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宋鹜站在门口瞧他,尴尬开口:“那什么,我没陪床的习惯,我晚上还想回来睡……”
“让他一个人待着,”沈轻起身,过去提起一兜包袱往对面门走,“既然他喜欢安静,就让他安静个够。”
宋鹜“哦”了声,摇头晃脑地啧了声,抱着衣袋走人。
沈轻提着她妈的行李,进去对面屋。
沈静正蹲在地上,收拾着箱子里的东西。
黑箱是沈轻的,她的教材和一些办公小物件,书籍试卷文件夹,坐垫靠背护颈,保温杯咖啡杯,用惯了的几支钢笔,一厚叠优秀教师的奖状奖杯……这些要包在大被单里,一不小心就容易掉,三个人的行李,只有她的最齐全。
见人来,她回了下头。
沈轻把包袱放门边,从兜里掏出她手机,过去递给她。
“充电线没找到,”沈轻说,“给你买了根新的。”
啪的一声!
狠狠的一巴掌,打得清脆响亮!
像是早有预料,递手机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房间安静得可怖,沈轻偏着头,伸舌拱了拱麻痛发辣的半边脸。
沈静立在他身前,怒目瞪着他,浑身战粟。
“我让你喜欢他,是让你和他做兄弟!兄弟!!”她厉声呵斥:“没让你爱上他!”
“下午你炖个老母j-i,要清淡少油少盐,”他清清嗓,“把那鱼也做了吧,控干油,放三四块就行,晚上给他带过去。”
啪的又是一巴掌!
冰冷颤抖的手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怨气,恨不得将他撕碎!
皙白的脸上,一团团红血丝如花苞开放般晕开绽放,下一秒,就要渗透出皮r_ou_。
“明天上午民政局,”他低头吐了口血沫,说,“他爸会在那里等你,等他出了院,你跟我们一块儿走。”
女人简直怒不可遏,举巴掌又要扇他!
“十年的枕边人,他究竟是什么样,你最清楚,”沈轻抬手抹了下嘴角,回头看她,“妈,你别再自欺欺……”
啪!
又是一巴掌!
“沈轻,”女人咬紧了牙,眼泪簌簌掉着,“我是不是没有教好你?”
“对不起。”他伸手替她擦了下眼,张臂过去抱她。
她猛地推了他一把,沈轻踉跄了几步,后腿撞到柜角,骨骼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给我出去,出去。”努力去平静的声音发着颤,女人别过头,不住地落泪擦眼。
沈轻没再说话,低头咳了几声,把手机和兜里的一百块一块儿撂柜子上,推门离开。
吹了一夜的寒风,头发上不知道盖过了多少层冰雪,短短几个小时,情爱割舍,大悲大痛,释然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心力早已耗尽,他上楼的每一步都在绷着劲儿,自知等着自己的又将是一场大病,又怎么好再去往他哥身上凑?
两边脸火辣辣的疼,沈轻却已没力气再去感受什么,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前去开门,沉晕昏眩的脑袋,在走到离门口还有一步时,彻底失去意识。
砰!
人体倒地的声音。
.
病房里,放在柜子上的手机,刚刚停止了无休止的震动。
江箫趴在床上,烦躁地左右来回转动着脑袋。
鼻梁骨折了,连正脸趴枕头都不行,打哈欠都得分一小段一小段的打,偶尔进来个护士来给打针,鼻子又开始塞,只能用嘴呼吸。
病房里暖气太足,空气都跟颗粒状似的,闷得不行,嘴直接吸气又嫌膈应,不知道是不是某人特地j_iao代过,进他屋里看病上药的医生护士都特别安静,没人多闲话,这让安静趴了一夜又零一上午的秃头男,简直无聊透顶。
秃头男掏手机做了会儿卷子,碰上老妖孽打电话,对方问什么时候回校,他的爱车修好了,要接他和沈轻去兜风,顺嘴开了几句他俩的玩笑。
怕这人跑去S_āo扰沈轻给人添堵,江箫没打算隐瞒,简单说明了情况,跟人坦白说分手了,以后都注意点儿嘴德。
对方一开始不相信,以为他在恶作剧,霍晔说他都问过了沈轻,沈轻说他爸没发现,转眼不过两天时间,他这颗心才刚放下来,哪能又出了岔子?
江箫不想跟人细讲,拍了病房的视频给他,骂了句“傻逼!”
霍晔那边安静了七八分钟,接着就带着幺j-i老二刘可欣的大军们来讨伐他!
挺有意思的,一群人还没明白真相,却全都选择站在沈轻那边,一致认为是他辜负了他。
也许是那几个人要和他关系更好一些,这么说只是对沈轻的客气,也许是因为霍晔曾经问的那句“被勉强的人会最先放手”,貌似现在又在他身上得到了验证,又也许是他无法解释这一系列发生的种种,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比不过沈轻十年的辛苦等待。
人都只信眼见为实,而那些在背后的坚忍难熬,内心苦苦地挣扎,反复的自我怀疑自我折磨,还有那些失意后仰望过的落寞黑夜,那些无人体会却在他身上重复上演了无数遍的绝望瞬间,因为看不见摸不到,所以不重要,所以最致命。
沈轻没放手前,江箫觉得没人能理解他,沈轻说释怀后,他觉得这世上,只有那一个人最懂他。
关了机,病房重回安宁,江箫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
沈轻变了,沈轻很好,之后会变得更好,而他不知道以后的自己,还会不会配得上他。
挺搞笑的,他原先瞧不上他,现在却在思考自己“配不配”的问题。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平等的,抛去情浓时的那些甜言蜜语,抛去带着明显情感偏向的男友滤镜,单看那样一个认真努力过生活的人,那人就很美好。
活着,和你。
在连他都对生命和未来感到无望的时候,那人还在坚持,他曾经在席间高谈阔论,自以为那人再平凡不过的理想,沈轻却执着地将其做到了极致。
自愧不如,无法入梦,江箫贴脸蹭了蹭枕头,睁眼轻叹一声。
“嘿!大爷!饿了没!”宋鹜从后头推门进来,吆喝了声,“二十块钱的小素包!热乎的!”
“谢了。”江箫搓了下耳朵,坐起身,伸手去接食,却先被人往怀里塞了个衣袋。
“衣服自己换,裤子我帮你穿,”宋鹜立在他跟前,一脸认真:“他说的!”
绵滑的布料,隔着袋子摸就知道是他常穿的那套,比身上干糙如纸的病号服舒服不知多少倍。
江箫甩人一句“滚”,抱着东西巴巴地跑去卫生间赶紧换上。
换完衣服,里头还有个给他遮光头的帽子。
深棕色毛绒小熊帽,耷拉着两边绒软的小围脖,一捏就可以竖起耳朵的那种。
江箫盯着那玩意儿拧了半天眉,忍不住一脚踹出门,朝人喊,“宋鹜!你是不是有毛病!”
“哥,”宋鹜在床边替他晾着饭,舔脸笑着,“最近超火的一款,戴上我瞅瞅呗!”
“滚!要戴你自己戴!”要不是手腕不方便,他准把这东西摔到对方脸上!
如此有损他王霸之气的幼稚毛绒玩具!简直就是对他人格和尊严的双重侮辱!
江箫不想理他,一屁股坐上床,去拿手机给沈轻发消息。他要他那顶深色酒红的木奉球帽。
“诶,你干嘛啊,”宋鹜瞧他一眼,啧了声,“跟你弟告状啊?”
“你闪开我不想跟你说话。”江箫虚踹他一脚。
分手了,说话难免要客气上几分,江箫编辑了条“你晚上过来的时候,麻烦给拿个帽子,谢了”,正要点发送,头顶挺合时宜的说了句,他晚上不过来了。
手指一顿,江箫抬头看他一眼。
宋鹜朝他耸了耸肩,递给他一个迷你小包子。
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他“哦”了声,然后低头删除消息,重新关机。
接过包子,细细嚼着,食不知味。
宋鹜从兜里掏出手机,拖凳子坐他床边,低头开始打游戏,随口安慰着:“大爷别伤心,我陪你。”
江箫瞥他一眼,“你这是陪我?”
“他说你喜欢安静,让你安静个够。”
江箫:“……”
沈轻,好小子!
手机不能玩,睡觉睡不着,床边还有个打游戏消遣不理他的混蛋,脑子出血的时候灌进了风,最近不太好使,江箫想回忆原先学过的知识点,也是一动细想就脑仁疼,左右脑跟报废了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于是突然变成白痴的秃头怪,就这么在病房里待着,趴了躺,躺了趴,要么就坐起身盯着墙上的人体构造图干瞪眼,一瞪就是一整个下午。
智障似的。
宋鹜晚上七点准时就要下班,临走前跟江箫讨价还价,说让他戴上那个帽子,竖一下小熊耳朵卖个萌,他今晚就延迟半小时下班,多陪他一会儿。
江箫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说了句用不着。
“你不喜欢我陪你啊?”宋鹜站在门口,回头问了句。
“你来不来都一样。”反正那人下了令,宋鹜来了也是打游戏,根本没人陪他说话。
“那行,那你以后吃饭就找护士帮你买吧,我撞见过她们私底下夸过你帅,人家都挺喜欢你的,”宋鹜叉了下腰,语气颇为欣慰:“嗐呀真是太好啦!那我们以后都不来了,等出院那天,你自个儿找辆出租,记得穿厚点哈!”
江箫:“……”
被亲爹揍进医院,旧情人撒手不管,微信四人组集体围攻,老朋友也没心没肺,要说他是史上最惨的一个病号,应该没人会反驳吧?
宋鹜还是走了。
江箫一个人坐床上凄凄惨惨戚戚了一会儿,实在无聊透顶,就下床开窗去通风,吹风看雪数星星,呼吸着新鲜空气。
手里攥着手机,江箫望着窗外的夜幕,安静思索了一会儿,又开了机,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新年快乐,”对方笑,“昨天给你发的红包,怎么没收啊,都回来了。”
“新年快乐,”江箫也笑声寒暄着:“手机坏了,耽误了,要不你再给发一回吧。”
“我才不发,”对方笑说:“你自己回来找我要。”
“也行,那我先提前谢过了,”江箫笑说,“过几天有空吗?”
“等等,先打住,”对方笑不出来了,警惕道,“让我想想,这是你第几次说这句话了?”
“这回是真的,”玻璃窗镜里的削瘦光头,瘦到脱形,江箫视线落在举手机的那截裹绷带的手腕上,说,“真的,我回去就找你。”
“我不管你,愿来就来,不过你要再折腾我,”对方冷哼一声,威胁道:“我可饶不了你!”
江箫笑了声,“好。”
“挂了。”
“再见。”
挂了电话,终于感觉到了点冷,江箫关上窗,抬手正准备扯帘,就见窗镜后推门进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提着两个保温饭盒,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不再往前走。
惊讶地扬了扬眉,江箫没想到她会来,收了手机,转头看她。
男生剃的光头后脑上,缝了一条丑陋狰狞的黑色蜈蚣,针线绞裹着r_ou_皮,乍一见触目惊心,沈静被惊了一下,眼神躲避,不敢抬头看他。
江箫莫名其妙,不明白她在怕什么,原本还以为她会和他爸一样,知道真相后会发了疯似的来打他,毕竟从道理上讲,最该感到抱歉的人,是他才对。
“那个……”
“妈。”
两个人同时开口,尴尬对视一眼。
沈静满身不自在,往后撤了撤步子,奈何脚跟已经抵在了门上,还撞出了一声响,让本就尴尬的两个人,更加尴尬。
“妈,”江箫先开了口,大步过去接:“给我吧。”
病房终于又来了个人,江箫实在控制不住满心的热情,不管是谁,只要来个人跟他说句话就行!
“你……”沈静不敢看他的光头,也不敢看他那双裹着白布的手腕,她错手躲了过去,疾步将东西放在柜桌上,回头看他一眼,“你还是叫我阿姨吧。”
江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点头。
宋鹜说他爸妈马上要离婚了。
又一次。
j-i汤味道浓郁,带鱼酥脆鲜香,荤油不腻,另一个饭盒里装的是掺了白糖的小米粥,还有份油菜j-i蛋和清炒苦瓜丝,清淡有味,小馒头也是新蒸的,夹的流心,甜而不腻。
东西做好后分了三份,一份盖在厨房桌上留着给善心房主,一份端进了晕倒了的混小子屋里,最后一份鼓足了很大的勇气过来医院,提给了她的继子。
沈静坐在床边上,沉默着盯着地板,胡乱抠着指甲。
没干活也没动脑,江箫不怎么饿,但一掀开盖儿闻着那种熟悉的香味,还是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家里的母亲做的,就是和从外面买的东西不一样!
不对。
正囫囵进食,江箫突然醒悟过来。
他已经没有家,也没有母亲了。
除了吃饭声,屋里始终安静沉寂,俩人都没话可说,直到江箫吃完放下了碗,转头跟她道谢时,沈静从兜里掏出那个金像玉坠来,连盒子一起,轻轻地递到他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