”
在顾杨眼中,这就是她唯一的副人格了。
顾翎点点头:“对。我放他出来啦?”
“行。”
下一瞬间,顾翎挺直了脊背,翘着的双腿放下并起,不知道哪里遗传下来的懒散消失无踪。
顾三辰眨了眨眼,朝顾杨点了点头:“好久不见了。”
“客气,端午那会儿才见过,”顾杨重新拿了一只杯子倒茶递给他,“小林说你有话想跟我说?”
顾三辰接过茶杯,脸侧线条有一瞬间的紧绷:“的确。”
“这里不会有外人进来,请吧。”
虽然眼前的人顶着顾翎的壳子,顾杨依然无法对他亲近起来。顾三辰比顾翎要温和斯文得多,可能会讨别人的喜欢,但顾杨对他的态度向来是礼貌而疏离的。
而让他心下稍安的是,顾三辰也明白这个道理,以差不多的态度对待他,让他不至于乱了阵脚。
两个男人谈事情的时候,顾翎沉入了脑海深处。
三辰办事她一向很放心,更何况有人正等着她。
顾翎一直很喜欢自己的脑内世界,她“看着”斑斓的线条,一头扎了进去。眼前先是极致的黑,进而黑色寸寸褪去,化为纯色的白,不染尘埃。白色的底一点点亮起,显眼但不刺目。随即浅浅的色块被印在了画布上,扭曲,晕染,有了初步的形状。
这是一间小会议室,雪白的墙,褐色的地,一张圆桌,六把黑椅。一面墙上嵌着一块白板,白板前的主座是皮质的老板椅,是其他几个人某一年送她的生日礼物。现在,有个家伙正鸠占鹊巢,瘫在她的椅子上面。
她似乎是贴着椅背滑下来的,脑后本来整齐的马尾几乎被蹭得散架,上衣也掀了上去,露出一节精瘦的腰线,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桌面上,脚踝骨尤为突出。
顾翎轻轻笑了一声,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脑袋凑到顾一珩耳边,吹了一口气:“又抢我位子,让给你得了,懒虫。”
那人毫无反应。
“一珩,该起了。”顾翎在她脸侧蹭了蹭。
顾一珩眉梢微微一动,半睁开一双微挑的眼,伸手摁住顾翎的头,在她的唇上碰了一下。
“小翎,”她的声音有点哑,“别闹。”
顾翎就没再动了,把下巴垫在她的颈窝里。
她很享受这种感觉,这会让她觉得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她和她的一珩,这种安全感是别人无法带给她的,她自己都不行。
曾经无数个做噩梦的夜晚,就是这个人陪着她走过漫漫长夜,直至星阑拂晓。
顾翎吐出一口浊气。
连顾杨都不知道的是,顾翎的副人格根本不止一个顾三辰。
她有整整五个副人格。
眼前的顾一珩,就是她的第一个副人格,也是当年把常萍的脸扇成馒头的罪魁祸首。至于顾三辰,在那件事中只是一个倒霉的背锅侠。
顾翎捧着顾一珩的脸,很想仗着身体有人管就白日宣淫一回。
但她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有人已经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然后下一秒,敲门者就开门进来了。
浅色衣裙拂过桌角,女人施施然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满脸慈爱,慈得顾一珩睁眼一与她对视,就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什么看,眼神恶心死了,转过去!”她不耐烦地拍桌。
“行行行,”对方服从命令,“你是老大你说了算。”她伸手捂住眼睛,只是耳朵却竖了起来。
顾翎平常在外边拽七拽八的,在自家人面前脸皮却薄得不行,已经快熟了:“小珥姐......”
顾一珩搂住她,在她脑袋上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看向顾珥,声音里满是风雨欲来:“少皮了,把那俩叫来,有正事。”
顾珥知道自己来的其实不大是时候,但当时门都开了她也不好直接走。瞥着老大黑沉沉的脸色,她动作僵硬地从墙上扒拉下来一只喇叭,举到了嘴边:“小四小五!过来!老大召唤!”
现实世界,顾三辰端茶杯的动作一顿,茶水在杯中晃了一圈,险险停在杯口没翻出来。
“怎么了?”顾杨问。
顾三辰放下杯子,捏了捏眉心:“没事,我们继续。”
小会议室里,天花板上的广播自动开启:“小珥姐,不要突然喊这么大声。”
顾珥冲广播抱了抱拳,歉意道:“抱歉啊三辰,没打扰到你吧?”
广播没再发声,估计在专心应付外面的人。
顾珥一转头,迎上四道暗含谴责的目光,耸了耸肩。
没办法,死道友不死贫道,她可不想一个人面对暴躁的顾一珩。
“吱呀”一声,门又被推开,套着短袖卫衣的少年趿拉着拖鞋走了进来,大耳机挂在脖子上,半长的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就知道是个典型的死宅。
至于他后边跟着的另外一个,也是一身居家服,整个人却精神得多。他与前面那个少年不同,乃是一头天生的卷毛,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上蹿下跳根本不带停的。
后面的人一进来就看到坐在顾一珩身上的顾翎,睁圆了眼张开了嘴,一个“卧”字已经滚到了喉咙口。
走在前面的少年和顾珥同时动了,一个飞速伸手捂住他那张招祸的嘴,一个武力镇压了他的双手省得他搞什么小人动手不动口。
顾珥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顾、斯、年。”
顾斯年:“......”
顾斯年:“...............”
你们说吧,你们是不是有亿点点过分。
两位镇压者摁定斯年不放松,任其东西南北风。
跟一珩姐的怒火比起来,区区顾小四只能算盘凉菜。
顾一珩终于离开了顾翎的椅子坐回自己的座位,一本正经地开了口:“行了,都放开,咱们开始说正事。”
顾斯年焉巴巴的:“有什么正事啊,都快聊烂了好不好,充其量也就是那个老王八蛋又作妖了,再不济就是常萍又嫖钱了?”
“这次的不太一样,”顾翎抿了抿唇,“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几天有人跟踪我。”
“什么?”顾轻梧——也就是那个穿卫衣的少年抬头。
顾翎轻轻摩挲着自己突出的腕骨,声音有点冷:“有几天了。我发现晚上屯完货回家的时候,有人在偷偷跟着我,但都被我甩掉了。”
顾一珩没说话,点了点头,显然对此是知情的。
“是......顾卓阳?”顾轻梧脸色白了白。
“应该吧,”顾一珩托着下巴,“他的手段又升级了。”
顾斯年“切”了一声,满脸嫌恶。
几个人开始一脸认真地探讨顾卓阳派人来是几个意思,以及这货又想搞什么阴谋诡计。
顾翎看着他们,唇畔荡开一抹温暖的笑意。
曾经,当她刚刚发现自己的脑子里住了不止一个人的时候,她承认自己是有恐惧的,或者说,没有人能在自己有概率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保持绝对的理性。
她偷偷查过人格分裂的资料,被一些似乎道听途说又似乎十分真实的故事吓得整夜整夜地不敢睡觉,生怕副人格趁着自己睡觉拿走身体的控制权。
她还把自己封闭了好几天,直到她发现有个人一直安安静静地在黑暗里陪着她。她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那个人沉默了很久,告诉她自己没有名字。
那时候顾翎还是少年心性,很快就把困扰了她好几天的烦恼抛到了脑后,说要不她给取一个吧。
对方第一次从黑暗里走了出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向她。
她说你个子怎么这么高啊。
对方不答反问,问她不怕吗,跟自己的副人格这么面对面。
顾翎才后知后觉地吓白了脸。
后来,她还是给这个人格起了一个名字,叫一珩。
珩者,玉也。
再然后,黑漆漆的脑内空间里出现了更多的人。出乎顾翎的意料,他们对待她都是十分的温和和十二分的友善。
她也给他们取了名字。
在母亲死后,顾翎给自己分裂出了一个无人能够破坏的家庭。


第4章 鬼门关
天花板上的广播沉寂许久,终于再度发声:“小翎,顾杨想跟你谈谈。”
顾翎从回忆中抽身,才发现顾斯年这个倒霉孩子不知道又怎么触顾一珩霉头了,正被摁在会议桌上遭受“爱的教育”。旁边两个帮凶对他的呼救选择性耳背,甚至还丧心病狂的帮着把人摁住,现场可谓是惨绝人寰。
注意到她的视线,顾一珩停下了殴打行为,转过头来看着她:“去吧。”
这人半小时前还对顾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怎么突然就变了态度?
“我有些不太好的预感,”顾一珩用力闭了闭眼,“你出去跟他提一嘴,让他仔细着点。”
顾翎点头:“好。”
她离开会议室之后,顾珥扭头看着顾一珩:“我没记错的话,这话你好像也跟三辰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