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电影,在学生成年、两人解除师生关系以后,有很多微妙的……情愫。”
“这种情愫,就会催生一些场景嘛。”
曲清澄刚才大概翻阅剧本的时候,已经看到一场:“嗯,我明白。”
“我就是想问问。”梅导说:“曲老师,如果祝遥只是一个你以前比较喜欢的学生,你实在没必要陪她体验这种剧本吧?”
“你肯定有你的理由。”梅导看着曲清澄:“也许你不像你表面看上去这么……安静。”
“我当然有我的理由。”曲清澄平静的说。
梅导点头:“有些话你跟我说,可能比较尴尬,你跟小毛说吧,你们两个姑娘聊起来应该方便点。”
梅导很自觉的端着咖啡杯站起来,远远走到一边去了。
曲清澄笑一下:“没想到梅导是这么体贴的人。”
毛姐也笑,喝一口咖啡:“文艺的嘛,细腻的嘛。”又顺口夸道:“你们小区附近这咖啡馆,豆子选的真不错。”
曲清澄知道她肯定不是想聊咖啡,直接问道:“你也觉得很奇怪吧?我答应陪祝遥体验剧本。”
毛姐迟疑了一下:“曲老师……喜欢同xing?”
“那你对祝遥……”
曲清澄笑着连连摆手:“怎么可能,祝遥是我以前的学生。”
“我猜也是。”毛姐更疑惑了:“那你……”
曲清澄坦诚道:“我是喜欢同xing。”
毛姐说:“现在这年头,这也不算什么天大的事了吧,连很多父母都能坦然接受了。”
“对。”曲清澄说:“但起码在我家不是,对我自己……也不是。”
“你们家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发生过一些往事。”曲清澄说:“有点涉及到隐私,我不说的话……可以么?”
“当然。”
曲清澄笑笑:“其实,我父母最近在安排我相亲,从我毕业当老师开始,这么五、六年,这是他们安排的第三个相亲对象。”
“那前两个?”
“都失败了。”曲清澄说。
“那你还见这第三个?”毛姐奇怪得很:“你直接拒绝不就好了?”
曲清澄又笑了一下。
毛姐觉得曲清澄这女人很奇怪,明明在笑,笑得一脸温柔,眼睛里却又很哀切。
毕竟毛姐混娱乐圈这么多年,一双眼睛虽然比不上梅导,但也很会看人。
曲清澄说:“最近……我们家又发生了一些事。所以这次,推脱不了。”
毛姐三十多岁的人,当然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趾高气昂指责一个人为什么不穿鞋当然容易,可也许你不知道别人藏在毯子下的双腿,也许连脚都没有。
她也只好说:“这样啊。”
曲清澄突然问毛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喜欢异性的?”
毛姐说:“这天生的吧……初中?”
曲清澄笑笑:“我开悟的比较晚,同班女孩子都有喜欢的人以后,我发现自己对男生毫不感兴趣。直到高中,遇到一个学姐,才发现……”
“我好像是对同xing有感觉的。”
“但是很快,家里就出了一件事……”曲清澄说:“其实我这么多年,也从没跟同xing真的交往过。”
又补了一句:“当然异性也没有。”
毛姐惊讶坏了:“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你不会连初吻都还在吧?我的天哪。”
“唔……”曲清澄想起跟祝遥的那轻轻一吻,鼻端都是少女呼吸里清新的味道。
毛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陪祝遥体验剧本,是你自己也想体验一下?”
曲清澄点头:“不然的话……”
“等躺在坟墓里的那一天,我可能会发现自己的人生,什么都没有吧。”
“体验完以后呢?”毛姐问:“继续回到你正常的人生轨迹,履行你的责任?”
曲清澄露出一点迷茫:“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如果你真的喜欢上祝遥怎么办?”毛姐恐吓曲清澄:“祝遥很可爱的。”
曲清澄笑了:“我以前是她老师啊,身份摆在这儿,不会的吧。”
“而且,这只是一个剧本而已,我们只是在故事里走一遭不是吗?”
“那如果祝遥喜欢上你呢?”
曲清澄一愣,她显然没想过这一层:“也……不会的吧?”
“演员……不是能更专业的分清故事和现实?”
毛姐意味深长的一笑:“希望如此。”
她站起来:“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曲老师,谢谢你,不管是你同意陪祝遥体验剧本,还是你今天同意跟我们见面,都谢谢你。”
曲清澄说:“是我谢谢祝遥。”
“那我们先赶回剧组了,你也还要回学校吧?”
“对。”
“今天我们见面的事……”
曲清澄温和笑笑:“我不会跟祝遥讲的。”她明白毛姐的顾虑,祝遥是特敏感一个小孩,跟她说这些,她可能想很多反而增加心里顾虑。
毛姐和梅导结完账走了,曲清澄走出咖啡厅,风扬起她的外套。
她迎风走着,缩了缩脖子。
天冷了,再过不久,该把围巾戴上了。
******
曲清澄回家以后,照例和每天一样,在台灯下批作业、备课。
低头的时候,金丝边眼镜总喜欢往下滑,曲清澄时不时的推一推。
即便多年来,已经变成习惯动作,也不是觉得不麻烦的。
曲清澄在想要不要去配条眼镜链,可总觉得款式上都显得太过高调。
而且以前……
总之是不可以。
曲清澄索性摘下眼镜,暂时放在一边。
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她把毛姐今天给她的剧本拿出来看。
《我的老师》。
曲清澄看国内电影不多,反而是陪父母看国外经典老片的时候居多。平时下班了,很偶尔在自己家追追剧放松,也是最好不要让父母知道的。
倒也不会叱责或唠叨什么,只是那样的眼神……
总让人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很不该做的事。
追什么剧?浪费时间。
所以其实从方方面面,曲清澄都不太了解国内影视业发展到了什么样的情况。但她看小说的时候不少,优异的文本,大概不管体裁如何,都有相似之处,厚厚一叠剧本,曲清澄很快就看下去了。
手不释卷,洗了澡上了床,还点着台灯,缩在被子里继续看。
这样的场景,大概只有在曲清澄初中和高中的前半段发生过。
趁父母睡了,缩在被子里打着手机手电,科幻、悬疑、侦探……什么都看,每每看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哈欠连天去上学。
数学课忍不住趴下睡觉,连梦里都是长胡子的波洛侦探(备注1)和没有固定形态的外星人。
后来,在那件事发生以后,这样的场景,就再也没有了。
曲清澄许久没有经历过这样酣畅淋漓的阅读,剧本还剩一个尾巴,要不是怕影响明天上课的状态,她真想一口气看完。
睡觉的时候,大概睡前脑细胞太活跃,并不意外的做了梦。
全是《我的老师》里的故事。
少女依偎在女人的膝盖,脸颊轻轻蹭过。
还有,她们不喜欢床,连床对她们来说,都过大了。她们喜欢女人客厅里的一张沙发,窄窄小小,两人纠缠在里面,空间上就变得不分你我。
两人的第一个拥抱,还有第一次,都是在那里。
时间线是混乱的,一会儿又往前回溯,梦到两人的初吻。
在学习楼道无人的角落,少女以为女人要走,抛弃她一般远走天涯,急吼吼赶来兴师问罪,像低声嘶吼的小动物,把女人逼在角落。
女人直接吻了上去。
舌尖抵着舌尖,牙齿碰着嘴唇。
《我的老师》文本写的极扎实,曲清澄睡前看时,觉得几乎能闻到两人呼吸里的味道,也能听到口水微妙的啧啧声,极尽暧昧。
到了梦里,又化为砰砰砰的心跳,给曲清澄带来失重般的感觉。
后来不知怎的,又梦到女人在台灯下批改作业的一幕,那场景更具象,就是曲清澄和祝遥最初重逢时,祝遥带她去片场,看闵佳文演的那一场。
只不过在梦里,闵佳文变成了今晚的曲清澄自己,在台灯下俯首,时不时推一下眼镜。
直到少女双臂缠上她的脖子,用嘴把曲清澄后颈的长发吹开,滚烫的唇是青春才有的体温,直接印上去。
轻笑着的脸又绕到面前来吻,那张脸,分明是初吻她那天的祝遥。
曲清澄不知是不是梦里的自己心跳太快。
又一阵失重般的心悸感后,她挣扎着醒了过来。
缩在被子里,一额的汗,勉强睁眼才发现,睡前连台灯都忘了关,剧本掉在枕角。
曲清澄默默伸手关了台灯,竟有些不敢再睡了。
******
第二天曲清澄去上班的时候,因睡得不够,有些头昏脑胀。
她盘算着待会儿去学校买杯咖啡,埋头匆匆走着,完全没想到会在院子里撞见祝遥。
一看到那张清冷不驯又带点稚气的脸,曲清澄猛然想起昨晚的梦。
也不知道那种梦,是不是就是人们常说的“chun*梦”。
她不自觉退了一步,心想还好长发垂着,祝遥看不到她发红的耳朵。
心虚什么呢?明明只是剧本而已。
她鼓起勇气打招呼:“早。”
祝遥看到她明显也吃了一惊:“早,怎么现在才去上班?”
“迟到了?”
她这话倒把曲清澄问懵了,摸出手机看看时间:“没有啊,就和平时一样的时间。”
祝遥一愣,摸出自己的手机一看:“噢,才这个点啊。”
她指间夹着烟,抽一口,冲曲清澄笑笑:“我们今天开拍早,拍了好几场了,我还以为很晚了。”
虽然在笑,又一直抽烟,看上去有些烦躁的样子。
曲清澄问:“拍得顺利吗?”
祝遥“呃”了一声,催她:“你快点去上班了,不然一会儿真迟到了。”
曲清澄因为昨天睡得太晚,今天比平时稍微起晚了几分钟,相对时间是没那么充裕,于是跟祝遥说:“再见。”
祝遥点点头,曲清澄就走了。
下到地下停车场以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少女在晨曦中的背影,高挑而清矍,长长的影子拖下来。
这样看,又一点不像个小孩子的样子了。
******
午休的时候,曲清澄接到了毛姐的电话。
“不好意思曲老师,又打扰你,我们……我和祝遥,在你学校门口,你时间方便的话,能出来一趟么?”
“一起吃午饭,就在那家牛肉面店,祝遥说你们上次一起吃过的。”
曲清澄记得是哪一家:“好的呀。”
十分钟后,她出现在了牛肉面店里。
祝遥和毛姐坐在一边,并肩坐着,背对门口。曲清澄走进去的时候,觉得只要看一眼祝遥的背,她就已经知道祝遥的情绪,比今早更沮丧。
好像祝遥的背会对她说话似的。
曲清澄轻轻走过去坐在她们对面。
毛姐笑道:“来得好快。”
曲清澄莫名脸红了一下:“你们还要赶回剧组……时间很紧的吧。”
毛姐问她:“吃什么?招牌牛肉面?”
曲清澄刚要张嘴,一直沉默坐在一边的祝遥插话:“她不吃面。”
“她是南方人,北方的面吃不惯。”
“吃粉吧。”她问曲清澄:“行么?”
曲清澄:“……行。”
祝遥就冲那有点凶的老板娘喊:“加一碗牛肉粉。”
又问曲清澄:“香菜和葱都要么?”
曲清澄说:“不要香菜也不要葱。”
祝遥看了曲清澄一眼,曲清澄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上次同吃一碗面的时候,因为祝遥是要吃香菜的,所以曲清澄什么都没说,也没把香菜挑出来。
祝遥这时看向曲清澄的一眼,就带了些别扭。
那别扭的源头,和此时让曲清澄脸红的源头一样——
祝遥竟记得曲清澄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也重视曲清澄每一个哪怕再小的喜好。
祝遥又冲老板娘喊:“牛肉粉不要香菜也不要葱。”
毛姐瞥祝遥一眼,又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
曲清澄被长发挡着的脸,就更红了。
老板娘骂祝遥:“有什么要求不会一次性说完啊!”
祝遥也不辩驳,冲曲清澄笑笑,就又把头低了下去。
挺颓的样子。
面前的一碗面也没怎么吃,都坨了,泡胀的溢出碗面。
毛姐顺着曲清澄的视线,看了看那碗面,说祝遥:“好不容易给你个吃碳水的机会,你还不知道珍惜!”
祝遥不说话,曲清澄试探着问:“拍戏不顺利?”
毛姐替祝遥说:“是不太顺利……”
“上次祝遥和你吃过面回去,演的那场戏,哇塞简直惊艳全场,好到第二天我还带她去拜佛了你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