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电-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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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走的那天,她来送我,塞给我厚厚的一叠钱,让我到那里,也千万不要苦着自己。

  “我们说好了要常常写信,可是我去了学校,就再也联系不上她了,好不容易问到了学校的人,说她回老家去了。”

  杨忠贇的眼神带着轻微的痛苦,仿佛正在透过空气,看自己爱过姑娘,而后他忽然转头,看着郁知年,说:“知年,爱情是很宝贵的,应该大声讲出来,不要错过。”

  郁知年从未听过杨忠贇这样推心置腹地和自己说他的故事,听得有些感动,但理智尚存,因此没有说什么话。

  “知年,”杨忠贇又看向他,认真地问他,“你告诉我,我不会干涉杨恪什么。爷爷只是关心你,想知道你的感情。”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老的手,摸了摸手背上的滞留针,对郁知年说:“爷爷的时间不多了,知年。我是知道的,就算这次手术成功,我也没几年好活了。你可以放心地告诉我这个老头子,就把我当做是一件只会听,不会说的死物。”

  杨忠贇极少说这样丧气的示弱的话,郁知年看着他这样,心里也很不好受,忍不住说:“爷爷,你会长命百岁的。只要休养得——”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杨忠贇低声打断他,“不用安慰我,知年。”

  杨忠贇躺在智能病床上,被子盖住他大半的身体,蓝色的病号服将他包裹起来,看起来比几年前预知年第一次见他时,已衰老、瘦弱了不知多少,嘴唇干燥,眼神浑浊,确实是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郁知年看着他,没再说下去。

  过了半分钟,他又问郁知年:“你喜欢杨恪,是吗,知年。”

  郁知年想了很久,最后才承认:“嗯。”

  “但是我不想告诉他的。”郁知年补充。

  杨忠贇马上说:“我明白。”又告诉郁知年:“不过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不需要对自己的内在道德有过高的要求。”

  郁知年很听话地“嗯”了一声,说:“好的,爷爷。”

  两人间安静了一小会儿,杨忠贇又说:“知年,你接着念《茶花女》吧。”

  郁知年翻开了书,找到书签那页,接着为他念书了。

  这天晚上,郁知年大约十二点回到自己的陪床上睡觉。

  躺下时,他觉得很忐忑,不知为什么,心神不宁,他看了一眼杨忠贇的病床,病房里的夜灯光线微弱,他只看见杨忠贇的被子动了动。

  过了几天,杨忠贇出院了。郁知年也得到准许,回学校去上学。

  李禄李律师频繁地在家中出没。那时杨忠贇告诉他,是在为公司的分权做商讨,郁知年也并未多想。

  他和杨恪收到了几份录取通知书,两人选择了同一所。

  在郁知年准备要陪杨忠贇去山中疗养的前一天,杨恪教郁知年仰泳。

  郁知年不知道该怎么动他的四肢,只能笨手笨脚地仰浮在泳池的水面上,杨恪站在他身边。

  游泳馆空旷,水是湛蓝色的,天花板的吊顶像一个白色的金字塔,倒映柔软的波纹光斑。顶上弧形的狭窄落地窗外,绿植长得生机勃勃,像要戳破玻璃,长进游泳馆吸收冷气。

  “动啊,手,”杨恪低声说,在水里拨了拨郁知年的手腕,扣着模仿上下移动,“怎么这么笨。”

  郁知年学着杨恪说的话,动了一下手,杨恪就笑了。

  “郁知年,”他说,“你不要学了吧。”

  “不行,”郁知年含糊地说,“我可以学会的。”

  杨恪只好对他说:“好吧。”

  这是郁知年从十八岁这年开始,到二十四岁为止,最后的一段杨恪对他敞开心扉的记忆。

  他很珍惜那一天。

  郁知年有时觉得对他来说,或许那一天还算高兴的杨恪,比他自己的爱情要更珍贵。

  ——观察分析日记(三)

  主题:笔记前言

  (记录人:郁知年 时间:2016.3.1)

  下午上课时,教授用他对女儿的成长观察分析笔记举例。

  获得了灵感,决定也记录偶尔相遇时的情况,做出观察分析笔记一份,聊以自慰。

 

 

第21章 二十一(2019)

  杨恪给等了很久的司机付了一笔小费。

  司机踏熄了烟,驱车离开了别墅。管家也走了出来,在杨恪的示意下把郁知年的行李箱重新拿走了。

  夜雾从地上升起来,空气有些寒冷。又稍稍站了一会儿,杨恪对郁知年说:“走吧。”

  进家门前,杨恪让郁知年先进去,自己在门口抽了支烟。

  郁知年没见过杨恪抽烟,一开始不知道杨恪要干什么,只见杨恪从玄关的柜子里拿了东西。

  过了几秒,他听见有打火机的声音,回头便看见很快地融进了夜色里的烟雾。

  郁知年闻到烟草燃烧的味道,从门里看外面,只能看见杨恪的手肘。盯着烟气发呆的一两分钟间,郁知年觉得自己的心脏很慢地紧缩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杨恪抽完了烟进来,郁知年还站着。

  杨恪微微一愣,问他:“怎么不进去。”

  郁知年糊里糊涂地往里走,想到邵西霖或许在家等自己,马上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来了吗?”邵西霖问他,“要不要下来接你。”

  郁知年感到很不好意思,羞愧地说:“对不起,西霖,我又不过来了。麻烦你了。”

  “啊?”邵西霖状况外地问他,“你有地方住了吗?”

  郁知年说“是的”,邵西霖便说:“好吧,你不用流浪就好。”

  “二月份的速记我有电子版,但是不太清晰,”郁知年又说,“你今晚要是不急,明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我给你。”

  邵西霖说“好”,又告诉郁知年一次:“如果你下次没地方住,还是可以到我这里的。”

  郁知年很诚恳地道了谢。

  挂下电话,杨恪忽然问他:“你明天下午开什么会?”

  郁知年一怔,看了看杨恪。

  杨恪的酒说不好有没有完全醒,在昏暗中,直勾勾地看着郁知年。

  “学校的会,”郁知年解释,“项目组的人齐了,沟通进展。”

  杨恪“哦”了一声,看起来还没有上楼的意思。

  郁知年站着犹豫了一会儿,问他:“你公司的问题很严重吗?”

  不知为什么,杨恪微微一愣,又像是想了想,说:“有点复杂。”

  “那是不是很急着要钱?”郁知年有些担忧。

  杨恪沉默少时,说:“还能撑一阵。”

  “那你不要太担心,”郁知年劝慰他,“明天一起去问问李律师,看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快点把钱拿出来。”

  他突然想到法定的分居时长,说:“我忘了我回宁市到没到半年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

  “我算算。”他打开手机,想查查回去的机票时间算日子,杨恪对他说:“别算了。”

  “没到,”杨恪说,“李禄在记,和我说过。”

  郁知年“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是不是要预约结婚注册,我同学结婚预约了很久。”

  客厅里很昏暗,沙发对面的壁炉也熄着,他们还在楼下醒着,房屋却像已经沉睡了。

  杨恪看了他几秒钟,对他说:“这些你不用管。”

  郁知年看看他,猜测他可能是觉得自己想得太多、话也太多,多少也感到低落,对杨恪说:“好的,那我们上楼吧。”

  杨恪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郁知年又闻到杨恪身上的烟味。

  他想着,杨恪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又想杨恪的生活本来就已不再准备囊括他,或许早就会抽,也说不定。

  走到二楼,郁知年往自己的房间走,忽然听见杨恪在身后叫他。

  “郁知年,”杨恪说,“我明天上午带你去买婚戒。”

  郁知年回头,茫然地看他:“要买婚戒吗?”

  杨恪说“嗯”,郁知年不太了解婚姻厅注册的流程,觉得可能是有什么硬性要求,便温顺地说了“好”,杨恪又问:“你下午几点开会?”

  “两点半。”郁知年告诉他。

  “中午吃了饭,我送你过去。”杨恪说。

  郁知年走到了房门口,回头看,杨恪还是站在不远处,在壁灯旁没有动。郁知年的脚步停顿着,手搭在门把上,对杨恪说:“晚安。”

  杨恪也礼貌地说了晚安,郁知年便进了房间。

  第二天,郁知年的时差好像莫名其妙地调了过来,睡到自然醒,是上午九点钟。

  他洗漱后,换了衣服走下楼,杨恪已经在桌边吃早饭。

  杨恪已经运动过,穿得不是太正式,看起来很清爽,也不显得那么严肃。但他看起来酒已经完全醒了,所以大概昨天车里那个傻里傻气的杨恪也不会再有了。

  饭后,杨恪带郁知年去买婚戒,他们是商店的第一对客人。

  销售是一名年轻女性,态度很热情。

  原本郁知年觉得选走形式的婚戒,随便挑一对便宜的男戒就可以,反正以后都不会戴,最多在注册时装模作样用一用,甚至也不必到这类卖昂贵珠宝的专卖店里选购。

  但是杨恪是个很完美主义的人,就算买戴不到的戒指,都认真地挑了很长时间。销售几乎将所有的戒款都拿了出来,在郁知年和杨恪的无名指上一一试戴。

  郁知年看这些戒指,都觉得没什么差别,只有宽窄、细微的内嵌钻石不一样,杨恪对自己戴的不怎么挑剔,但是总是能挑到郁知年手上那个的刺。

  “你戴太宽。”

  “不喜欢铂金。”

  “戒圈太大看不出效果,改起来要多久。”

  挑挑拣拣两个小时,杨恪买了一对婚戒,又订了一对表。

  郁知年觉得杨恪现在毕竟缺钱,这么铺张地购物其实有些浪费,但是大概杨恪习惯不看价格表,也不喜欢扣着钱花的感觉,顾及着杨恪的自尊,郁知年没有提出来。

  等到了车里,郁知年才忍不住问杨恪:“你订的手表太贵了吧,你现在又资金紧张,可不可以退啊?”

  杨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过了几秒,才说:“我会赚回来的。”

  郁知年揣测杨恪很可能是生意遇到难关,人变得敏感,就没再多说了。

  他们在商店旁的一家餐馆吃午餐。

  这家餐馆也在杨恪公司周边,杨恪从前带郁知年来过,菜的口味好,环境也没有那么正式,顾客很多,杨恪应当是提前定了位,他们没有排队。

  上了一道前菜,郁知年忽然听见有人叫杨恪的名字。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是翟迪和另一个他没见过的穿着西装的男人,从吧台走过来。翟迪和郁知年对视,微微一愣,对他点点头,问了句好,又走近几步,问杨恪:“怎么上这儿吃饭还不回公司。”

  “上午去买了婚戒,”杨恪说,“就在附近。”

  翟迪静了几秒,又看看郁知年,突然对杨恪笑了笑,说:“公司情况这么危急,你还是早点回来上班吧。”

  杨恪不知怎么,脸色变得不怎么好看,对翟迪说:“知道了。”

  “能提前到今天下午来吗?”翟迪问他。

  “不行。”杨恪直接地拒绝了。

  翟迪和那名男子便去自己的那桌坐下了。

  郁知年低头吃了两口,杨恪忽然开口,说:“没他说得那么严重。”郁知年抬头看看杨恪,“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郁知年对杨恪说:“翟迪的脾气好像没以前那么不好了。”

  杨恪愣了愣,没说什么。

  在大学时,一开始杨恪几乎丝毫不理会郁知年,大部分人都以为他们并不认识。翟迪和杨恪的关系很好,大约觉得经常会和杨恪打招呼的郁知年是个神经质的怪人。

  后来郁知年的记录簿遗忘在图书馆,被不知那个学生捡到,当做笑料到处发送,许多人觉得他是杨恪的狂热追求者,翟迪也更加厌烦他。

  不久后,郁知年和杨恪同居,那些异样的眼神不再出现,但翟迪好像从未给过郁知年什么好脸色。

  遇见了意料之外的人的午餐在沉默里度过。

  郁知年想转移注意力,一边吃,一边想自己的论文,以及下午的会,他自己有哪些要讲地要点,因为想得认真,便没什么食欲,每道菜都吃得不多。

  杨恪没有指责他的走神,只是在快吃完的时候,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告诉郁知年,他的秘书预约好了注册厅,他们明天便可以去注册了。

 

 

第22章 二十二(2019)

  下午,杨恪将郁知年送去了学校,让郁知年散会了告诉他,他在车里工作一会儿。

  项目组的会议时长很难控制,郁知年不想杨恪久等,提出自己可以独自回去,但是杨恪没理会,只是:“散会给我打电话。”

  下午的会开了两小时才结束。

  各个同学整理资料,离开教室,郁知年叫住邵西霖,把他要的二月速记给了他。

  邵西霖收下了,简单翻阅了一下,说了谢谢,又问郁知年:“你现在住在哪啊?”

  “还是罗瑟区那边。”郁知年说。

  邵西霖点点头,问郁知年:“你是和你男朋友和好了么?”

  郁知年一顿,反问:“你知道啊?”

  “略有耳闻,”邵西霖说,“我博士刚入学的时候听人讨论过。”

  郁知年笑了笑,邵西霖又说:“我听说的是你对你男朋友的观察日志被人公开了,感觉这种行为不是很道德。”

  邵西霖是很正直的一个人,郁知年听了有点感动,便对他说:“谢谢。”

  “你们同居是为了结婚吗?”邵西霖又问,“是不是快要到法定同居时间了。”

  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郁知年上大学以来几乎没有交到什么知心朋友,也可能是上午挑了戒指又吃了饭,让郁知年飘飘然,和邵西霖聊着,郁知年忽然头脑一热,对他坦白:“是的,我们明天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