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秦悦望着那抹黯淡的黑纱, 皱起眉, “魂魄与人一样, 各有不同。有的人能在世上逗留得更久,有些则不然。从他目前的情况看, 他必须马上走了。再这样下去魂魄之力耗尽,他就会彻底消失!”
“遇见你算他走运。”关云横耸耸肩, 静候秦悦像之前很多次那样指引魂魄的去处。
秦悦却没有动作, 只是叹息道:“那也得他自己愿意才行。”
“不愿意吗?”
“不。是因为他太过虚弱, 无法和我交流。连他逗留的理由都不清楚, 又怎么帮他解决问题呢?”就像一件保养不得当的银器, 由于过度氧化, 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色泽。
魂魄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格外迟钝,哪怕秦悦就站在两三步外,对方也始终没有看他一眼。这兆头可不大好!
“那现在该怎么办?不管他了吗?”虽然明白如果秦悦这样处理也是无奈之举,但这一回关云横希望他不要轻易放过,“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吧?那枚你经常用的铃铛呢?”
“他现在这种状况是听不到铃铛的声音的,不过死马当活马医,我可以试试看。”秦悦有些发愁,同时又觉得有些惊讶,“一般遇到这种事,你很少发表意见的。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深深地望向关云横,直到后者不自在地别过眼睛,“咳,什么什么日子?我只是觉得他身上的那层蓝光看上去有些悲伤罢了,何况这人也算为国捐躯的英雄,放着不管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当然,过意不去。”秦悦双手结印,取来三清乾坤铃。
这个时段正值通勤高峰,虽然附近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大多专注于低头赶路,没人注意这边的小动作。
秦悦抬高手腕,正欲施展唤醒魂魄的术数。
冷不防一位路人从旁边的花坛蹿出来,因为埋头玩儿手机和他撞了个满怀。
路人的手机“啪”地落到地面,屏幕上瞬间布满蜘蛛网般的裂纹,而秦悦手中的三清铃也砸在了地上,一路滚到雕像的花岗石石座的立面处。
“对不起,对不起。呜——我的屏幕,我没买碎屏险。”冒失的路人道歉后,捧着手机哀怨离开。
“走路小心一点啊!”关云横扶稳秦悦,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
“我去。”他放开青年,追着三清铃滚落的方向,弯腰把它拣起来。拿起时,铜铃的下半部分还在微微颤抖,左右摇摆,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铛——”落在关云横耳朵里,却只觉得声音震耳欲聋,夺人心神。
“秦悦,这铃铛是出了什么毛病,怎么声音这么大??”他嫌弃地把铃铛举到距离身体最远的地方,边掏耳朵边抱怨道。
说完,他陡然发现情况不太对劲。他能听到不远处马路上排行车辆时有时无的鸣笛声,也能听到附近小店播放的流行曲目。人潮从附近的地铁站口涌入涌出,按部就班,极富规律。没有人,哪怕是一个抬头朝雕像的方向看一眼。
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似乎除了他外,没人听到几秒钟前那声洪钟般的巨响。
兴许是待在秦悦身边久了,这点儿遭遇还不至于让他心生骇然,顶多只是感到无法理解罢了。
他用两根手指掐住三清铃最顶端固定不动的手柄部分,小心翼翼地平移,避免再发出任何声音,“刚才那声音你听到了吗?”
青年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回头。他专心致志地望着魂魄所在的方位,似乎那里正发生着无法忽视的某种变化。
关云横有些不高兴了,“喂,我在跟你说话。秦悦,你皮痒了是不是?”
青年却在这时转头,眼睛里有光,看上去十分欣喜,“嘘,别生气。关云横,你看——”
“看什么看!我又不是你!”
“呃,抱歉,我忘记了。”
秦悦眼睛里的世界与他的不同,这一点他早就接受良好。所以当看到那个穿着军装的魂魄渐渐染上颜色,并且朝他们慢慢走来时,关云横着实惊了,“他身上的……是弹孔?!”
青年愣了愣,点头说道:“对。你能看清楚他的模样吗?”
“三十岁不到,看着不像兵,像个读书人。他脖子上那是怀表还是项链?”
“老式怀表。这人大概不是普通士兵,而且出身不差。”
哪怕内心深处满满的疑虑,但此时的体验实在新奇,关云横端详打量来者,“原来你所看到的魂魄是这样的啊。”
“不单是这样的。还有断手断脚、拖着内脏,甚至只余下身体某个部分的那种。”
秦悦的视线与魂魄相对,“您……”
魂魄看了他一眼,转而朝关云横伸出双手。手背上的刀伤几可见骨,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扑袭而来,他的心脏猛的一缩,忽然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他退了两步,对逼近的亡灵说道:“别看我,真正能够提供帮助的人是他!!”
亡灵的脸色很苍白。他的眉骨面颊上都是细碎的伤口,目光沉静温和,与先前的木讷形成鲜明对比。
“能听懂我说话吗?难道你只明白当地方言?”
亡灵点点头,又摇摇头,用无奈又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们两人。他张了张嘴,就像水里的鱼一样,除了吐出无形的气泡,声音无法传递给他们。
“你在说什么?”
【……】
“什么?!”
【……】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他放弃了,张嘴时只发出一个单音节的词。
关云横眯眼看了一阵,“且?不对,不会是这种无意义的词。他是在重复一个字没错吧?”
“嗯,应该是……家。”
说完过后,亡灵焦急凝重的表情瞬间融化,秦悦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想回家,那你知道家在哪儿吗?”
亡灵抬起手臂,指向城南的方向,然后满眼期盼地望着他们。
关云横忍不住吐槽道:“开什么玩笑,蓉城虽然没有帝都大,但现在的城市规模比民国扩大了百倍,城南方向那么大片地方,我们还能挨家挨户问吗?”
秦悦也跟着叹了口气,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但不一定准确。”
亡灵与关云横的眼睛同时亮起来,“什么办法?”
“走,找个人少的地方。您也请一并过来吧。”秦悦拉拉关云横,又对魂魄说道。
两人一魂走近公园的小树林里。秦悦拾起一根树枝在地面画出一个图案,“外面人多眼杂,还混着精怪,这里人比较少,也相对清净。”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方言娇斥,“讨厌,莫动手动脚!”
嗯……说是讨厌,但不是真的讨厌,而是又甜又腻,听得人脸红的那种。
另一道声音哄道:“哪门得嘛,我给你说,这里到了晚上连个鬼影都莫得!”
秦悦开始脑门冒汗。不但有鬼,还有两个大活人。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那对男女已经开始调笑痴缠,间或还有可疑的水声。
“……”失策!老祖宗有言“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清净?这是哪门子的清净?”关云横凑到他耳边,似笑非笑说道。
“咳,没事。这种问题是可以想办法解决的。”秦悦用力推了关云横一把,示意他不要在外“人”面前拉拉扯扯。
亡灵看看他,又看看关云横,最后作出一个了悟的表情。这个表情简直击穿秦悦的心理防线,让他恨不能站起来,直接落荒而逃。
倒是关云横站直了,捏这下巴,厚颜无耻地笑了起来。
“关云横!”秦悦的脸快要冒烟了,幸而凭借月色的掩盖才没太狼狈,”那个,其实……唉,算了。随你怎么想吧。”
跟一个逝者解释什么劲儿,何况有些事本来也就是那么回事。
他竖起一道结界,把扰人的声音挡在外面,然后让亡灵站在图案中央,自己捡起片落叶随手一扔。落叶违反了物理常识,在空中飘浮着,飞快旋转过后,停了下来。
“怎么搞得跟指南针似的?”
“对,这是一种其他家族的术法,叫鬼司南,是专门为无法归家的亡魂引路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订阅。卡文所以晚了。
第233章 锦官城(七)
关云横盯着那片还在微微打旋的落叶, “虽然是牛顿看了都会大惊失色的程度,但这和他之前自己指路有什么区别呢?”
阵中的亡灵也显露出困惑之色,看来十分赞成他的观点。
“还没完呢。”秦悦摇摇头, 指着从落叶尖上吐出的蓝色荧光丝线, “你们得有点耐心,这法子我是头一回用,也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荧光蓝丝线粗细跟蜘蛛丝差不多,开始时绕着亡灵的脚跟轻飘飘地在半空中摇曳, 就像河里的水草,突然之间它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拉长,探向公园外的方向。
“有了, 但别慌。”
“它这是去哪儿?”线不断延展, 仿佛没有尽头。
“应该是在这座城市里他生前逗留最久或是最依恋的地方。”
待到线不再延长, 而像是在某处生了根。秦悦才抹去地上的法阵, 小心翼翼兜起那片落叶朝外走。亡灵与关云横目光相接一瞬, 随后急迫地跟了上去。
刚走出去没多远, 他们便遇上了先前那对“爱情鸟”。擦肩而过时, 女人用手捂着脸, 掐了男人一把,“还说林子里没人, 现在这不是人?!”
男人闷哼一声,赔笑道:“别生气嘛, 走走走, 去喝夜啤酒。”
极近的距离内, 这两人都对蜿蜒向前的蓝线视若无睹, 偎依着消失在相反方向。
出了小树林, 秦悦带着关云横跳上停靠在路边的出租车, 亡灵栖身于副驾驶的位置,笔直地望向正前方。
“到哪儿?”师傅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言简意赅地问道。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师傅,麻烦您听我指挥。”
虽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职业生涯里搭载的怪人奇葩数不胜数,师傅很快摆正心态,笑了笑,“行。你告诉我哪门走!”
“麻烦您了。师傅,这条路前面的红绿灯路口右转。”
根据蓝线的指向,秦悦谨慎地发号施令,间或应付司机心血来潮的闲聊。
“小伙子哪儿来的?”
“帝都。”
“哦,是出差还是休假?这季节选得真不错。我们这里夏天热,冬天湿冷。”
“休假。前面麻烦您左转。”
“好。唔,这是往城南方向吧?见朋友?”
“是的。这条路直行到道路尽头。”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路,蓝线终止时,秦悦也喊停,“谢谢师傅,您就在前面路边停靠吧。”
司机摇下车窗,打量着周围的街景,恍然大悟道:“没想到原来你是到这里啊。”
秦悦听其言,观其行,“怎么师傅?这里有什么不妥吗?”
“这事儿当时闹得挺大的,还上过热搜和一档全国性的新闻。你们不知道?”
秦悦看向关云横,后者挑眉耸肩表示从未听说过这条所谓“震惊全国”的大新闻,“工作太忙,没太关注。”
“这片儿啊,原来老蓉城贵人们的住处。建国之后多数都搬走了,但少数几户依然住在原址上。这里地段好,不知多少人盯着呢。”
司机慢慢悠悠说着,“可惜……贵人的后代虽然败落却不肯搬迁。眼馋的人当然不甘心,想用不入流的手段墙强买强卖强/拆。谁知那户人家骨头硬得很,直接向各级政府、媒体实名举//报,甚至放出话,想要他们搬走,除非从他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那后来呢?”
“还能怎么样?后来闹大,舆//论压力大,一查发现这座建筑物历史悠久,最早能追溯到清明时期,抗战时还曾出过个保家卫国的将军,当然就不拆了。听说现在被人注资,保护性开发开成了一家客栈,由后人经营,口碑和生意都挺不错的。”
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就在蓝线扎根消失的地点,秦悦很容易地找到一座古建筑。建筑的门大开着,门口挂了串红色的灯笼,牌匾上书写了四个苍劲的大字——琴台客栈。
秦悦掏出车资,“师傅,谢啦。您知道得可真多。今天实在麻烦您了,还希望你不要推辞。”
“哈哈哈,太客气了。我成天在城里打转,来过这里好几回,这些事都是听客人们摆的。”当发现秦悦给的钱是打表器上的两倍时,司机笑眯了眼,“祝你们这回在蓉城一切顺利,玩得愉快。”
道了谢,秦悦携关云横下车。那抹从纪念雕像带来的魂魄已经先一步来到客栈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建筑,目光温柔留恋中夹杂着悲伤。
他叹了口气,张嘴说了句什么,话语的内容被揉碎在风中,无法传达到秦悦和关云横的耳朵里。
关云横:“这么说,这里曾经是他的家?他还是个将军?”
“应该吧。”秦悦朝前走了几步。镶嵌在门边的石牌,上面简单写着建筑物被列为文物保护的年月日。他扫了一眼,转头开始研究门楣上的雕花,似乎能从雕花里看出什么密电码。
“在看什么?”
“这雕花,很特别。”
关云横跟着他看了几眼,“是挺特别的,就是看着让人密集恐惧症犯了。所以我们是打算整晚上都站在外面吗?”
“当然不是。”秦悦明白他是耐不住性子了,“进去看看。”
建筑物的内部显得十分古旧,被改造成接待前台的大厅,起码有一大半还依然保留着旧时的风貌。
除了两位年轻的女孩,前台里还坐着个皮肤蜡黄的中年人。他约莫五十岁左右,看到有人进来时,不等秦悦开口说话就竖直了背,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有客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