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直到此刻才发现,原来,他也在用同样的方法,保护着自己。
汪旭峰忽然有些激动,就连呼吸也变得不顺畅起来。
“你是说?”
“我是说……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去做出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阿峰,这件事情已经拖得够久,连累了够多人了,连棒冰都……如果让高局长去自首就能把整件事情了结的话,那就让它了结吧。好吗?”
“晓亮……”
“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又假又夸夸其谈,好像自己是上帝一样,我以前也是最讨厌这些假模假势的东西的。可是我今天忽然发现,假模假势和夸夸其谈,有时候并非没有道理。大道理人人都会说,每天挂在嘴边来上一两句,说的人无心,听的人更无心。可是仔细去想的话,大道理再没有意义,至少也是个道理,是吗?”
“晓亮……”
“我知道自己人笨,嘴也笨,我永远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解释。我也想过逃跑,就这样不回来了,逃到天涯海角,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躲起来,躲一辈子。因为我没脸见你,没脸见大家。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把你的心血付之一炬,而且还利用了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带高局长逃跑的时候,他们根本不会对我客气……”
“……晓亮……”
“可是我又想,我不可以这么不负责任。五年前我已经不负责任了一次。受了一点挫折我说走就走了,一点也没有考虑到家里人的心情,也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我想说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可是怎样才算真正的长大。我想,应该从做人有担待开始,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气,一定气死我了,你要怎么罚我我都不会吭声的,只要你能消气……”
“……”
“其实,我今天真的非常非常害怕。可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我不是怕计划败露被发现或是被捉回去什么。而是怕,我怕你因为这件事,再也不理我。我怕我一走了之之后,再也见不到你。所以我……我一定要回来。哪怕你说恨死我,说再也不想见到我赶我走,那至少,也是一句话……”
“你还说自己不会说话……”汪旭峰幽幽叹出一口气。
“诶?”夏晓亮一愣。
“你把我说得,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汪旭峰的语声有点断断续续,“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让我,还能说什么……”
最后的几个字,伴随着温润的气息,消失在覆盖上来的嘴唇之间。
夏晓亮呆掉了。
就在那一个瞬间,所有的苦闷和烦恼,所有的阴谋和死亡,所有的喧嚣,所有冬夜的寒风全都退出很远很远,世界再次被温暖的光芒笼罩。
夏晓亮睁大眼睛盯着汪旭峰脑袋后面的一小块天花板,他觉得自己的视线好像透过了那层天花板,透过三楼的楼板和屋顶,看到外面。外面是六月伊始初夏时分的艳阳天,梧桐的树叶在风里哗哗抖动拍打出下雨的声音。
向日葵开了。荷花开了。牵牛花开了。栀子花开了。知了、蝉、天牛、萤火虫全都跑出来了……
夏天到了。
烟花开满了天,整个天宇都亮了。
汪旭峰的手臂搂得很紧,他的嘴唇那么柔软那么温暖,他的怀抱那么柔软那么温暖。夏晓亮觉得自己要化掉了。
“唔……”夏晓亮被吻得意乱情迷,什么事情都忘记了,主动伸手抱住汪旭峰的脖子。
汪旭峰愣了一个瞬间,然后吻得更加深入。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谈不上什么技巧,全凭着一腔星火燎原般的情意。紧贴的胸膛感受到彼此鼓动的心跳,结结实实的、快速的心跳。
夏晓亮站不住地往墙上倒,触动了背后的电灯开关。
“啪……”,屋子里顿时灯火通明。
汪旭峰回过神来,轻轻放开他。
夏晓亮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断掉了,他拼命吸气,喘得像个哮喘病人,可即便喘成这样,氧气还是进不了他的大脑。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正月里的大鞭炮,从里到外都被灌满了火药,随时随地可以劈里啪啦一飞冲天。最可笑的是,还穿着一身喜气洋洋的、红通通的外衣。好了,现在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我……我去上个厕所……”稀里糊涂间,没有氧气的大脑只蹦出这么一句话。然后,他扔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汪旭峰,一溜烟地躲进了洗手间。
汪旭峰站在亮堂堂的灯光底下,望着前方雪白的墙壁,发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看着夏晓亮在那里喋喋不休,看着他一张一翕的嘴唇,他突然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
尽管吻夏晓亮这件事他已想做了很久,久到可能说出来夏晓亮都不会相信,可他的理智一直在控制着他,阻止他这么做。
然而在这一刻,在这个看起来仿佛永远也不会有尽头的冬天的深夜里,他的理智集体不告而别。
其实夏晓亮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那些字手拉着手排着整齐的队伍从他的脑子里踏过去,踏过去的时候,把他的理智统统碾碎粘在鞋底带走了。他甚至能感到身体里有一小块东西轻微地“乒”了一声,碎掉,碎得彻彻底底、不知去向。
短短半天的时间,他的情绪从一开始的震惊、愤怒、疑惑、失望,一直到后来的不安、难受、担忧、恐慌。别人也许要花上一年半载才能经历的事情,他只是一个恍惚间,一下子就闪过来了。快得简直像坐在戏院里看电影。不同的是,电影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而他经历的,却是他自己的事。
汪旭峰转头去看洗手间,夏晓亮在里面把水笼头开得哗哗作响,有一小束灯光从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来。那种灯光很奇怪,既不像睡,又不像醒,那样青白色的一条一条,由浅到深,一直沉淀到地面上……最上面是白的,最下面是黑的,白和黑中间,是无数个灰。无数个灰沉沉的梦,飘浮在空气中间,有种淡淡的泥土味道,比水轻,比空气轻,比什么都轻,比什么都像是真的。
他忽然有点开始明白了。
“喜欢一个人,就一心一意喜欢一个人。”
汪旭峰在某张专辑的封面上看到过这句话,这句话被印在蓝的叫人心悸的天空背景下,用更蓝的字体凸显出来,凹凹凸凸地飘浮在云朵中间。
汪旭峰很少听那些靡靡之音,但他因为这句话而买下了那张CD,是他一生中买过的为数不多的流行音乐之一。
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全明白了。
夏晓亮打开水笼头制造出自己好像在洗澡的假象,然后在马桶盖子上傻坐了很久,时间完全够恐龙出生又灭亡。他很希望笼头里流出来的水可以像倾盆大雨一样兜头浇在他身上,让他从里到外湿个透,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落汤鸡。可是他又想,这也许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现在全身都在往外散发热气,全身血液沸腾,连鼻孔里都在往外冒着水蒸气,好像一个活的电水壶。雨落到他身上,马上会被烧开。
至于真的把脑袋伸到水笼头下面去给自己降温这种事,他还是个正常人,大冬天的这么做,除非是找病。
良久,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汪旭峰在外面问:“晓亮,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很沉很稳,又恢复了平时天塌下来都不会动一下眉毛的样子。夏晓亮不怕被汪旭峰看扁,他只怕汪旭峰嫌弃他一点点事也要大惊小怪。尽管在他而言,被汪旭峰吻嘴唇,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说不定在汪旭峰眼里,亲他的嘴跟亲他的额头根本没什么分别呢?
想到这里,夏晓亮连忙关了水笼头,急急忙忙叫道:“我好了我好了。”然后装模作样地冲了下马桶,还洗了个手。
走出去的时候,汪旭峰脸上一如既往的温柔让他感动得想哭。
“我还以为你掉进去了,正考虑要不要找一支蛙人队来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