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命-第76章
制片人
1 年前

  明庐:“……”

  啥?你说啥?你知道你在说啥?别说了, 我不想听。

  你是怎么觉得,我爹不会同意, 我就会同意了?

  怎么的,你觉得若我爹知道我给你帮了这种忙,他不会把我打出三里地去?他本来就很想打我了!他忍得很辛苦了!

  再者说,你原来知道我爹不会同意,那你还要做?你还要瞒着他做?你怎么变这样了?你原来不是这样的!我爹说的一万句废话里有一句唯独没错,那就是近墨者黑!你他大爷的才和沈无疾待一起多久,就变成这样了?!

  明庐只觉千言万语涌在心口, 下一刻就要化作一口黑血吐出来。若是沈无疾在他眼前,他就要立刻出手,和那死太监拼了!

  可在他眼前的只有他这位读书读傻了的师弟,这师弟还隐约带着羞涩,却又坦然无比,双眼澄澈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明庐深深呼吸,反复深深呼吸。

  若非足够了解他这师弟,若换了是别人,明庐都要怀疑这人即便不是为了攀附权势,都是为了确保翻案成功,总之不是为了真心和沈无疾那什么。可偏偏就是他师弟,是洛金玉。明庐觉得,若洛金玉有朝一日能有这世俗圆滑的念头,自个儿倒是能放心许多了。

  若非是别有目的,那就只能是真心……可你闲的没事干吗?乱动什么真心!

  洛金玉见他师哥神色变化莫测,大约也猜到师哥心中种种不满想法,默然叹了一声气,温和道:“师哥,我知道你所想,沈兄他性情确有乖张怪僻之处,一些事也做得不妥,可他秉性并不坏,多是以往经历使他误入迷途。我与他谈过,他承诺我,日后绝不再任性行事。我观他如今行事,确实是劝得住,肯改正的。”

  明庐:“……”

  他心中的千言万语刚刚消退了些,听得这话,又都涌现出来,差点将自己平日里哄骗……啊不,是与女子们来往时许下的千万种承诺都说出来。

  男人在急于行事时说的话,能当真吗?!昂?你这傻子!

  明庐痛心疾首地望着自家傻师弟,一时又在心中狠狠道,沈无疾也算不上男人,却还有男人的毛病,更加可恶!

  “唉,金玉啊。”明庐道,“你别想了,我是不会帮你这个忙的。”

  洛金玉很是失落,道:“若是如此,我也不强求你,虽书上多是请亲人帮忙提亲,但也没说一定不能自己提,我请媒人也好。”

  明庐:“……”

  嗐!你倒是机灵!

  见哄骗不过去,他立刻翻脸,怒目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看你是昏了头,你再这样,我管什么翻案,什么宋大人的冤案,什么邙山晋阳,我就绑你送回我爹那去。”

  洛金玉讶异道:“师哥你向来潇洒不羁,不受俗世目光所困,为何就是对此事不同意?”

  “这事儿搁谁也不能同意啊!”明庐咬牙道,“别人也就算了,沈无疾他——”他到底也不是刻薄的人,犹豫一下,声音低了些,叹气道,“他人怎么样先不说,他是个太监,连男的都不算。你看他平日,穿衣打扮,言行举止,说话腔调,哪儿像男的?偏偏他又不是女的,这不男不女的……”

  “我不这样觉得。”洛金玉摇头,“穿衣打扮、言行举止、说话腔调,这些皆是人的性情爱好或身份所致,何况我也不觉得厌恶。倒是师哥你可否不要再这样说他?”

  明庐不可置信道:“就那阴阳怪气矫揉造作的样儿,你居然不厌恶?我才不信!”

  洛金玉确实也不太喜欢沈无疾阴阳怪气地说话,闻言便道:“原来你说这个,这个倒确实是坏毛病。我也与他谈过,他说他尽力改。”

  明庐:“……”他一个头有两个大,犹豫半晌,艰难道,“金玉,你一定要我把话说得那么直接?他……他阉了的。”

  洛金玉不解地反问:“所以呢?”

  所以……所以什么?明庐被他这一问,也有点茫然,不知该说什么。所以除了宫女没出路,不得已在深宫里寻个靠山或慰藉外,谁好端端会和个阉了的人搅在一起?人家就算断袖,也找的还是个全须全尾的男人啊!

  可看洛金玉愣头愣脑的样子,明庐为难得很,不知道该怎么说。

  然而事关师弟终身,难说也得说。明庐尽力委婉道:“你知道成亲之后就要洞房吧?”

  洛金玉俊脸一红,低声道:“自然知道。”

  明庐艰难道:“所以……唉……虽然你也是男人……但……唉……怎么说……都要脱裤子的……我寻思着……我是没亲眼见过太监……唉……但……应该会挺难看……唉……我在说什么……”

  洛金玉的脸越发红,眼神却逐渐疑惑,问:“为什么要、要脱裤子?”

  明庐一怔,问:“哈?”他也傻了,半晌,问,“不是,你先说,你觉得洞房是做什么?”

  回想起前不久沈无疾那热情缠人的亲嘴,还有那铁箍一般拴着自己腰的手,那滚烫的面颊,洛金玉面红耳赤,哪里说得出“耳鬓厮磨、相拥入眠”这样的话来。这种闺房秘事,哪能在他人面前说?

  洛金玉只好用“你分明知道,何必多此一问”的眼神看着他。

  明庐却觉得自个儿压根不能知道这书呆子脑里所想,追问道:“你说。”

  他怀疑这傻师弟以为洞房就是盖棉被聊天。

  虽然也这么大人了,居然不通人事到这地步是有些匪夷所思,但放在洛金玉身上想想,好像又不足为奇呢。

  “这种事,怎能说。”洛金玉被逼无法,恼羞道,“总之我知道。”

  不,我觉得你不知道!不知道!你一定不知道!

  明庐再度深深呼吸,道:“我不和你说了,你让我自个儿冷静一番。”

  和这傻子说是没法儿说的,还是得去找沈无疾打一架。他暗道。若沈无疾执迷不悟,非得纠缠洛金玉,就把那厮打死算了!

  洛金玉不知他所想,只以为他是不愿接受,心中黯然,却没多话,仍是点点头,离开了。

  沈无疾与洛金玉兵分两路。

  洛金玉去找师哥说提亲的事,沈无疾去找勉强也算他“师哥”的何方舟……炫耀。何方舟含着慈爱中带有震惊、震惊中隐藏对洛公子神智担忧的笑容,揣着手,静静地听沈无疾单手叉腰在那说:“嗳!这事儿可吓着咱家了!大清早的,带着一筐子花——他亲手拾的,你看,都还带着露水呢!”

  说着,沈无疾又将那篮子一个劲往何方舟面前递,恨不能塞进何方舟眼睛里去,一面苦恼叹气,“这么多!不知拾了多久,衣裳都湿了,他还浑然不觉,一问,就说是因为咱家喜欢花。你说这……咱家能说什么?这读书人,木头似的实心眼儿,愁得咱家,嗳……”

  何方舟仍旧微笑不语。

  沈无疾叹息又叹息,蹙眉道,“总之的,那人就缠上咱家了,非得让咱家与他结亲!咱家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事儿呢,可真叫人为难。”

  何方舟心道,大概也是唯一一回了,毕竟像洛公子这样思路与审美皆清奇如此之人,想来世间并不多见。

  虽然对沈无疾那点子心思早就知道,可何方舟从没觉得沈无疾能成过,毕竟怎么看,都像是沈无疾吃饱了撑的,没事儿给自己找一件做不成的事儿罢了。

  他沈无疾是生得模样不错,是有权势,可性情怪异,还是个人人嘲笑的太监,寻个攀附权势的庸人也就罢了,偏偏心比天高,竟瞅着洛金玉这样实实在在照着书上所写“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而生的高傲才子书生。

  若非何方舟足够了解沈无疾,他都要怀疑,是沈无疾拿翻案的事胁迫了洛金玉,做了某种交易。可再想一想,就算沈无疾昏了头这么做,可洛公子哪是会为此屈服的人呢。

  想来想去,何方舟觉得洛公子大约是在牢里受刑时,伤到了脑子。

  沈无疾继续在那说:“咱家可不愿意着呢!”

  何方舟静静微笑,看他吹牛。

  “可他一个劲儿缠着,咱家又能怎么样呢?”沈无疾为难得要命,“又怕一挣扎,撞伤了他。他不就仗着咱家心软?嗳。”他说到这里,斜眼瞥着居然不出声附和的没眼力见的何方舟,心中极为不满,“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想来你也体会不到咱家的心境,你又遇不到这事儿。”

  何方舟这才开口,微笑着温和道:“自然。”

  沈无疾瞪他一眼,皱着眉头,万般嫌弃:“你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儿!”

  何方舟:“……”

  曾也有人有意挑唆何方舟等兄弟几人和沈无疾的关系,便说到过诸如“沈无疾也没什么本事,偏偏最后坐了最好位子”之类的话。

  何方舟自然没有被唆使到,这不必提,总之,如今他看着沈无疾,在心中叹道:就以沈无疾这样的性情,竟还能好胳膊好腿地活到如今,坐上最好位子,难道还不能说明他的本事有多大吗?

 

101、第 101 章

  虽然何方舟阴阳怪气嫉妒自个儿, 可沈无疾尚且意犹未尽, 一时也懒得去找展清水他们, 便仍继续对着何方舟讲述自己被迫结亲的苦处,可话没说几句, 忽然就听到一句“老子可算找到你了”,接着就听剑在空中震响之声, 朝着他直直而来。

  沈无疾倒也不惊慌, 没当回事儿, 闪身躲了过去,退后几步, 皱眉看这打断自己炫耀……啊, 不, 是打断自己诉苦的混账。

  这混账除了明庐,还能有谁?

  明庐提着剑,俊眉倒竖, 怒发冲冠:“沈无疾,老子和你说的话, 你左耳进右耳出是不是!好好儿和你说,你不当回事儿,非得要老子揍你一顿!”

  何方舟惯来打圆场的,猜也猜得出是为了何事叫这爽朗性情的明盟主大发雷霆,忙拦着道:“明盟主有话好说,动口不动手,动手解决不了事儿。”

  明庐与何方舟倒关系不错, 这些时日有了些交情,酒也喝了人家的不少,不便迁怒他,只道:“我和他动过口,结果他是怎么做的!”

  毕竟确实是哄骗了人家小公子,如今大舅爷寻来,沈无疾有些心虚,可转念想到洛金玉不久前在自个儿怀中那含羞带怯的模样,那水润润的澄澈眼睛,那软乎乎的嘴唇,那脖颈间的幽香,那愣头愣脑的贴心话……沈无疾一咬牙,将颗被色|欲熏个乌漆嘛黑的心一横,冷笑叫嚣,看在明庐眼中端端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我们的事,要你这外人插手?可是他主动提的,你倒是去找他说呀。”

  明庐怒道:“沈无疾,我看错了你,本还敬你几分情痴,有惺惺相惜之感,如今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沈无疾反唇相讥:“咱家也不敢让明盟主这游戏人间、红颜知己遍布天下的多情种子惺惺相惜,咱家可没多看过金玉外的第二个人。”

  “你就盯着他害!”明庐骂道,“他单纯不懂这些,你当我也是傻的?他如今心防薄弱,你就趁虚而入,哄得他找不着北。沈无疾,你还是个人吗?你这混账!”

  这恰巧戳中了沈无疾的痛处。

  因着曹御医那一番话,沈无疾本就暗自道自个儿是趁虚而入的无耻之徒,如今被明庐说破,他一时间再嚣张不起,神色渐渐黯淡,心也沉了下去,一片凉意,面无表情地看着。

  明庐叫道:“你说话!事到如今,装什么哑巴!”

  沈无疾无话可说,半晌,冷冷的,带着对自己的嫌恶,道:“咱家本也不算什么人。”

  明庐正在气头上,听他这么说,便是打定主意要哄洛金玉到底了,登时气得脚尖一点,从何方舟身旁穿过,执剑就朝着沈无疾头颅刺去。

  何方舟对沈无疾和明庐的身手都心中有数,虽然大约沈无疾正经打不过明庐,但躲这一招还是不难,本也没怎么,可他回头看去时,却一怔。

  只见沈无疾仍立在那,不动不躲,任由利剑朝面而来。

  何方舟心中一惊,急忙去扣明庐的肩膀,只是到底晚了会儿,拦是拦住了,可剑尖已经刺到了沈无疾的眉间,鲜红的血滴顺着沈无疾高挺的鼻骨滑落下去,在他白皙的脸上画出一道蜿蜒红线。

  沈无疾仍然不动。

  三人谁也没动,僵持在这。

  片刻之后,何方舟叹息道:“明盟主——”

  “你这又是做什么?苦肉计?”明庐冷笑道。

  沈无疾垂眸,低声道:“你是洛金玉的师哥,你真心关怀他,是他的福气。何况,你说得也没错,咱家是趁虚而入。”

  明庐一怔。

  沈无疾冷冷道:“你那日说的话不错,今日说的也不错,可咱家改不了自己这颗心,就是不当个人又如何。你若要动手,你就动,咱家决不还手。何方舟,你也让开,让他杀了咱家,挖出咱家这颗心来,咱家也算是解脱了。”

  何方舟:“……”你且闭嘴吧,咱家觉得如今明盟主还真做得出把你心挖出来的事儿,你当他是展清水呢,只会嘴上和你嚷嚷?

  沈无疾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微微仰着脸,一副任人屠戮的模样。

  明庐回过神来,侧头看向何方舟,冷淡道:“何公公,你也听见了他的话,松手,这是我和他的事,不想对你动手。”

  “洛公子是你师弟,你为洛公子的事寻无疾要说法,天经地义,”何方舟的声音仍然平稳柔和,却也十分坚定,“无疾是我师弟,遇到仇家寻他,我为他护驾,同样天经地义。我们兄弟几个早有誓言,虽不同生,但能同死。明盟主,今日若你执意要杀他,如何也得先杀了咱家,否则咱家决不让你动了他。”

  明庐气急反笑:“你们倒也还有如此义气?”

  “我知道世人对宦官有许多偏见,也非不能理解,我们毕竟与你们不同。照你们的说法,非你族类,其心必异。”何方舟淡淡道,“可我们自个儿知道,我们仍还是人,比起你们,我们也只少了一样东西,除此之外,都是爹娘生的,吃五谷长的,既有心,又怎会无情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