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莫非是个渣受?-第29章
莫璇
1 年前

  宴语凉乖乖钻过去,岚王搂住他:“不动你,睡吧。”

  宴语凉却在他怀里扭阿扭,爪子扒拉他头发丝,不睡。

  庄青瞿咬牙:“陛下别闹!快子时了,早睡早起谨、防、中、风!”

  “青卿。”

  “青卿,朕这十年还做过什么。”

  黑夜里,宴语凉像是吃了糖的小孩食髓知味,想要再偷到点般缠着他。

  “你再给朕说一点,就一点点。”

  “……”

  岚王叹了口气:“减税、减徭役、安置孤苦、帮扶畜牧、改良农耕。”

  “嗯。”

  “广开阡陌、重兴科举,招纳贤士,派遣翰林院学士去周遭各国游学、去学落云国的农耕商贸、书着礼制。”

  “嗯。”

  “修路、修桥、造船。”

  “嗯。”

  “说起来,江夏那群蠢蠹能起兵,还是仰仗朝廷刚给江夏修好了路。”

  宴语凉:呃,这。

  也是,仔细想想江夏城在他记忆里是没有陆路的。

  江夏位置特殊,旁有洛水与运河,乃自古漕粮与盐运必经之地,百年来只有水路却依旧成了南方有名的锦绣繁华之城,金碧辉煌又精致造作,酒楼万家歌女无数,乃是文人雅士最爱的万紫千红销金窟。

  宴语凉在少年时就曾偷偷想过,江夏周边的城镇其实很多。

  若能有陆路,这销金窟便能带着周边城镇一并繁荣。但当时也就只能想想,那时他说话不算,他父皇说话也不算。

  没想到多年以后还真圆了年少时的愿景。只是江夏城外山峦起伏,只怕这路也不好修。

  庄青瞿:“没有很难,工部找了些能工巧匠研究图纸,依山修筑了十个多月,如今江夏已连通了彭城、浮州,建业。”

  宴语凉:“才十个月?!那么快?”

  我大夏工部如今了得啊,修路已经那么神速了吗?

  “是快。百姓也都交口称赞,锦裕帝是真的快。”

  宴语凉:“…………”

  这话怎么听着哪里不对。

  说谁快呢??朕风评被害还有这样被害的?

  随后,又问了很多。

  雪夜之中,龙床之上,耳鬓厮磨、窃窃絮语。问着问着宴语凉又有点想哭了。

  他做了好多事,如今的江山简直是他理想中的江山,不,是比他理想中的江山还要好。

  大夏江河就如同西映余晖陷入永夜,在经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后,又再度朝阳一般冉冉升起、欣欣向荣。

  宴语凉还记得年少时,无数次做梦,无数次在太庙跪地请愿——

  期许大夏能有朝一日能摆脱澹台家与庄家的把持。希望能有一位坚定强悍的明君现世。

  不需像文帝武帝一般开疆拓土、文治武功。

  只需像惠帝一般,坚定、仁慈、温柔,心怀天下、体恤民生。

  若能有那样一个人,他愿做国之利刃、尽心辅佐,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但宴语凉没想到,是他自己最后成了那个明君。

  “阿昭乖,不准。”岚王啄他的鬓角,“你像这样今日一次、明日一次,是要哭坏眼睛了。”

  宴语凉:“朕没哭。”然后吸了吸鼻子,窝在岚王怀中享受温柔亲吻。

  享受了一会儿,抱住岚王的腰。

  他成了明君,这个人则成了他的国之利刃,南征北战累累伤痕,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青卿,朕适才说沐浴焚香,不是搪塞之辞。”

  “是认真的,朕是真心想跟青卿好。”

  “……”

  他脚尖蹭了蹭岚王,小小声悄悄话地跟他亲昵:“青卿,你能不能偷偷告诉朕,咱们以前……到底有没有过?”

  “有。”

  那么轻易就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虽是情理之中,也多少让宴语凉有点意外:“青卿,朕的意思是……”

  “有。”

  “朕是说……”

  回应他的是一个绵长的吻,岚王声音低哑:“有,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阿昭是我的人,一直都是。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了,一切待你身上伤好全了再说,乖。早点睡!”

  “……”

  “小庄。”

  “那小庄,咱们以前都在一起了,后来又怎么……”

  “朕是真的从醒来第一回 看到小庄就特别喜欢小庄了。小庄上次说朕以前也不是很坏,那到底……是坏,还是不坏啊?”

  岚王沉默了片刻,搂紧宴语凉。

  他说了一个故事,和拂陵说的有所重叠却并不完全一致。

  给宴语凉听懵了。

  他这狗皇帝的人生,果然不只谷里有洞洞里有坑,还可以坡上有山山上有峰。

  此刻甚至峰上有树树上有鸟,一鸟还比一鸟高!

  真是起起落落,高低起伏,鸟语花香,醉人心脾。

  多年伴读,岚王的意思,是二皇子先动的心。

  才会有后来的庄青瞿备受重用,平步青云一路封王、军权在握。

  “阿昭那时待我很好很好。”

  “只怪我……年轻气盛,不知珍惜。”

  “直到数月前在北疆,阿昭为保护我受伤。那时阿昭身中数箭流了好多血,在我怀中一动不动,我实在、实在是……”

  “从那以后,便只想着阿昭肯醒过来就好,我别的什么也不要了,只要阿昭醒过来就好,我之后一生一世都待阿昭好。”

  宴语凉:“………………”

  这!才!对!

  终于合理了。

  之前他最想不通的一点,就是拂陵故事里那个失忆前的自己。

  又不是瞎,能有岚王这般才色双绝之人多年追求苦表忠心,他又是如何做到视而不见还冷落人家的?

  不是他宴语凉一贯色令智昏的风格!

  如今一切终于说通了。

  是岚王瞧不上他!不愿意跟又狗又普通的皇帝好,直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啊,如此说来朕好虐!!!

  怪不得撑到二十八岁没娶一个老婆,怪不得看到岚王的第一天就走不动路。

  如今怀里的岚岚是以前辛辛苦苦追了多年追不到的!

  太惨了太惨了,追不到大美人,朕肯定天天过得虐死了。

  幸好大美人回心转意。

  朕如今才过上了失忆前梦寐以求的生活。嗯。

  ……

  那夜宴语凉睡着后,做了一个梦。

  是一个清明梦。

  梦中他清楚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醒不过来。周遭一切场景无比真实,亭台楼阁皆是宫中十几年前的旧模样。

  他见到了小时候的庄青瞿。

  小小只,一身碧绿华服里外三层,金绳银饰垂坠翡翠光华。整个人在这种粽子叶一般的包裹下活像一枚新鲜剥开的小粽子一般,粉妆玉琢又黏糯可口。

  宴语凉想起来了。这是梦,也是记忆,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十岁的太尉独子庄青瞿第一次入宫伴读,因而装束异常隆重。

  ……衣着隆重,但是矮。

  宴语凉只比庄青瞿大三岁。但十岁的孩子可比十三岁的少年可要矮上不少,看着天差地别。

  庄青瞿小时候不但是个豆丁,脸颊还肉乎乎的。

  骨骼不分明,漂亮得珠圆玉润又奶兮兮。

  梦中宴语凉忍不住走过去。

  谁让实在很好笑——

  明明是同一张脸,可小时候的庄青瞿完全没有属于岚王的犀利俊朗、肃穆清冷。皱眉都依旧奶兮兮,好似一只气恼又高傲的小猫。

  庄青瞿是作为三皇子晏殊宁的伴读入宫。

  晏殊宁只比宴语凉小一个月,地位却大不相同。他母妃不仅是受宠的贵妃,而且家世背景深厚,自己又是天生神童、诗文才情远近皆知。

  彼时,权臣澹台氏与庄氏不和。澹台氏支持太子,庄氏就跑来辅佐三皇子。

  把庄青瞿送来陪读也是为了进一步拉近与三皇子的关系。

  只是大人们忽略了一个问题。

  十三岁的少年正是最目中无人的年纪。

  谁又愿意成天带一个小屁孩玩?

  更别提庄青瞿小时候还尤其啰里啰嗦,小小年纪偏把自己当大人,啥都想管,谁都没有他事多。

  一天天的铆足了劲认真伴读,不是看不惯三皇子坐没坐相,就是嫌弃三皇子功课没背好,又或是指出三皇子的衣服不合礼制,总之一开口就用最高的规矩管束三皇子,一开口就讨人嫌。

  虽然说的都是大实话。

  三皇子的衣服确实不合礼制。

  那是郁鸢贵妃故意为之,给儿子一身锦袍都绣满了金线的蝙蝠纹。

  大夏金蝠明面上倒也没说是太子专用,但众所周知是太子册立时的礼服总是绣满了金蝠的。

  三皇子这么穿,就是有意穿给太子看,有意添堵,大家看破不说罢了。

  结果一个十岁的小孩却义正辞严逼他回去换衣服!

  晏殊宁:“我都烦死他了,二哥,你快带他走!!!”

  宴语凉那时名义上是个庶出二皇子,但人尽皆知其实不过是伺候贵妃与三皇子讨口饭吃的可怜虫。

  三皇子让他怎么样,他就得怎么样。

  于是把小小只的庄青瞿抱起来,一路抱到远远的御花园,竖在墙角。

  庄青瞿气得脸都红了,扑上来就踢他、咬他:“你放肆!大胆!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敢碰我?!”

  庶出的二皇子确实算不得什么东西,宴语凉也是无话可说。

  不怪小东西目中无人,确实他身份低微。更别说小东西的太尉爹又专治他的皇帝爹。

  但宴语凉从小就是个很能支棱的人。

  胆子又逆天的肥。

  心说反正得罪已经得罪了,干脆混个够本吧。小东西瞪人虽凶好歹长得还挺可爱。

  他戳。

  小东西的脸十分好戳,冻豆腐一样。戳一下还抖一下,宴语凉登时玩心大盛。

  “应该常有人说你生得可爱吧?”

  “像个小包子。”

  “殊宁新娶的小良娣都没你漂亮。”

  庄青瞿当场炸了。

  他自小最不喜欢旁人拿他外貌说事,不喜欢别人说他粉妆玉琢,不喜欢别人动手动脚,尤其更不喜欢别人说他像女孩子!

  当场啊呜一口,就把宴语凉咬了。

  宴语凉梦到这段的时候,迷迷糊糊醒了一小会儿。

  月光下,岚王睡着,眼尾细长自带诱人的朱痕。他本是那种俊美张扬的样貌又总冷着脸,乍一看之下很少有人会特意去揣测他的年纪。

  宴语凉之前也未曾考虑过自己与岚王谁大谁小这个问题。

  如今终于清楚地想起来,岚王其实比他还小三岁。只是大权臣心思重,不免给人沉重感。

  结果居然才二十五,那么年轻!

  不过再一想,梦里的孩子才十岁,絮叨指点起人来就已经是个一本正经老气横秋的调调。

  哈哈哈,哈哈哈。白瞎了一张俊脸。

 

 

第32章 叔慈侄孝,狐狸叉腰。

  宴语凉那夜后半,又接着做梦。

  依旧是梦回少年事。只是梦里的时间已由初遇时的盛夏变作白色寒冬。

  鹅毛大雪,树影斑驳的红色宫墙下边气恼地站着一只玄黑大毛领、气鼓鼓的小包子。

  小包子脸冻得红红的,正在无能狂怒地砰砰踹宫墙。

  “……这,不会是又迷路了吧?”

  少年宴语凉从回廊路过,哑然失笑。

  这已不是第一回 。

  岚王后来南征北战,无论是皑皑白雪的大漠还是满是泥沼的胶南都能出入反复如履平地。可就是这么一个百战百胜的大将军,小时候在宫里却总是晕头转向找不到路。

  心善的二皇子摇摇头。

  正打算去救那只风中萧瑟的小包子,却被一个人伸了胳膊拦住。

  梦中,宴语凉并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得他悠悠道:“阿凉未免太过滥好心。上次被扔了衣服,这次还想管他?”

  他口中的“衣服”,是那年宴语凉唯一一件像样的冬衣。

  一件白狐皮的大氅。本是别人进献给三皇子宴殊宁的,却在一次烤火中不小心烧破了个大洞,于是顺手“赏”给了他。

  京城天寒地冻。

  宴语凉成天小心翼翼披着,努力不弄脏。

  却在不久前,御花园冰天雪地中遇到了迷路的小包子,宴语凉好心送了他一程,又因为看到小包子冻得瑟瑟发抖,便解下自己的狐皮大氅给他裹上。

  几天之后,没有道谢。

  衣服也始终没有送还回来。

  宴语凉别无他法,只能勉强穿着旧的破袄子去上课,结果路遇太子被好一顿嘲讽。太子身边的人怪笑着大谈三皇子的人果然一个个都穷酸寒碜,穿得跟虫吃鼠咬过似的。

  宴语凉这才知道,那日小包子裹着他的白狐皮大氅,转头就遇到太子。

  大氅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虽然补好但并躲不过那帮人的毒眼。也是被一通狠狠奚落。

  小包子自幼养尊处优,又十分在意仪容,哪里受过这种气?

  果断迁怒那破洞的大氅,回头就命仆人拿去烧了。

  宴语凉:“……”

  是。小包子是太尉独子、家里锦衣玉食应有尽有,并不在乎一件破了洞的大氅。

  问题是他还指着它过冬呢?!

  唉。何谓农夫与蛇。

  这事宴语凉虽然心疼衣服又吃了哑巴亏,可事后倒也没怎么记恨。

  他自小没娘亲护着,一直在贵妃和三弟处看眼色讨生活,早早磨就了一副温和宽容、自我疏解的性格。

  想着也是自己倒霉,可能今年就是没有吃饱穿暖的命。不过不怕,祸兮福所倚,阿宁向来粗手毛脚,指不定哪天又烧一件他又有暖和衣服穿了。

  古人云,吃一堑长一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