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酒-第48章
九度天堂
1 年前


杜岱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做为圣上的心腹,是在煽动他造反?美名其曰为了天下和圣上的自由?

“想要自由,总要付出代价。你能给我们什么?”段星语不惊人死不休,直截了当。

阳王称杜岱为“大人”,段星称杜岱为“你”。圆滑的钝刀与锋利的利刃,杜岱更喜欢一丝坦诚。

“这个。”杜岱从衣袖里掏出一本书:“世人苦求一本绝世秘籍,以为得到便是永恒,殊不知,得到便是失去的开始。”

段星接过书,墨色的扉页上烫着鎏金的字:密阳宝典。

“这本秘籍最吸引人的不仅是不死之术,它还有一个致命的诱惑,那便是能让死者复活。”

“哪怕是魂飞魄散之人。”

杜岱像是看透了段星的心思,他话不多,但句句直击人心。

段星登时怔住了。他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两年的隐秘愿望,就这样轻易被杜岱看穿。

而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圣上没什么人想要复活的。事成之后,我会带圣上浪迹天涯,堙灭于红尘。这天下,就拜托给王爷了。”

杜岱在段星身上看到了一种冲破云端、撕裂星辰般的死气,他丝毫不像鲜衣怒马的少年,而是像从地狱里爬出的幽冥。

这种活生生扑面而来的破灭感另杜岱恐慌。他不想再犹豫踌躇,他已经荒废了太多的光阴。

“我哥他答应了,你回去吧。你的部分你需要做好,其他不用担心。”段星将书紧紧地握住,转身离去。
阳王无语凝噎,继而哀嚎起来:“大人啊,你们这都是说得什么啊,本王怎么听不懂啊?”

杜岱淡然一笑,拍了拍阳王的肩:“王爷,你真的想当一辈子的草包王爷吗?你这命此身,都来不都是自己的。”

“不要让我失望。”

杜岱拂袖而去,留下阳王站在原地,反复地咀嚼着他这番话。

阳王笑盈盈地眼神渐渐地冰冷起来,抑不住的阴暗蓬勃而出,漫溢开来。

男儿胜于天地间,怎又会轻易阉割掉野心呢。

他走出房门,看着满天的明月光,清冽似银。微风裹挟桂花香与丝丝血腥味儿,幽幽地传来。

阳王张开双臂,拥抱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一时间,他有重生之感。

人这辈子,总要有一次孤注一掷。

京都的风吹到金陵,同样的花香四溢,亦同样的裹挟血腥。

白青在去往前厅的路上,蓦地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依稀是同样的月夜,一个身影隐秘于竹林中,朝着他诡谲地笑着。

白青轻捻脚步,跟上了那个身影。

那身影甚是纤细,脚上功力却是了得。像是踩着流星般,转瞬便来到了姚府一隅。

白青一惊,那正是施泽方所在的道庵。

他恨得牙痒痒,这么多年,若不是看在姚童的面子上,他定要将这个妖人碎尸万段。

如今机缘巧合来此,冥冥中似有注定。

那妖人虽然没了双腿,功力衰退,仍不可小觑。白青智商上线,他甩出宝蝉扇,聚灵气于此,由着宝扇为他捕影。

那宝蝉扇在灵蛟体内多年,早已成为天生地养的灵物。它追随着那身影,悄悄地出现在了施泽方房内的一角。

透过宝扇,白青终于看清了那个人影,竟是姚童的嫂子越馨!

“你深夜到访,所谓何事?不会是月圆中秋夜来看看我这个废人吧?”施泽方在地上打坐,并没有睁眼。

“我......我有事相求。”越馨将食盒放下,跪在了施泽方面前。

“回去吧,我帮不了你。”施泽方没有睁眼。

“道长,我想要生子,求您帮帮我。”越馨跪着,情深意切地祈求着。

“你当我是送子观音吗?你是不是糊涂了,求错人了吧。”

越馨委屈地哭了起来:“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和心爱的男子在一起,为他生儿育女。如果这点愿望都不能得偿,我所做过的那些努力,又有什么意思呢?”

施泽方沉默良久,缓缓道:“都是你自找的。”

“也都是我自找的。”

“不!”越馨突然一改温婉贤良的姿态,高声尖叫道:“我不管!我就是要做世上最幸福的女人,那乔馨儿算什么,凭什么她可以拥有这世上所有的好!”

“你拿什么跟她比!”施泽方倏地睁眼,恶狠狠地看着越馨。

越馨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施泽方,五官狰狞着:“哟!这是碰到您软肋了,您别忘了,是你亲手将她送入了黄泉!”

“你!”施泽方爆喝。

“你这个毒妇!”

越馨哈哈大笑:“我毒?我可没有你毒!灭蒋府满门的是你,可不是我!”

“始作俑者是你!是你在我的饮食里下了毒,使我走火入魔!”施泽方言辞激烈地反驳着。

“你心中若无邪念,又怎会被我利用!”

“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会怀孕!你还改名叫越馨,你这辈子都不会抵得上乔馨儿的一个脚趾头!”

白青透过宝扇,看见越馨的五官愈发地狰狞,厚厚的妆容被泪水和汗水洗刷,渐渐露出她原本的面貌。

下一秒,白青惊讶地张大了嘴。

那年金陵翠竹轩,有一个少女经常为他安排吃食用物。

这几年他怎么就没发现呢?所有的似成相识一瞬间便有了答案。

白痴如白青,惊觉当年蒋府的灭门已不再是简单的抄家,真相迷雾重重隐匿于经年的缝隙中。
白青迅速地回过神来,召回宝扇。以迅疾的速度返回姚童房内,也不再避讳着姚童,猛地去扯越馨白日给衡儿系上的祈福绳。

那绳子竟然已经侵蚀进了肉中!而衡儿却是不哭不闹,依旧睡得香甜。

姚童懵了,慌忙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这绳子怎会融化!”

白青竭力冷静着,他已经知道下手的是谁,也就无需再避讳。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是不会轻易放弃她如今所得的一切的。

有了忌惮,一切变有了软肋。

白青缓缓地将血肉符化作灵力,在衡儿幼小的心口处注入。

二力博弈,角力由浅至深。正在与施泽方争吵的越馨猛然间意识到事情不对,匆忙离开。

她不能暴露身份,思索片刻,终于施法泄力。
白青的血肉符登时畅通无阻,顺利地注入衡儿体内。

衡儿依旧睡得香甜,好像两股力量的决斗对他没有产生半分的影响。

真是白青亲生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如出一辙。
姚童不明所以,只瞪着大眼睛看着白青。
白青:“以后不要让你嫂子靠近她。”

姚童捂着嘴,两行清泪倏地流了下来。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嫉妒。”白青给衡儿掖了掖被角,满眼的恨意呼之欲出。

怎么能小瞧嫉妒的力量呢?

失控的嫉妒便是癫狂的开始。

令人极度癫狂的还有极致的爱与思念。

拿到密阳宝典的段星变本加厉地窝在自我打造的招魂屋内。
他虽然天赋异禀,有着鬼魅一般的邪气与机智。

但是在这座如高山一样巍峨的宝典面前,他就像蚍蜉撼树般,只能愚公移山地一层一层地学习、消化、精进着。
他太着急了,着急到想要剑走偏锋。


岩浆


蒋溪不知何时来到了秦淮河畔,一池春水胭脂色,烟笼寒水月笼纱。

蒋溪有些慌张,他从未想过这么快就可以回到金陵。金陵是他的故乡,他的童年,更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锦瑟微澜棹影开,花灯明灭夜徘徊。踌躇的还有他这颗近乡情更怯的心。

他忐忑地在沿岸漫步,满心的慌乱,突然间他发现,他被严丝合缝地包围了。周围的人似是都对着他露出诡谲的笑容。慢慢的,那些笑容别拉扯扭曲,逐渐变成了人垂死前的狰狞。

生命之力被迅疾地抽离,熙熙攘攘的人群登时如冬季的树叶,浩浩汤汤地枯竭殆尽。

蒋溪蓦地站在了鲜血与骨骼聚成的死人堆里。

昔年那种天崩地裂无法承受之感汹涌来袭,蒋溪想运功发力逃离这尸海,却发现自己内力尽失,毫无反击之力。

他痛苦地抱着头,下意识地叫喊着:“救命!小蝴蝶救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在生死攸关之时叫的是胡迭,而不是爹娘、师父或者是师叔。

或许人只有在垂死之际,才能直面内心的最渴求。
蒋溪绝望地叫喊着,内心的绝望感如漫天的海水,将其无情地淹没。

他想着要不就这么去吧,这样窝囊地活着,还不如死了干脆。至于那些为他牺牲过师父、师叔,只能说他们眼拙,看错了人。

他时而唾弃着自己的懦弱,又时而为自己的无能找着无耻的注解。

然而,下一秒间斗转星移,苦涩的海水蓦地滚烫煮沸起来。

蒋溪慌忙间四下望去,登时泪眼婆娑。

天翻地覆间,有一朝思暮想的身影娉风玉立在万簇烈火之上。

那火焰诡秘厚重,载着那身影,笃定地前行,将汹涌的绝望湮灭消弭。

蒋溪认出了那是谁,拼命地叫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他焦急地挥舞着臂膀,召唤着那个身影。

须臾间蒋溪已经回到了春暖花开、无忧无虑的百花坡,噩梦一场,他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那个身影不再前行,而是裹挟着滚滚的火焰,倒退着,朝天际而去。

“小溪子,你要勇敢一些。”那身影发出若有似无的声音,轻柔地如生在风中。

泪水遮挡住了蒋溪的视线,他拼命地挥手,却连一丝风都没有抓住。

他撕心裂肺地发出风箱般的嘶鸣,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有着千刀万剐的嗜心之痛。

“蒋公子,你醒醒,你醒醒啊......”

蒋溪蓦地醒来。

睁眼只见周馨染正在泪流满面地摇晃着他。

“蒋公子,你可算醒了,你……你”

蒋溪见周馨染“你你”了半天,就知道自己肯定丢人现眼了。

他强行地迅速压抑着内心,竭力地平复情绪,擦了擦满脸的冷汗:“我做噩梦了而已。”

周馨染点了点头,拿着手帕擦着蒋溪额头的汗。

蒋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过帕子:“周姑娘,我自己来。”

周馨染登时怔在原地,起死回生的苍白脸颊上浮起些许红晕。

那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羞恼。

不知何时,之前那位被周馨染鞭笞的女人也已经醒了,此人记吃不记打,在周馨染跟她解释过后,竟然不计前嫌地没有逃跑,且十分心大地跟着周馨染一起“观摩”噩梦中的蒋溪。

蒋溪突然间有些心疼那丸“还魂散”。

“这位小公子是梦见情人啦,要不怎么会哭着么惨!若问这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夜半挤猫尿!”
蒋溪已经肯定自己十分心疼那丸药了。

那女子不顾周馨染青一阵紫一阵的脸色,喋喋不休道:“这方面,姐有经验啊,以后姐多给你介绍几个。有了新的她,就忘了旧的瓜。小公子,你这个药真的灵,我吃了后感觉自己都有重生之感了,你还有没有了......”

蒋溪已经不再心疼药了,现在只后悔救了她。

周馨染觉得聒噪,揶揄道:“你知道的还挺多?”

那女子一脸骄傲:“那是,我是谁,我可是汴京第一小喇叭—小丹丹!”

小丹丹刚要口若悬河,却被从肚子里传来的打鼓声中断,她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饿了。”

蒋溪石体玉魂火魄,本不需要吃什么东西。但他习惯了在行囊中放点干粮。

他从行囊中掏出两个番薯,递给了周馨染和小丹丹。

“这怎么是生的啊?”小丹丹接过,一脸的嫌弃。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不吃你就吃树皮去吧。”周馨染翻了一个白眼。

“啧,这兵荒马乱的,树皮都被啃光啦!”小丹丹又开始喋喋不休:“摊上了一位穷兵黩武、整天研究邪门歪道的狗屁皇帝,这百姓们还能过好日子吗?想来几年前,我也是好人家的闺女。父亲和哥哥都被拉去充军,娘不久就病死了,我孤苦伶仃被抓到青楼。”

小丹丹恶狠狠地啃着生番薯,咬牙切齿地咀嚼着:“他想修成魔功得道升天,就要这全天下给他陪葬吗?他这皇帝老儿当得不开心,不当便是,拧巴给谁看呢?”

小丹丹此话,信息量庞大,饶是蒋溪,也开始集中了精神。

小丹丹又将火力对准周馨染:“你当我傻啊,我看不出你是那皇帝老儿的傀儡吗?谁家好闺女人不人鬼不鬼的像诈尸了?我跟你说,我那些姐妹们,死的死,残的残。我早就不信那些当官的鬼话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没想到遇到你这个死鬼。还好老天有眼,这位小公子出手相救,要不我现在就要成为枉死的孤魂野鬼啦!”

“这生番薯甜滋滋的,还别有滋味!”小丹丹盯着手上的番薯,给了它一个较高的评价。

蒋溪一路北上,沿途百姓的颠簸流离、家破人亡已经屡见不鲜,兰陵美酒郁金香终究是富庶江南的一隅,剥离粉饰,这内忧外患的大陈已经摇摇欲坠。

小时候,蒋溪听施泽方给他讲过“烽火戏诸侯”与纣王妲己,他都是当戏听,可怜□□下的百姓。但那些荒诞终究是与自己无关。

有些事,如果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终究是隔岸观火、镜花水月,无法真实地感同身受。

那日在雪山之巅,透过伏默的眼,他看到了自己的懦弱躲闪的过去,看到了为他上刀山下火海甚至是舍弃生命的师父、师弟;亦看到了唯唯诺诺、漫无目的现在。

他唾弃自己的怯懦。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使命,人一旦看清了自己,就不会再寄予希望给他人。

实现目的之前要严丝合缝地设计好自己的路径,未来不会有人再来救自己了。

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背后,是被撕裂过的经年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