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旁边的主演也笑道“裴导,你这可不厚道,怎么对人家小姑娘就放松要求了呢。”
说话的叫俞璟,演的是盛朝末代皇帝昭灵帝。
他演戏几十年,每逢出演,必属精品,和裴导是老搭档了。
也是少数几个能忍受裴导这臭脾气,跟他拍十几年戏不在意业内□□的人。
“月月,以后有什么问题,别问这个怪老头子了,问我吧。他一个破导演,知道什么演戏的事啊!”
裴导取下厚厚老花眼镜,朝他啐一口“呸,十几年没点长进,也好意思教人家拍戏!”
韩锦兰拖着长长戏服走过来。
她年纪已过半百,仍是十分有气质,配上迤逦汉服满头金玉,像极了母仪天下的端庄皇后。
看她走路颇不方便,余心月忙过去扶她坐下。
韩锦兰一把拉住她的手“哎呀,月月真懂事,要是我女儿有你一半该有多好。对啦,月月,我侄子刚从国外回来……”
俞璟笑起来“你这婆娘真有意思,人家都说了好多次她有喜欢的人了,怎么老想着拉皮条呢。”
韩锦兰理直气壮怼回去“万一哪天不喜欢了呢!”
她捏着余心月的手,“这小手可真软,一看就是享福的命,月月,你要是哪天不喜欢那人可千万要和我说,我家还有侄子、外甥、表侄子、表外甥都单着呢。”
俞璟哈哈大笑。
裴导冷着脸“你们几个老家伙,一天到晚不想着好好演戏,只知道扯点乱七八糟有的没的,还比不上人家小姑娘好学。”
余心月脸一红“我当然比不上几个前辈。”
俞璟问“导演,你刚刚想找月月,不只是问台词的事吧?”
裴导点点头“你有没有兴趣,”他努力让表情变得和蔼一点“我手里还有一部戏准备拍,你有没有兴趣过来?”
余心月惊喜地张大眸,“我可以来吗?”
万一明天她表现很糟糕,导演想反悔怎么办?
俞璟看出她的忧虑“别担心,这老东西把整个电影界都得罪一圈,连个年轻点的演员都找不到,现在是他舔着脸求你。要是你答应了,下次我当配角给你对戏。”
韩锦兰迟疑半分钟,“是那部吗?”
俞璟“除了那部还能是哪部。”
韩锦兰笑“那可巧了,要是那部的话,我也要给月月当配了。”
余心月听他们好像在打哑谜一样,有点茫然“是什么?我当主演?”她连忙摆手“我不行的,真的不行,我都没学过几天戏。”
俞璟“你行的!看这老头多可怜,就当可怜可怜他吧。”
余心月一阵为难“这个我真不行。我……”她忽然瞥见裴导浑浊眼里有光闪过,头上星星点点白发闪烁,心中软了软,涌上一股酸涩“我尽力吧。”
俞璟笑道“老裴,你收官之作,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适合的人了。”
韩锦兰不服气“要是我年轻点,我就亲自上。”
裴导戴上眼镜,一挥手“唧唧歪歪干嘛,继续干活。”
这声中气十足,恢复平常霸气。
韩锦兰“你等会嘛,月月,你不喜欢那个人,一定要和姐姐说啊,姐姐给你介绍段好姻缘。”
俞璟扶住她“你老想拆人家姻缘干嘛,说不定月月就特别喜欢那个人呢。”
韩锦兰不屑道“年轻人的喜欢能有多久,说不定她明天就不喜欢了呢!”
“韩姐,”余心月忽然唤住她,轻声道“不会不喜欢的。”
韩锦兰回头,看见什么,忽然一怔“哎?什么?”
余心月笑起来,眼睛弯成两瓣桃花“我会喜欢她,一直喜欢她的,我喜欢她十年了呢。”
韩锦兰有些遗憾地叹口气,指着身后“月月,那个人是不是来找你的?”
余心月转过身,忽然怔住了。
秦卿站在灯下,长身玉立,不知听了多久。
见她看过来,清冷的眼里挑起极淡的笑意。
余心月小跑过去,眼睛闪闪发亮,像是装满漫天星辰,“姐姐,你怎么来啦?”
秦卿把保温桶递给她,问“来看看你。习惯吗?”
余心月揭开盖子,鸡汤香气扑面而来,她笑道“习惯!大家都特别好!”
秦卿看她一眼,似乎有许多话想说。
第77章 2010
鸡汤冒出热腾腾的白汽,在光线的照耀下晕出朦胧的光。
余心月偏头,许是水汽柔和眉眼,现在的秦卿看上去温柔更胜寻常。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想到,刚才自己说的话,姐姐听到了吗?
她慢慢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搅拌澄清的汤。
要是听见的话,该怎么解释呢?
然而秦卿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黑的眼睛像浸润在秋水里,脉脉藏着许多的话。
余心月耳垂渐渐红了。
秦卿问“不饿吗?”
余心月低头抿口汤“好喝。”
秦卿笑笑“想演戏的话,直接找我就行,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余心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按理天裕的艺人要按照公司的调配来工作,但她和向雪完全不受条框束缚,像是公司外的人,是干什么就干什么。
再加上她糊得厉害,也根本没人注意到她。
她一时有点心虚,觉得对不起秦卿的偏爱,支吾道“我只是、只是想一开始锻炼下自己,学学怎么演戏……”
秦卿“没想到你会想演戏,我本来以为你会往音乐方面发展。”
余心月脸又红了红,心道,如果姐姐知道她演戏是想和朱羲争宠……恩,这种事还是不要让她知道,太丢人了。
秦卿嘴角弯了弯,“这样也好。”
她想,月月兴趣十分广泛,对演戏感兴趣好像在意料之内。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遇到新奇的,总要上去戳戳弄弄,自己试一试,好像对什么都饱含好奇和热情。
不过这回秦卿也没猜错。
余心月一开始是为了把朱羲比下去,但跟着剧组拍一会戏后,觉得演戏还挺好玩的。
而且大家人都很好,没有八卦消息里轧戏勾心斗角的宫心计上演,每个人都想把自己的角色演绎好——或许是因为在一起搭档太久了吧。
“裴林性格刚正,跟着他是有点累,但能学到不少。”秦卿想想,继续说“觉得累了话,就不要勉强自己。”
余心月笑笑“不累的,裴导人很好!”
秦卿心道,月月总是觉得每个人都很好。
余心月托着腮,靠在栏杆上,为这部剧特地搭的宫殿美轮美奂,碧瓦飞檐在灯光下闪烁微光,“而且就算后悔也来不及,违约费好贵的。”
秦卿“没事的。”
余心月偏头,轻轻喊了声,“姐姐。”
秦卿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怔,声音也轻了很多,“怎么啦?”
余心月脸上烧得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我……你刚刚……”
秦卿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这么热,感冒了吗?”
余心月却觉得她的掌心温度才很高,肌肤相触的地方快要烧起来般。她垂着小脑袋,像是想把自己埋起来。
“没有。”
秦卿“这几天天气转凉,注意身体。”
余心月闷闷道“嗯。”
秦卿又说“和剧组的人相处还好吗?”
余心月“还好啦。”
秦卿眉头轻轻蹙了下,“你不开心?”
余心月咬了咬唇,把保温瓶放下,“你刚刚没有听见吗?我和韩姐说的话,我说我有喜欢的人啦,你一点都不关心嘛。”
秦卿抿了抿嘴角,眉眼渐渐舒展,望向远处灯火“我听见了。”
余心月惊喜地看过去。
但秦卿始终没有再说什么。
——
韩锦兰演戏的时候心不在焉,一直分神,悄悄往台下瞥,被裴导怒而喊好几次cut,最后喊过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四点,大家如释重负,各自散开。
余心月怔怔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腮,连散场也不知道。
韩锦兰在她旁边坐下,一面让化妆师卸妆,一面问“月月,怎么魂不守舍的?”
余心月这才回神,“韩姐,哎,今天的戏份拍完了吗?”
韩锦兰曲指弹了弹她的小脑瓜“早就完了,裴导和俞璟喊你好几次你都没反应,都说你是不是傻掉了,明天的戏可怎么办。”
余心月展颜笑道“暂时还没有傻,想别的事出神了。”
韩锦兰“是不是在想那位?”
她也是认识秦卿的,只限从自己从商的老公口中听说。
那位大小姐杀伐果断,做事又狠又绝,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平时总绷着脸,韩锦兰想不到,她居然也会来探班?
这也太奇怪了。
刚刚秦卿来的时候,整个剧场的温度都好像跌到零下。
她穿厚厚一层戏袍也觉得冷了。
韩锦兰心中忽然想起一些有关秦卿和余心月的流言,不自觉多关注台下的少女几分。这段日子相处,她早喜欢上这个漂亮乖巧的晚辈,心里暗暗有几分当女儿对待,见她捧着脸发呆,便准备过来开导开导。
余心月垂下眸,羽扇般的睫毛眨了眨。
韩锦兰拉着她的手,回到自己房里,把门窗都闭紧,这才苦口婆心地劝慰“这种事啊,阿姨在圈里这些年也见多了。唉,你好好演戏,自己有了实力,就算有合同束缚,也没那么怕了。”
余心月眨眨眼睛。
哎?韩姐误会什么?
韩锦兰想的是秦卿把金丝雀豢养在身边快十年,用一纸合同控制少女,把她藏在金屋。
明明这孩子条件好得出奇,就算像朱羲那样屁事不管只念数字,也未必不能大红大紫。可十年过去,她没有闯出过一点名头,可想而知一定是被金屋藏娇或者雪藏了。
可怜,小小年纪就遇上这种事。
韩锦兰拉起余心月的手,一脸慈爱“就算……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沉下心好好演戏,把自己能力锻炼先出来,裴导会带着你的,我也会教你演戏的。没事哈,你看看朱羲,刚出道的时候和星媒签了霸王合同,现在呢,她已经自己把星媒给买下来了。”
听到朱羲的名字,余心月表情更惆怅了。
这让韩锦兰的误会更深一层,可怜生得瓷娃娃模样,却因为这样的美貌被包养。她混了这么多年,从一开始大家干干净净演戏,文戏汇演,到现在什么明星、流量、金主层出不穷,也见过不少被包养然后被抛弃的孩子,却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可惜过。
余心月幽幽问“韩姐,我真的比不上朱羲吗?”
韩锦兰心里一咯噔,难道是秦卿最近看上朱羲?
难怪天裕的资源不要钱似的往朱羲身上倾倒,而面前的小孩完全查无此人。
她对上余心月幽怨的眼神,立马说“谁说的?你可比朱羲好太多了,那姑娘我对过戏,完全没有一点演员的责任心,不配当一个演员!你是个好孩子,比她好多了,谁要是觉得她比你好,那肯定是瞎了!”
余心月破涕为笑,想把这句话录音给颜霁听听。
韩锦兰安慰半天,看她终于露出笑容,也安了心,摸摸她的头,“早点睡觉,不要想这么多,明天还要继续演戏呢,可不要像我一样被裴老头骂。”
余心月重重点头,“恩!”
这天晚上她对着镜子练习很久,直到天蒙蒙亮才睡下,没睡几个小时就被闹钟唤醒,开始一天的行程。
醒来时太阳穴嗡嗡地叫,余心月瞥眼镜子里憔悴消瘦的脸,满意地点点头。
剧本里的公主就该是这样,废话,谁马上就要国破家亡还能睡得着觉啊。虽然导演没强调,她已然把自己代入那个亡国的公主上,在镜前对着自己飙戏半个小时,才出门化妆准备开拍。
《昭灵传》是部历史正剧,记录废帝昭灵帝殉国前后的群像戏,重点还是在俞璟和韩锦兰饰演的帝后上。
余心月扮的公主只会出场几分钟,台词只有一句,就是内侍来拦她时,她冷喝一声“滚”,随即脱去华贵繁重的冠冕,跃马而上,马蹄踏过冰冷的青砖铺路。
嗒嗒。
薄雪和黑泥卷在马蹄底下。
路上不复旧时繁荣,刚过完新年没多久,熙攘的街头只有红灯笼在冷风中无力地打颤。
她击响城墙封尘已久的打鼓。
隆隆的鼓声在整个都城回响,却拦不住势如破竹的敌军。公主红衣烈烈,乌发飘扬,城墙破开时,鼓曲正好结束。她跳下城墙,没有人能拦住她。
朔风凛冽,白雪飘荡,掩去芳魂。
这段在百官奔逃,昭灵帝在后宫宠幸贵妃的荒淫场面不断切换。隆隆鼓曲是电影的最,是将腐朽衰颓的王朝送入坟墓的丧葬曲。
余心月闭上眼睛,让化妆师给她化妆,内心不停分析公主的情感,让自己能够尽快入戏。
她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但是没放在心里。眼前已经变成金戈铁马,朔风薄雪,在短短一个小时里,她好像已经跟着公主走完一生。
身在深宫,地位尊贵,但终究是一介女流。
偶尔读过点兵法史书,也爱看西厢莺莺,夏夜罗扇扑流萤,冬雪折梅戏雪花。她只是个被深宫禁锢的女人,一生规规矩矩在皇帝庞硕的后嗣中平淡到激不起一点水花。
可就算弱质女流如她,也从知道一句话——
死国可乎。
余心月睁开了眼,镜中披上华盖的少女纤丽生动,正透过历史长河在看着她。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化妆师不停赞叹她骨相肉相出奇完美和谐,天生一副电影脸。
余心月不好意思地笑笑,提起裙出去,又被韩锦兰拉住好一顿夸。
这群裴导手下的老熟人互相都看厌了,眼光又高,天天囔着要找个新鲜的血液流进来,等平常小明星或者刚毕业的科班大学生来了,又觉得人家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