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下午还要工作吗?”
沈砚冰坐在地面凉席上看笔记本电脑,“要,但不出门。”
滨城大学的事情已经正式告一段落,她一个初出茅庐的青椒,也没什么项目可做,索x_ing凭着兴趣在外接一些文学评论的专稿写写。
黎明月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安静耐心地对着茶几上的地图册写写停停。
沈砚冰对这种沉浸其中旁若无人的专注力很是羡慕。
她念书那会也有,但这几年越来越不行了。
“在看什么?”
“城市。”黎明月抬头,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很多城市。”
她甚至学会了用阿拉伯数字一个个把它们数出来。
沈砚冰合上笔记本电脑,轻笑一声,看了过来:“你想去哪个城市?”
黎明月手顿住,慢慢地滑过地图,最终停在了首都上。
她看过京城的地形图和古代文化介绍,和景朝的京城像了八分。
景朝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历史里,但她来前的那片故土又是如此真实。
现代的一切,对她像一场奇幻的泡沫幻境。
她对所谓的“古都”有一种天然的向往。
沈砚冰看着那纤手指向的城市,没有意外的莞尔。
“有机会的话。”
话出口,她也觉得有些虚弱——这句话她实在已经说过太多次。
好在黎明月没有纠缠于此,只是听话地点了点头,甚至补充:“等我有身份证。”
沈砚冰无比欣慰地点头,看着长发拢起、温驯可人的小公主,没来由的一阵伤感。
如果她遇到黎明月的当晚,就报警将她送走,大概就是另一副光景。
查无此人的公主殿下说不定被公安上层接手,成了国家重点保护对象,什么学习什么身份通通不是问题。
当然,那是最好的情况。
世上没有后悔药,沈砚冰倒也不是后悔,只是深思时总感到不安,甚至歉意——她的轻率选择决定了这位公主殿下之后相当一段时间的道路。
而她并不清楚,这条道路会走到哪一步。
黎明月看着沈砚冰今r.ì频频的失神,偏头出声:“沈……老师?”
公主殿下没怎么喊过对方,这会儿临时出来的称呼喊得磕绊极了。
沈砚冰摆手,放下电脑,无力地躺了下去,“太累了,眯一会。”
黎明月小心翼翼翻书,尽量放轻动作。
她再不敏感,也能发现沈砚冰回来后的情绪变化,是和昨晚单纯的逛街累了完全不同的感觉。
这是黎明月的直觉——然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黎明月一页页翻过书本,偶尔留下批注墨迹——她现在的硬笔字比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沈砚冰躺在沙发上,头下垫着靠枕,怀里抱着方形抱枕蜷起腿,睡得很沉。
客厅落地窗薄薄的帘子被拉住,室外的光亮透入,暖茸尽数落在大大小小的物件上。
微冷的空气中,黎明月转身,背对茶几,靠近了沈砚冰。
她把那披肩毯子轻轻搭在了对方身上。
沈砚冰眉头轻皱,四肢动弹了一下。
紧接着,仿佛作对一般,什么震动铃声猛地响起,吓得黎明月立马缩回手,移开落在对方脸庞的视线,转身若无其事地拿着笔。
“嗡——嗡——”
眼睛都没睁开的沈砚冰烦躁地摸过手机,勉强划动屏幕,接通电话。
她还在半梦半醒间。
电话另一边撕心裂肺的嚎唱声瞬间在她耳边炸开,混杂的碰杯j_iao响清脆,沈砚冰眼皮颤了颤,瞌睡一扫而光,睁眼一片清明:“你搞什么鬼!”
刚搭上的毯子和抱枕被她一并掀翻在地。
黎明月悄悄地竖起耳朵。
第十三章 聚会
打电话的是周迎。
“给你发那么多信息都不回!就等你了!”
沈砚冰揉了揉额头,“什么东西?”
她坐着回了会神,双脚触地,伸手捡起掉下去的毯子和抱枕。
“宋依然脱单了!今晚请客——”
沈砚冰翻看起未读消息,原本兴致缺缺的表情忽然诧异。
“你怎么也猜不到吧,人家比你可坦率多了!”
“确实没想到。”
宋依然算是她们那个小圈子里最内向的,长得不错x_ing格也好,但怎么也迈不进亲密关系。
一伙人经常Cào心她的恋爱大计,没想到这回却是不声不响地官宣了!
“她请客?”沈砚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请客这种事,听着就不太像宋依然的风格。
倒不是吝啬,只是不好意思。
“是不是像变了一个人?估计是她男朋友提的,你一定要过来看看!”
沈砚冰轻笑一笑,看了眼时间,又看到一直埋头的黎明月,正打算应下的话在嘴边打了个弯,“……我再看看。”
周迎嗅到了不同寻常,语气古怪,“你该不会还在缅怀前任的情绪里吧?”
“……没。”沈砚冰又听到对方那边传来的鬼哭狼嚎,皱眉,“你在哪呢?”
“音乐餐吧,真是的,还没到晚上就有人唱歌。”她边回着,一边往另一个方向走动,试图降低噪音,“依然他们已经到了,快来!”
沈砚冰还在琢磨着找个什么理由拒绝,周迎就已经挂断了电话,把定位发了过来。
她转头,黎明月没有假装埋头了,认真地看着她。
沈砚冰最受不住对方那真诚执着的眼神:“我晚点可能要出去。”
黎明月只嗯了一声。
沈砚冰睡了一觉,j.īng_力恢复许多,起身走动,喝水间想起:“那就要改天再教你做饭了。”
说完,她这才认真打量公主殿下——
“……你在写字?”
黎明月心不在焉,正下意识用拿毛笔的方式握着中x_ing笔。
她反应过来,立马转成标准的现代握笔姿势:“嗯。”
沈砚冰脑袋凑过来扫了一眼,莞尔:“很不错,哪学的?”
公主殿下竟然已经学会用阿拉伯数字表示序号,分列做笔记了。
黎明月指了指地图册:“书里。”
沈砚冰叹服对方的学习能力,又想起刚才提到的聚餐的事,她不去太不给面子,但黎明月该怎么办又是问题。
“我晚点给你带饭回来?”
黎明月不点头,只抬头看她,“你要和朋友去吃饭吗?”
“对。”沈砚冰在她身旁坐下,“可能会回来比较晚,我现在给你订外卖也行。”
带黎明月出门的想法只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抛到脑后。
“嗯。”黎明月不再看她,低着头重复练着那几个字。
沈砚冰感受到对方的闷闷不乐,一阵无言,打开手机,看见周迎发来的餐厅照片。
外面天色还亮,餐吧内却不太敞亮,五颜六色的打光,吊顶的圆形彩灯,还有演唱台上弹奏吉他的小歌手。
黎明月还在自顾自干着自己的事,但散发的低气压让沈砚冰清楚知道,对方此刻并非在用心学习。
这脾气……沈砚冰无奈一笑,公主殿下毕竟是公主殿下,被捧惯了,哪怕来到现代知道要收敛,也只能勉强地边答应边苦着脸。
已经在浏览外卖页面的她忽然合上屏幕,抽过对方写得用力的笔,“想出门吗?”
黎明月手中骤然一空,乌亮的眼眸稍微一动,挣扎许久:“……不了。”
沈砚冰轻笑出声,“真的不去?那你就要一个人吃外卖了。”
“去!”黎明月脱口而出,转而不好意思地偏头不看她,补充,“是你要我去的。”
不是我纠缠要去的。
沈砚冰总是轻易懂得对方乍听起来莫名其妙的潜台词,莞尔:“好,是我要你去的。”
“起来收拾一下吧。”
黎明月露出浅浅的梨涡。
音乐餐厅距离不近,沈砚冰第一次带黎明月到了负一楼的停车场。
黎明月对这y-in暗闷郁的环境相当不习惯,入目无数整齐停放的铁驾座让她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慌不安。
沈砚冰找到自己的车,给她打开副驾驶座,“先坐上去。”
两车之间拥挤,公主殿下迟疑着,新买的休闲小白鞋踏上踩板,顺利钻了进去。
沈砚冰合上副驾驶的门,绕了半圈坐回驾驶座,侧身帮她拉出安全带,俯身系上:“看清怎么系上的吗?这是安全带,坐车必须要系上。”
黎明月似懂非懂,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她眨了眨眼,回答明白。
沈砚冰熟练自然地给自己系上,公主殿下扯动着身前将自己束缚住的安全带,饶有意思地伸缩着。
盛夏的停车场车厢很热。
沈砚冰把自己披散的头发随意扎起,开了空调,冷气冒出,启动出发。
黎明月惊奇地看着这车辆动起来,驶出y-in暗的地下,路边的杆子抬起,她们成为车潮中的一员。
但她的的兴奋并没有维持多久。
公主殿下扶着额头,头不怎么舒服地靠着。
红绿灯下,沈砚冰转头:“晕车了?”
她一时冲动只想着带对方出来见见世面,竟然疏忽了这个问题——毕竟,她身边晕车的朋友实在快绝迹了。
公主殿下状态明显不佳。
车窗外的夕yá-ng染红大片云彩,她只阖着眼,面色发白地强撑着不敢开口。
现在正是堵车的时候。
沈砚冰拧开一瓶矿泉水给她,又打开了蓝牙音乐。
黎明月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车每动起来就阖眼一会儿。
现代人习以为常的j_iao通工具对一位古人来说,显然不止是心理上的冲击。
“闭上眼睛,睡一会。”
沈砚冰尽量让自己的车速平稳,踩刹车油门的动作也轻缓下来。
黎明月脸色惨淡,但还是努力点了点头。
“撑不住要吐了就吐这个袋子里。”沈砚冰叹气,这路上连个方便停车的地方也不好找。
黎明月展开递来的袋子,虚弱地闭眼躺着。
沈砚冰开着车,时不时看她几眼。
原本就白的公主殿下,此刻更是给她一种几近透明的苍脆感。
落r.ì的余晖淡淡洒落她的半身,眼睫微颤,嘴唇紧闭,碎发散到耳前。
再简单的短衫也遮不住的容颜气质。
到定位地点时,是一刻钟后。
黎明月强撑着j.īng_神,把没有用到的塑料袋重新卷起放好,在沈砚冰指示下开门下了车。
滨城的傍晚总是黑得很快,先才见到的晚霞一会儿就没了影。
黎明月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抬头满是悬挂的高低不齐的藤编彩球,半隔断的长桌敞开包间,还有吧台空地上在立式麦克风前弹奏的乐手。
正是饭点,室内的餐桌已经难找空处,她紧跟着沈砚冰,生怕一不小心就不见了她的人影。
她几次被拿着托盘的服务生阻断路线。
沈砚冰回头,等慢半拍的她跟上,一笑:“你知道走丢了该怎么办吗?”
她纯粹说笑,就这么大个地方,能丢到哪里去。
但黎明月对这种陌生环境毫无安全感。
她闻言忽然抓住了沈砚冰的手腕。
过道上,灯光下,周围的喧哗声忽然静止远去,沈砚冰看见那双明亮的杏眼带上忧虑。
黎明月的声音很小,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不要丢下我。”
沈砚冰打算挣开她的手一顿,倏然一笑:“行。”
她任对方拽着自己的手腕,慢吞吞走到了预定的那桌前。
周迎看到对方说要带一个朋友来时答应得爽快,但见到来人还是没忍住惊奇。
桌上另一位同伴招呼着她们入座,笑着问同行朋友的名字。
黎明月看了沈砚冰一眼,在对方点头后小心开口:“我叫黎明月。”
周迎几人还在打量她,她想了想,补充:“黎明的黎,清风明月的明月。”
“好名字!”周迎说什么话都能显得真心实意,忙不迭又介绍了自己。
黎明月只是偶尔应和几声,并不多搭话。
周迎眼神多好,早就注意到对方频频瞥向同另一个朋友叙旧的沈砚冰。
另一边对沈砚冰x_ing向早有所知的朋友早就调侃了起来,挤眉弄眼,低声:“哪里来的小美女,年纪看着挺小啊!”
沈砚冰无语地倒了杯茶水,驻场的艺人开始边弹边唱起来,一片嘈杂,餐桌对面坐着的公主殿下垂眸,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清她们的对话。
“外地的远亲,人生地不熟,家里人要我帮衬一下。”
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说辞,腹稿说得流利毫不心虚。
“行吧,高中还是大学呢?这不怎么爱说话的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