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怪不得平康坊的小娘子们倒贴茶水也要把他请过去,就这五官,这风度,单是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魏禹每一步走得都很稳,即使已经推算出后面的十余步,依旧不急不躁不卖弄,足够尊重对手。
十步结束,顺利地赢下了那个巴掌大小的三彩陶俑。
对手起身,执手长揖。
敬佩的不止是他的棋艺,还有人品。
赢棋的是魏禹,举着牌子领彩头的是李玺。小福王头一回在一群读书人中这般风光,不知道有多开心。
魏禹瞧着他高兴,接下来便没收手,赢了一局又一局,最后李玺怀里抱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陶俑,都要掉下来了也舍不得让别人帮着拿。
柴蓝蓝嫉妒得直冒酸泡泡,再也看不下去,拉着柴阳走了。
李玺却玩上瘾了,闭坊鼓敲了都舍不得走,求着魏禹陪他玩通宵。
“自从六岁之后,我就没在外面住过,今天就是我的初夜!”李玺大声宣布。
魏禹:“……”
李玺把胡娇叫出来,兴致勃勃地叮嘱:“去订房,要天字二号,千万别要一号!话本里不是都写吗,凡是大侠住店,定会遇到炮灰争一号房,然后出人命,所以咱们还是要二号好了。告诉店家准备好热水,多多的哦!”
围观群众:“……”
热水什么的……有画面了。
魏禹脸都没了,拿袖子一捂,果断把小福王拎走。
两刻钟后,李玺昂首挺胸走进“天字二号房”——其实原本不叫这个,胡娇随便刻了个牌子,给他挂在门边。
李玺侧着脑袋,把耳朵贴到墙壁上,非常非常小声地对魏禹说:“你说,隔壁的天字一号房会不会正在发生命案?”
魏禹不紧不慢地冲了盏清茶,笑道:“若果真如此,明日魏某就得提前结束休沐了。”
“差点忘了,你还是大理寺少卿。”李玺凑到他跟前,笑眯眯地看着他,“真长脸,我也有做大官的朋友。”
魏禹挑眉,“你贵为王爷,会羡慕我区区一个从五品的小官?”
“区区从五品?”李玺啧啧两声,“你可太谦虚了。你瞅瞅,满朝朱紫贵,全是老头子,有几个像你这么年轻养眼的?我要是圣人,得天天跑到颖水边洗眼睛。”
魏禹失笑,“哪里听来的典故,是这么用的吗?”
“柴呱呱说的呀,她小时候天天笑我长得丑,看一眼都要去洗眼睛。”李玺不甚在意道。
魏禹心底一痛,视线扫过他澄净又漂亮的琥珀色眸子、精致立体的五官,落在比寻常人更加白晳细嫩的脖颈上,哑声道:“不丑。”
“现在当然不丑了,男大十八变嘛!”李玺自恋地甩了甩脑袋,一绥小卷毛调皮地露出来。
魏禹勾唇:“我知道王爷的绰号了。”
李玺瞬间警惕。
魏禹缓缓开口:“小——卷——”
“啊——不许叫!”李玺突然扑过去。
魏禹一个不防,被他撞到榻上,只听唧哩咣郎一阵响,榻屏翻了,凭几掀了,带得一堆瓶瓶罐罐掉到地上,缺胳膊的缺胳膊,断腿的断腿。
“啊——”
李玺痛心疾首。
这可是魏禹刚给他赢回来的!!!
“啊……”
突然,隔壁房间逸出一声轻吟。
李玺眨了眨眼,“啊?”
对方很快回应:“啊~”
与李玺清亮的嗓音相比,那边的声音缱绻暧昧,透出丝丝缕缕不可言说的意味。
李玺反应迟钝,还以为对方在跟他较劲,如同小奶狗对汪似的,同对方互喊起来。
这时候日头已经落了山,夜色渐浓,巡街的金吾使逐街逐巷检查着各家烛火,百姓皆待在家里,等着坊中检查完毕再出来活动。
这是长安城最安静的时刻。是以,隔壁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有奇怪的啪啪声,有或高或低的吟哦,还有年轻男子的调笑。
李玺年纪小,被一家子严严实实保护着,连教导人事的话本都没看过。听到这动静,满脑子都是“天字一号凶杀案”。
“他在挑衅我!还在嘲笑我!不行,我要把他比下去!”
魏禹黑了脸。
怎么比?
那边做的事,他们能做吗?
似乎猜出这边也是两个男人,隔壁毫无禁忌地叫了起来,嗯嗯啊啊,浓情蜜意,伴随着身体的碰撞声,还有一些床笫间的荤话。
李玺虽然迟钝了些,到底还是反应过来,登时烧成了小红虫。
“那个,咱们,换个房间?”小红虫故作镇定。
“好。”魏禹嗓音发干,转身向外走。
李玺刚好也在向外冲,两个人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起。
李玺鼻子一酸,“唔……”
隔壁房间:“哦~”
那销魂的声音,仿佛在说,来啊,一起嗨呀!
第22章 秘密
两个人尴尬地对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
这一天过得,真是巧上加巧。
舔指尖了。
亲脸了。
听到隔壁“神仙打架”了。
还会有更狗血的事情发生吗?
事实证明,有。
——没多余的房间了!
今日棋社举办“十步局”,几乎全长安的爱棋之人都来了平康坊,坊中邸店都订满了。
他们现在住的这间原本也订出去了,胡娇一拳砸碎了柜台上的貔貅兽,店家才战战兢兢地匀出一间。
李玺出主意:“不然咱们跳坊墙出去吧,金吾使看到我,肯定不敢说什么。”
魏禹鬼使神差地否决了:“到不了明日,参奏大理寺魏少卿的折子就要堆成山高了。”
“放心,你不会有事,我去向圣人解释。”
“王爷是不是要对圣人说,大理寺少卿带着他疼爱的小福王来平康坊,不小心玩过头,又不小心听了人家的墙角,臊得不行,连夜翻墙出坊?”
李玺嫩脸一红,“自、自然不能这么说,就……随便编个借口骗骗他呗。”
“不可在圣人面前妄言。”魏禹严肃道,“圣人信王爷、疼王爷,皆是因王爷赤诚,没有私心杂念,哪怕骗上一次,这份信任都将不复存在。”
李玺啧了声:“知道了,魏爹。”
魏禹无奈失笑。
隔壁声音突然拔高,似乎进入了最后的冲刺。两个人目光撞到一起,烫着了似的,连忙分开。
李玺清了清嗓子:“不然,还是,翻墙吧。”
魏禹轻咳一声:“想来,用不了多久了……先去净身?”
“……好。”说不上为什么,小福王在魏少卿面前总能不自觉变乖。
旁边就是浴间,胡娇早就准备好了换洗衣裳和泡澡用的花瓣、香精,顺便还“好心地”把李玺不大喜欢的月季花瓣丢到了魏禹桶里。
水气氤氲,最能让人放松。
李玺努力找话题:“小胡椒走了,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她说碰到了讨厌的人,不知道是谁。”
魏禹往外捞着花瓣,配合地搭话:“胡小娘子住哪儿?”
“回王府吧,或者去宫里。夜禁可拦不住她。”
魏禹动作一顿,“宫里?”
“是啊,小胡椒在宫里有专门的殿阁。”李玺清了清嗓子,扒到浴桶边,神秘兮兮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许告诉别人。”
魏禹轻笑:“你的蜜饯罐藏在后园第三棵大枣树上,还是无花果的私房钱没给胡小娘子?”
“你以为我是幼稚鬼吗?”一团湿布巾越过屏风砸过来。
魏禹一侧身,接住了。
“王爷请说。”
“不想说了。”
“魏某求王爷说。”
“没诚意。”
魏禹笑笑,用湿布绞着发尾,用力一勒,“那魏某用自己的秘密和王爷交换,可好?”
李玺嘴上说着不听,实际耳朵已经贴过来了。
魏禹勾唇道:“其实,魏某的头发也是卷的。”
“真的假的?”李玺猛地推开屏风,大半个身子探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胸。
其实是胸前的头发,只是顺便把胸也看了。还有肩,还有腰,还有腰下的……
李玺干咳一声:“还真是卷的。”
魏禹眸色一沉,唰的一声,又把屏风拉了回去。
李玺红着脸,故作轻松,“抱歉啊,我不是故意偷看你又宽又平的肩和硬实的胸肌的!”
魏禹:“……”
“无妨,我也看到了王爷的。”并且,他方才站着,居高临下,看得更清楚。
李玺瞅了眼自己白嫩的胸膛,还有胸前……懊恼地拍了下水。
输了。
水花四溅,黄黄粉粉的花瓣随着水波七上八下,就像两人此时的心情。
魏禹哑声道:“我洗好了,先……出去。”
“嗯嗯,你去吧,我还得再泡一会儿。”李玺蜷着身子,整个人埋在浴桶里。
魏禹披上衣服,绕过屏风,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圆溜溜的包包头露在水面上,不由失笑。
李玺扒着桶边,一点点往上顶,直到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悄悄看。发现魏禹还没走,又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魏禹怕他淹着,关门的时候故意弄出声响,却没走,而是守在门外,护着他。
李玺很快就出来了。大概从来没自己照顾过自己,衣裳胡乱披着,头发也没擦干。
魏禹瞅了一眼,心底的躁动便消了。
还是个弟弟呀!
仿佛心有灵犀,回到卧房,李玺开口第一句便是:“我都想好了,只当你是我‘爹爹’,亲脸啊,抱一起啊,滑溜溜啊,都不算数。”
魏禹没应,只把他按在屏榻上,给他擦头发。
李玺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感觉到修长的手指抓着布巾,在发间轻轻擦拭着。
李玺抬起手,摸索着戳戳他。
魏禹没吭声,动作却轻了许多。
李玺又戳了戳,“你倒是说话呀!”
魏禹看着那根赖在自己手背上的嫩生生的小指头,缓缓开口:“我不想要这么大的儿子。”
“我还不想要你这么凶的爹呢!”李玺努力找场子,“我的意思就是,咱们关系好,那些小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成不?”
魏禹勾了勾唇,舍不得再为难他,“什么小事?那个秘密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秘密。”李玺连忙顺坡下驴,一本正经道,“既然你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我也履行承诺,告诉你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很小很小的气音说:“我跟你说,小胡椒有可能是公主!”
魏禹一怔,这还真是个秘密。
“谁告诉王爷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想的。”
魏禹一笑,看来是他想多了。
“你别不信,不止我自己这么想,大兄和二哥也这么觉得。我小时候不是跟着祖母住在宫里吗,早就听说圣人养了一个小娃娃在后宫,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娘娘生的,也没封公主。”
“后来好像是生她的那位娘娘薨了,小胡娇住的那个宫就成了冷宫,大兄天天带头欺负她。”
“六岁那年,我把她从冰湖里救出来,她就跟着我了。我白天去学宫读书,她就去练武,我练骑射的时候,她还是练武,她说练好了武功,大兄就不敢欺负她了。”
“大兄真不是个东西。”李玺最后得出结论。
魏禹:“……”
重点难道不应该是,既然胡娇是后宫妃嫔所生,为什么圣人不认,又为什么姓胡而非姓李吗?
“窦姑姑说我们是话本看多了,尽胡思乱想,其实小胡椒是掖庭一个罪奴生的,关进去之前就怀上了——我更愿意相信她其实是公主,毕竟我家小胡椒武功那么厉害!”
魏禹:“……”
他更相信那位姓窦的女官。
今上子嗣单薄,倘若胡娇真是皇室血脉,圣人和太后不可能舍得她流落在外。
交换完“秘密”,两个人之间的那点小尴尬也就消失了。
李玺没骨头似的歪在屏榻上,歪头看着魏禹,“你真不吃猪肉吗?”
魏禹一怔,这是白日里柴蓝蓝说的,没想到,他居然记到了现在。
“如果你不喜欢吃,下次不用勉强,咱们可以吃羊肉、鹿肉、兔子肉。”李玺弯着眼睛,语气软软的,像是在哄他。
“并非不吃,只是不喜欢。”
“为何?”
为何呢?
因为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许是静谧的黑夜让人放松,许是旁边的人太过纯粹无垢,藏在心里许多年、从不愿向人提起的往事,缓慢而坚定地冲破了那道防线。
“我幼年时住在猪圈旁,日日看着,顿顿喂养,见得多了,就不想吃了。”魏禹下意识地抚着虎口的疤。
李玺早就发现了,每次他思考或者压抑怒火的时候就会摸这里。
“这是被猪咬的吗?”李玺抓过他的手,拉到眼前,认真看。
很长的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掌另一侧,比其他地方的肤色偏白,隐隐鼓起,有点硬。不难想象当时的伤口有多深,可能再深一些,半个手掌都没了。
李玺碰触的时候非常小心,似乎怕他疼。
魏禹的心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