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鹤归-第8章
77学姐呀
1 年前


赵凉越似乎是洞察了柚白意图,将金子拿起收好,道:“那块玉牌本身质地并无特别之处,做工甚至有些粗糙,老师给我时也没有说来京了交给谁。”
柚白疑惑问道:“可是今天公子不是给了吗?”
赵凉越点点头:“因为今天就是给出来的最好时机。”
柚白更疑惑了,想了想问:“跟济病坊有关?”
赵凉越又点了点头,但并不做解释,柚白好奇地追问,赵凉越道:“要自己学会思考。”
柚白撇了下嘴,虽然隔着白纱看不到赵凉越的脸,他也知道,肯东又是一副嫌弃自己笨的模样。
不过呢,自己笨又怎么了?既不影响自己吃,又不影响自己喝,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交给自家公子不就好了?
柚白素来劝说自己有一套,想到这里,顿时又开心起来。
“有没有说何时来收摊?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一直呆在这里。”赵凉越抬头看向柚白,用疑问语气说出不可商量的话,“要不你留在这里,我先行离开?”
柚白笑:“公子,你是怕待会儿老奶奶回来又是一番千恩万谢吧?”
“还算有点脑子,今晚不用跟着我,自行去玩吧。”赵凉越笑了声,起身离开。
夜幕降临,热闹了一整天的灯会才真正进入到重头戏——恒恩寺大殿前高僧解惑。
人们纷纷提着灯笼拾级而上,顺着山路往恒恩寺走,来道上的小贩们大半开始准备回去。
赵凉越混在人群中,借着别人灯笼的光向前,并不惹眼,故而一个卖货郎似乎是没注意到他,一不留神和他撞在一起,赵凉越直接摔在地上,那人正要道歉,待看清楚一身破旧衣衫的赵凉越,顿时来了气势,吼道:“没长眼睛啊!”
那人块头很大,自己晃了下就站稳当了,此番居高临下看着赵凉越,横眉怒眼的,一看就不好惹,旁的人忙都绕开走。
赵凉越揉了揉自己摔麻的大腿,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摔出个好歹来,便没打理对方。
谁知那卖货郎得寸进尺,挥着拳头威胁赵凉越道:“道歉,赔钱!不然今天别想走!”
赵凉越闻言笑了,道:“摔的是我,怎么成了要赔你钱?”
“老子管你的!”卖货郎故意把指节捏得咔咔响,威胁道,“二两黄金,给我!”
所谓财不露白,反之招灾。这下赵凉越这便明白了这卖货郎的意图,心里估摸着是上午何渝给他黄金时,正好被这卖货郎撞见,如今机缘巧合下,便让他一时起了歹心。
“给我!”卖货郎说着抄起自己扁担要打将过来,忽的一颗石子过来打中他的膝盖,当场跪到了赵凉越面前。
“哪个暗算老子?”卖货郎说着四处望了下,并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于是再次要把拳头挥向赵凉越,赵凉越知道闪躲不及,便自认倒霉地护住自己脑袋防卫,并伸手摸索袖中的竹制小笛。
这时,一个身影从身侧冲出来,卖货郎的拳头刚送过来,就被一脚踹出去,后背直接撞到路边大石上,听声音就知道那一脚结结实实,没留什么情面。
“先生,您没事吧?”熟悉的声音传来,赵凉越抬头,从白纱缝隙看到是韩亭。
韩亭将赵凉越扶起来,那卖货郎缓了过来,又要张口骂人,一看是韩亭,不顾伤势,立马跪地求饶。
韩亭并不看他一眼,冷哼道:“还不快滚,等我用八抬大轿送你去阎王府吗?”
卖货郎闻言一怔,连滚带爬溜了。
赵凉越故意变了说话的腔调,拱手道:“多谢这位公子。”
韩亭摆摆手,叹道:“近年市井混混是愈发多了起来,都是些欺软怕硬的畜生,我看见也烦得很。”
赵凉越笑道:“天子脚下,确实有些意外。”
“哎呀,先生也是敢说,这话要是被官老爷听见了,抓你进牢房都未尝不可啊。”韩亭笑道,“不过先生放心,我可不是那长舌之人,也不是那棍棒胁身的官吏。”
赵凉越想到当时雪枋院也是他给自己解围,由衷道:“公子是仗义之士,自然与旁人不同。”
韩亭听了这话,捧腹大笑:“这天底下也只有先生会这般评价我了,这京都谁人不知我韩二是游手好闲的第一人?膏粱子弟,纨绔子弟罢了。”
赵凉越也跟着笑了:“识人之明,在于亲自相识相知,怎可假于他人之口。”
韩亭颔首,竟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又突然想到什么,忙问:“刚才我来时,先生已经摔倒在地,可是那厮做的?先生又是否身体有恙?”
“多谢关心,并无大恙,方才公子那枚石子来的正是时候,不然我怕是真要挨上那重重一扁担了。”
“石子?”韩亭疑惑道,“我并没有扔过石子啊。”
赵凉越微微蹙眉,随即笑了下,道:“看来今日运气不错,竟遇到两位义士,只是那位连面都不肯露,一句道谢也无法送达。”
“没事的,那位义士肯定也不会放在心上!”韩亭说着看了看远处半山腰的恒恩寺,已是灯火亮如白昼,周围的行人也少了大半,于是韩亭相邀赵凉越一起,“先生与我一同前往吧,我也好借先生一盏明灯。”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对了,我叫韩亭,都叫我韩二,请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赵,排行五,便就叫赵五。”
韩亭直言道:“这名,倒是有几分仓促了。”
赵凉越笑:“贫贱人家,哪有仓促之说?”
韩亭忙道:“是我唐突了,还望先生不要放下心上。”
“无心之言罢了,何来放到心上一说?”
“那便好。”韩亭抬手,道,“先生请。”
两人拾级而上,脚程比之前要快,赵凉越看着眼前谦恭有礼的少年郎,实在和传闻中游手好闲的纨绔少爷沾不上边。
韩家两代权臣,只手遮天,手段阴毒狠辣,怎会出这么个光风霁月的少年来?京都波诡云谲,将来的他是否会踏入朝堂,又是否会忘记现在的初心?
赵凉越在心底叹了口气,难免有了些许落寞意味。
“我这习武惯了,走路也快,先生能否跟上?”韩亭回头,笑着问赵凉越。
“不会,正好。”
赵凉越想,总有人能够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世间万事,又哪有定数?
恒恩寺。
夜幕方才落下,人们已然陆陆续续到达,穆然而虔诚,僧侣们已然在大殿将一切准备妥当,三位高僧坐于高台之上,闭目静禅,面前皆放着一个木鱼,中间坐着的正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明悟,平日深居简出,唯有每月小灯会得以一见。
空中散播着深沉悠远的鼓声,佛灯映照着经幢,忽有北风起,吹动挡住深处禅房的竹林,肃穆而幽静。
韩亭和赵凉越赶到山门前时,鼓声刚好停止,两人也暂作歇息。
韩亭看着恢弘气派的恒恩寺山门,笑问赵凉越:“先生信佛吗?”
赵凉越道:“信或不信,有时候都只是徒增烦劳。”
“所以先生选择让那位面摊的老妪继续相信神佛?”
赵凉越闻言笑道:“京中的人,消息都这么灵通吗?”
“倒也不是,只是碰巧经过济病坊,老妪已经将先生的事四处宣讲,甚至详细到衣着穿戴,故而今日一遇到先生,一眼就认出来了。”
能到济病坊“碰巧”听到,想必也是常去了。赵凉越没有揭穿,只笑道:“看来今天得韩公子所救,并非偶然。”
“确实,一般的江湖术士惯会招摇撞骗,我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的。”韩亭随即笑了下,直言道,“说起来,近年西南边关告急,宁州和漠北也是灾祸不断,可这恒恩寺却繁华依旧,香客络绎不绝,甚至圣上也常来走上一遭,说是清修的寺庙,可我看竟像是皇家别宫。”
“韩公子之言,只对我讲便罢。”
“我懂,只是心有愤懑,无处诉说,憋着实在难受。”
“韩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以找在下一诉。”
“哈哈哈,哪会嫌弃?先生不嫌弃我才好,我是求之不得的。”
说话间,隐隐木鱼声传来。
韩亭道:“这是高僧开始解惑了,不知那十位有幸能得到一句迷途的指点。”
赵凉越问:“韩公子也是来解惑的?”
韩亭闻言皱起眉头,拿出个锦囊掂了掂,叹道:“是我爹让我来的,我还以为他向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没想到竟然也会借问神佛意思。”
“想必丞相大人是想求个家人平安如意之类的事。”
“先生知道我爹是当朝丞相?也是,我韩二自出生起就和他割舍不开了,无论我做什么,都会冠上他的大名。”韩亭自嘲地笑了下,道,“不过我爹这次实在很重视这锦囊,还非要明悟大师来解。”
赵凉越不便再问其他,建议道:“恒恩寺每月小灯会结束时,会在佛池放灯祈福,既然来了,不如求上一盏,图个心安也好。”
韩亭点点头,然后问赵凉越:“那先生来此处是为何呢?”
赵凉越笑道:“今日百人,所求皆是素有的执念,高僧却只解十人之惑,剩下的九十人不就能让我捡点生意做做?”
韩亭闻言,欲要接济一番,可是仔细一想,眼前之人神通广大,恐怕图的并非几两碎银,自也无需借助于他,便只得道:“如此,愿先生财钱广进。”


第9章 第九章
事实也正如赵凉越所言,高僧解惑始末不过半个时辰,结束时多数人尚有疑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僧离开。
韩亭需要单独拜会明悟大师,便与赵凉越作别,往禅房那边去了。
小僧们正在准备佛池的祈福,赵凉越上前叫住一个,打算问些东西。
小僧回头,看到了赵凉越朝自己做礼,便如常回了礼,却在称谓上为了难。
看对方着一件道袍,该唤一声道长,但除了道袍外,似乎看不到其他道教东西,尤其那顶垂了白纱遮面的斗笠,显得有点不伦不类,和以前见过的那些行头齐全的道长们迥乎不同,而且对方穿得甚是破烂,比之寺庙里的僧衣都差得海了去。所以,眼前的应该就是个骗吃骗喝的普通江湖术士吧?
赵凉越见小僧不说话,便直接开口问:“小师父,我初来京都,人生地不熟的,请问可以问你些事情吗?”
小僧疑惑:“问我什么啊?”
赵凉越笑得温柔,道:“当然是好玩的热闹的地方了。”
小僧闻言来了兴致,一口气说出好多,末了又垂头丧气道:“可惜有些有意思的地方,师父师兄们并不允许我去。”
赵凉越循循善诱:“是哪些地方啊,一定很好玩吧?”
小僧仔细想想,掰着手指头数道:“有绯霞楼,雪枋院,还有碧璃亭。”
“碧璃亭?”
“嘘!”小僧忙叫赵凉越小声些,道,“师父不让我再提这个地方,说不是什么好去处,里面的人也不是正经人,但我随师兄路过那里,看到它明明建的特别漂亮,门口还有很多好看的哥哥对人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不是好去处。”
赵凉越一听便知是什么地方了,笑道:“确实不适合小孩子去。”
小僧反驳:“我不是小孩!”
赵凉越想起柚白也时常这样反驳他,于是笑得更欢了。
“不许笑!”
“好好好,我不笑。”赵凉越弯腰凑到小僧耳畔,道,“那你要告诉我一些别的有意思的事,不然我就告诉你师父,说你至今还对碧璃亭念念不忘。”
“你才不知道我师父是谁!”
“是明悟大师吧。”
小僧一惊,立马认怂。
果然是。
赵凉越微微一笑,方才他就注意到,这个小僧明显穿着要比其他人精细,而且活儿最轻,其他小僧见了还要跟他赔笑打招呼,一看师父就是寺中地位颇高的僧人,那多半就是明悟了。
小僧撇拉着嘴,不情不愿道:“你要问什么?”
赵凉越问:“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知道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面前小僧玩心比较重,一般会经常让采买的师兄带出去,必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特别的事……是寺内还是寺外啊?”
“都可以啊,我就是闲的找点故事听,你随便说。”
小僧点点头,想了下,道:“半个月前,倒是有个人被送我们寺来,还是大半夜送的,一身的伤,到处都是血,可吓人了!师父忙活了好久才留住那个人的性命……不过师父不让我告诉别人,说了会屁股挨板子的。”
“那你不还是说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师父救人是好事,做了好事却还要讲那个什么‘深藏功与名’,我觉得不好,明明做了好事就得让大家都知道,让大家敬佩和学习。”
赵凉越皱起眉来,心道,你师父要是知道你这番想法,怕是你屁股不是挨板子这么简单了。
小僧倒是无所察觉,继续道:“不过那人待了三天就走了,明明走时还瘸着腿呢。”
赵凉越轻叹一气,道:“既然你师父要你保密,以后便不要再给他人提及了。”
小僧摸摸脑袋不解,但听得眼前人言语温柔恳切,知道是为自己好,便也合手躬身行了一礼,全当谢意。
“了玄!”
赵凉越还要再说什么,一个少年模样的僧人过来打断,并瞪了玄一眼,吓得他立马缩了脖子低头。
少年僧人过来对赵凉越行了个礼,道:“道长,我师弟年纪小,喜欢胡言乱语,切莫放在心上。”
赵凉越对少年僧人一颔首,笑道:“小师父方才告诉了我一些京都风物,有趣得紧,怎会是胡言乱语?”
“原来如此,没叨扰到道长便好。”少年僧人说完领了玄离开,了玄回头对赵凉越露出一个哭脸,委屈巴巴的,倒有几分小孩特有的可爱,赵凉越不禁淡淡笑了下。
待少年僧人和了玄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赵凉越收回目光,此时佛池的放灯祈福也正式开始了,人们都求得了寺里特制的莲灯,上面刻有祛灾消难的经文,据说是各位高僧亲手所写。
赵凉越并没有莲灯,便在偏角的菩提树下呆着,远远看着佛池旁簇拥的人群。
突然,赵凉越目光中出现了韩亭,手上提着一个莲灯,脸上满是不耐烦的样子,想来第一次置身于这般拥挤的环境,不甚习惯。
赵凉越便打算上前陪同韩亭,不料刚走几步,便被一个僧人拦住,同时被拦住的还有一个说陌生不陌生,说熟识不算熟识的人——正是何渝。
“两位施主,唯有莲灯者方可去佛池。”
何渝闻言笑了两声,道:“行,还剩多少莲灯,本公子全买了!”
僧人忙道:“公子,莲灯是用来祈福的,这般……”
“这般什么?”何渝用揶揄语气道,“这般像大白菜一样卖不太好是吧?但元绥帝建佛池也是供百姓祈福所用,功德无量,怎么到你这还需要先买这莲灯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