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真是……好酒。
赵晓刚叹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只说了五个字──我过来,马上。
王文杰只迷糊了不大一会儿就挣扎著睁开了眼睛,屋里亮著一盏小灯,昏昏的。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脑袋底下塞了个靠垫,身上盖了条毛毯,‘电话那头的人’背对著他坐在门边,脸冲著门外,那盏已经熄灭的红灯的方向。
那个人的手里,是一杯红红的葡萄酒。
王文杰揉揉眼睛,爸……
王志文没回头,摇了摇手里的杯子,你再睡一会儿吧,别管我。
我睡不著,这样子已经够丢脸的了。王文杰掀开毛毯跳下了沙发,走到他爹身边蹲下来,俩人一起瞪著那盏灯发呆。
“你後悔了吗?”王志文的语气有些沈重,似乎是被那盏灯吸走了七魂六魄,显得疲惫不堪。可是当他转过脸,却忽然又有了精神,急切地盯著儿子,急切得甚至有些变调,“要是後悔,现在还来得及,真的,我是说真的,还来得及。”眼睛在黑夜里放著亮光,像狼。
王文杰摇摇头,我没後悔,您也用不著後悔,真的,我说的也是真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是这样,林染也是,就是这样,没什麽後悔的。
林染……王志文松懈了下来,上紧的发条绷过了劲儿,整个人都散跌了,就好象一座高山爆发了泥石流,瞬间就哗哗啦啦矮了下去,唉,好小子,没後悔就好,我还真怕你点了这个头。
王文杰有点想笑,没笑出来,他知道老爹说的是真话,知道老爹是害怕他後悔;可是,他也知道,老爹也是真的後悔,後悔把这个儿子豁了出去。
所以,他不能给老爹这个反悔的机会。
他已经长大了。
河堤上远远地传来马达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道路的尽头,渐渐地越来越近,王志文认出了车牌号,愣了一下,林烨,他来干什麽?
很明显,王大局长这会儿很不愿意有人打扰了他和儿子难得和睦相处的温馨时光──尤其是这个人。
王文杰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风凉话,也许是来找我算帐的,我把他的灯给拉了。
拉登?王志文没反应过来,开了个很拙劣的玩笑,林烨又不是小布什。拙劣得王文杰甚至连个应付的笑容也没能装出来。
林烨跳下了车,缩在车门後埋头点燃了一根烟,河风吹得长风衣的衣角上下翻飞,ZIPPO的火焰仍在风中屹立不倒。王大局长皱了眉,林烨,你小子抽什麽风?大晚上的戴哪门子的蛤蟆镜!
林烨摘下了墨镜,果然对著那盏熄灭的灯愣了一下神,却什麽也没说,冲著这边点点头,径直坐了下来。
王志文把手里的酒杯递过去,林烨却摇摇头,不用了。
尝尝吧,王局长不肯罢休,赵晓刚亲手做的,好喝得不得了,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哦。
我知道,林烨还是摇头,我教他的。
王志文於是耸了耸肩膀,好吧,那我们喝,回头喝醉了你负责把我们送回去。
成。林烨眯著眼睛抽了一口烟,不在乎地点点头。
你们知道这条路有多长麽?王文杰忽然开了口,从这头到那头是5285步,从那头到这头也是5285步。
王志文很想说儿子你喝多了?没事儿数这个干吗!不知道怎麽的,胸口一酸,喉咙忽然就哽了一下,咕噜一声咽下去一口唾沫,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烨却没什麽反应,轻轻点点头,比我少一步。
王志文於是又咕噜了一声,又咽了一口唾沫。
对,说穿了,也就是那麽一步而已。王文杰说得轻描淡写,至少,看上去是轻描淡写。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烨终於看了王文杰一眼。
我知道。王文杰仍然是轻描淡写,接过老爹的酒杯,您身体不好,少喝点。
王志文看不出儿子和林烨在打什麽哑谜,可是,至少他看出了一件事:林烨,这麽多年来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无所谓的林烨,终於也开始试图解释点什麽,虽然解释得很不成功──可这毕竟是件好事。
所以王志文又把酒杯夺了回来,我高兴,别拦著我!
那天晚上,王大局长是被儿子和林烨一块儿架回去的,三个人一块儿被包仁杰骂了个狗血喷头,甚至连提供‘作案工具’的赵晓刚也没能幸免,包仁杰怒不可遏地,差点没冲到河堤上直接把房子点喽。
王志文却是一点没在乎,很豪爽地一挥胳膊,你敢!
包仁杰於是偃旗息鼓,委委屈屈地闭了嘴,把王大局长扶了进去,留下外面两个人尴尬地面面相觑。
王文杰苦笑著招呼了一声林局长,要不……您也进来坐坐?
不了,明天还有的忙呢。林烨又戴上了蛤蟆镜,面无表情地转身上了车,绝尘而去。
王文杰瞪著远去的小轿车,瞪了老半天,忽然大声吼了一句粗话,林烨,你TMD要装到什麽时候!
‘哇──’地一声,王文杰吐了一地。
第103章
王文杰那一声吼没能把林烨吼回来,倒是吼开了几扇窗户──TMD!大半夜的谁在撒酒疯?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包仁杰冲出来把儿子拽了进去,回屋!丢人丢到家了!
王文杰老实了,乖乖地进了屋,乖乖地洗干净,乖乖地换了衣服,乖乖地坐在沙发上发呆──乖得就跟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
包仁杰插著腰站在旁边看著,喂,怎麽还不睡?儿子摇摇头,不困,吐出来就不困了,您睡您的吧,我坐会儿。
电话铃忽然响起来,包仁杰拿起了话筒,林烨?哦……行。
放下电话包仁杰说儿子你不困是吧?那你就跑一趟吧,林烨的车坏在街口了。
……
林烨的车果然就停在街口的路灯下,林大局长皱著眉抽著烟,一筹莫展地围著车兜圈子。王文杰拎著工具箱走过去,车子出什麽毛病了?
林烨烦躁地挥了挥手里的烟,我怎麽知道!
王文杰弯腰放下了箱子,“我来看看吧,我修车的技术还过得去。”
林烨迟疑了一下,好……吧,反正这会儿也找不到修车的地方。
林烨这话明显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不过王文杰倒是一点没在意,打开引擎盖看了看,扭头瞪了林烨一眼,厉声说,“烟掐了!这车漏了这麽多油你没看见?!”
林烨大概是第一次听见王文杰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摘下墨镜看了看,居然一言不发地就掐了烟。
王文杰心里咯!一下,之前光线太暗没注意,这会儿正对著路灯才发现,林烨的眼圈青了一大块──明显是让人揍的,怪不得大晚上的还戴副墨镜。
王文杰有一点好奇,也有那麽一点点心疼,不知道什麽人有这麽大胆子敢揍堂堂的公安局长,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和自己没关系,暗暗骂了一句贱骨头,低头干起了活。
王文杰的手艺其实不只是‘还过得去’,那不过是个谦虚的说辞,实际上这小子玩车的技术很是了得,他的那辆看上去不起眼的小吉普,一早就已经被他改装成得七七八八,不比悍马差多少──当然了,这种违反纪律的事情可不能让人知道,尤其是林烨。
否则的话,少不了又是处分一条。
埋头检查了半天,王文杰抬起头,“有千斤顶麽?我得看看车子底盘。”
林烨指了指车後,脱下风衣铺在了车下。
王文杰深呼一口气,走到车後打开了後备箱翻起来,果然,工具包里崭新的一个手摇式千斤顶,大概是从买来就没用过。
把车子用千斤顶支起来,王文杰拿著扳手钻进了车底,林烨举著个电筒小心地给他照著亮。
车子下面很黑,铺在身下的风衣散发著烟草的味道,王文杰皱皱眉,把被油污弄脏的手在风衣上狠狠蹭了蹭。
这个小动作却被林烨瞅了个正著──2500块,你要是不介意赔我件新的,就尽管拿它当抹布使唤好了。
王文杰说行啊,再从我工资里扣好了,无所谓。这话听上去有点赌气的意思,看起来,一直没忘了当年林烨扣他1600元的事。
林烨吹了一声口哨,你还记恨著那事哪?怎麽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计较那些干嘛。
王文杰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这人真没劲。
我有劲没劲可不是你说了算的,林烨又是一声口哨,换了话题,我说,还有多久啊?我腿都蹲麻了。
这就好,把榔头递给我!王文杰接过榔头,!!一榔头敲在车子底盘上,吓得林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喂!我那可是新车!你别给我敲散了架!”
“行了!”王文杰没搭茬儿,利索地从车底滑出来,“至少再跑两万公里没问题,你走吧,我回去了。”
说著话王文杰已经收拾好了工具箱,头也没抬地拔脚就走,林烨愣了一下,喊了一声‘别走!’
王文杰回了头,有点不耐烦,“干吗?放心吧,我说了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这车再有毛病我包赔!”
林烨摊摊手,我只是想说声谢谢……
“省省吧。”王文杰苦笑一声,随手把地上的风衣扯出来往肩膀上一搭,“这衣服,回头我洗干净了还你。”
“不用了,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当了真吧?”林烨皱皱眉,把风衣往回扯。
“你这玩笑开得真是没意思。”王文杰抱怨了一句,撒了手。
“等等!”林烨又喊了一声。
王文杰亮一亮手表,阿SIR!很晚了,有什麽话明天再说行不?
林烨摘下了墨镜,我就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