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秦知寒为了不让周乐清难过,硬是扛着压力纹丝不动。最后还向皇上请命,带着妻子来到江南扬城定居,远离京中纷扰。说是定居,其实等同于放弃了秦家偌大家业,做个治书的御史。只是没想到,因为秦家家大业大,又声望极高,竟有功高震主之危,最后皇上竟然偏偏重用了他这个注定不会传承香火的扬城御史,任命为江南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这个官,寻常人轻易做不得。毕竟说是监察,实际就是摆在江南百官颈上的一把剑,不知要得罪多少人。要是家中没有足够的底气,谁也不敢做这个官。偏偏秦知寒做了,还做得很好。大家都知道,监察御史以后极可能做丞相,只要活着做完监察御史,调任回京后,官拜丞相指日可待。但秦知寒知道,丞相不丞相的无所谓,他做监察御史,只是皇上做给秦家看的。所以秦大人深谙“监察”之深意,与江南各地官员相交甚好,这把悬颈之剑好似没有光芒,如一柄钝刃,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能让百官对秦知寒的忌惮降到最低,也是秦知寒安生做官的根本。只是到底大权在握,他不用是他的事,可要想用,那钝刃就能立刻开了锋,血溅三尺不在话下,因此没人敢怠慢秦大人。
秦牧云之聪慧与倔强,皆与父母一脉相承。骨子里又是个骄傲的人,只是面对赵羡词时,才变得那么可爱可亲。秦大人正是了解自己的女儿,才认定她与赵康不清白。
幼时秦牧云还是志在必得的性子,只是后来身子弱,消磨了她的心气。如今身子渐渐好了,真想逼迫父母同意这门亲事,指不定就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
这是秦知寒所做的最坏打算,所以他才要查问清楚赵康这个人到底怎么样,能不能有点可取之处。但凡人品样貌过关,他都认了。
可如今一看,样貌——秦大人看不上,人品——商贾之人,能有什么好人品?书香世家的秦大人对商贾之道最是有偏见,觉得商人无利不起早。此刻,秦大人综合探子给的资料,甚至觉得是赵康下了套,故意骗了他女儿,好借秦家的势力为自己铺路。
事实不也正是这样?
秦知寒是万不能同意二人婚事的。但此刻赵康一说,秦大人就有点心疼女儿,觉得让女儿受委屈了。但这份内疚岂能让赵康知道?就冷笑道,“这还用你一个外人说!”他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羡词定定神,缓声道,“我与云——秦小姐是在京中相识的,知道一些秦小姐在京中的事,也接触过周公子。”
秦知寒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赵羡词沉吟片刻,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许久才道,“周家小公子自然是极好的,对秦小姐用情也深,只是……”她抬头看向秦知寒,“只是,周三公子用情虽深却不专一,虽然最疼秦小姐,却还是会对别的人抱有怜惜之情——不论男女。我去年秋才到南省,来之前还听说,周三公子纳了身边的丫头做通房,又常在女眷中厮混,如今虽然年岁渐长,却没有半点避嫌,是个脂粉堆里的顽童,又极受宠,想要什么没有不给的。”
“秦大人,这样的人,秦小姐怎么看得上?”
秦知寒神色复杂,冷笑道,“那你又有什么长处,让云儿青眼呢?”
“论家世、背景还是人脉,我都比不过周三公子。”赵羡词说,“但若论人品,我自认比他专情。不过秦大人,我想您还是误会了。”她顿了顿,“秦小姐之所以住在我这里,是因为她不想嫁人,与我只是朋友之情,并无他意。我比不比得过周三公子并不重要,毕竟,我自知配不上秦小姐,也绝无可能与她婚配。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秦小姐不想嫁给那些三妻四妾还要养娈童弄婢子的男子。”
“可这世道,能如秦大人您一般,愿为妻子抛却万贯家财宁死不肯纳妾的男子,实在少见。”赵羡词由衷赞道,“有您和秦夫人做榜样,您又怎么忍心让秦小姐轻易许给一个三心二意的人呢?更何况,秦小姐自来病弱,生养都是问题。我原来请大夫给她看病时,那神医曾说,倘若秦小姐生儿育女,那是半条命都要去了。您若强让她嫁人,日后,她又能有几天安生日子?”
秦知寒听到这里,忽然一惊,“你——你莫非就是在京中为云儿找大夫的那位朋友?”
赵羡词愣了愣,稍作思考也迅速明白过来,“我与秦小姐既是朋友,此事原是出于朋友之义,秦大人不必挂怀。”
秦知寒却不说话了。他原来还觉得奇怪,就算秦牧云再怎么春心萌动,但到底是个有主见的人,怎么这么容易就被一个陌生男子骗了呢!如今听赵羡词一说,方才恍然大悟。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
似乎……这赵康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堪,秦大人阅人无数,自是看得出他是真心不在意当初寻医救人的恩义,发自内心的觉得那是理所应当之事。一时之间,竟让秦大人高看了他几分。
毕竟,人人都知道秦家夫妇多么看重这个女儿,能觅得如此良医,定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如今见了他就算不求一官半职,怎么也该要些真金白银,但赵康却一点没这意思。
更重要的是,秦大人听这赵康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对他宝贝云儿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
可他确信,他的宝贝女儿是对这个人用了心的!秦大人一时心情复杂极了,总不至于他这么优秀的女儿,竟然是单相思?迟疑片刻,秦大人还是问道,“我问你,你对我女儿是什么想法?”
“想法?”赵羡词愣了愣,体会出秦知寒的意思后,连忙摆手道,“秦大人放心,小子自知身份低微,从未对秦小姐有非分之想。平日相处也是极守礼的,不敢有半点逾矩!”
“……”秦知寒脸色就很难看了。没想到竟然真是自己的宝贝女儿单相思?堂堂御史大人,哪里咽的下这口气!没好气道,“我女儿哪里不好,你竟看不上她?”
赵羡词睁大眼睛,以为人家是在试探,不知怎的心里发虚,顿时有点慌了,“秦大人,我真没有——”
“哼,你这小子!你——”秦大人很生气,“看着挺聪明,怎么……太不解风情了!”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赵羡词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秦知寒都没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对这个一无是处的小子改观了,甚至还问,“你有心上人吗?”
赵羡词有点迟钝,缓慢的摇了摇头。
“依你看,我女儿好吗?”
赵羡词就点了点头。
“那你对我女儿有什么想法吗?”秦大人问的非常严肃。
赵羡词心里一抖,越发紧张了,“秦大人,我……我和秦小姐真的是清白的,我真没有!”
秦知寒就走过来,绕着他打量了一圈,心道,虽然矮了点,出身差了些,样貌也不出众,但五官却很精致,气度也不错,有条有理不卑不亢,颇有点风度,而且人品还不错的样子。如果云儿实在喜欢,倒也可以十分勉强的接受,毕竟以他女儿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强行分开怕闹出大事。于是清了清嗓子道,“你——你可以试试有点想法。”
没等赵羡词开口,又说,“我看你还小,又是孤家寡人,想必只顾着挣钱生活了,也没人指点一下。你仔细想想,以云儿的性子,就算你们是关系再好的朋友,她能住你家里来?”
秦大人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也分不清是替女儿抱不平还是气不过,“现在外面传得风言风语,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云儿可曾说过什么?她不是都默认了?你就算家里没这些规矩,可你想想,我女儿能不知道这些?那她为什么还同意住进来,还对流言放任自流?”
赵羡词简直懵住了。
她动了几次唇,都没有说出口——
那是因为,我和您女儿一样,都是姑娘呀!
第72章 072成亲安排中
这赵康虽然显得不解风情,无趣了些, 但也因此看得出, 确实是人品端正之人。秦大人觉得, 这小子八成真是一心只顾着挣钱了, 别的都没想到。
毕竟秦大人对此深有体会,比如他少年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什么男男女女绝打动不了秦大人半分。若非有次上街寻找古籍孤本,偶遇周乐清,秦大人都不知道原来相思是这个滋味。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下成家的事。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把赵康打发走之后, 秦大人又赶忙去哄女儿。
秦牧云被父亲关起来, 气的几乎要动手强闯出去。要不是莫晓星好几次拦住,秦牧云真要直接打出去了。
这会儿正生气, 就见秦大人笑呵呵地进房来,还挥退了左右。秦牧云神情冷若冰霜, 对着父亲也不假辞色。
秦大人清了清嗓子,厚着脸皮坐在女儿对面,赔笑道, “云儿,你要是不想回家,那就先不回去。”
秦牧云狐疑地看他一眼,不知道父亲怎么就变了主意,“当真?”
“自然当真, ”秦大人说,“但有一点,没成亲之前,你不能住在赵康这小子家里。”
秦牧云张张嘴,想反驳,又因自知理亏,便反驳不得。
秦大人就轻叹一声,“我问你,那赵康,可是帮你和你母亲寻得神医的恩人?”
“是。”
秦大人就道,“那你告诉我,你与这赵康交好,是为了报答人家的恩情,还是——”和女儿说这种话,哪怕是极厚脸皮的秦知寒也有点说不出口,可左右这些事不能让周乐清操心,他这个做父亲的就少不得要多做些,就问,“还是你真心看上了人家?”
“……”秦牧云听到这话,瞬间就红了脸,“爹,你不要乱猜!”
秦知寒看看女儿那欲说还休的娇羞模样,哪有不懂的!就叹了口气,“要我说,我是不大看得上那小子,一介商贾,都是末行,而且个头也不高,长得也不怎么样……”说了一会儿,意识到不该在女儿面前说人家心上人的坏话,秦大人假装咳了咳,继续道,“但好在人品端正,气度也不错,看着正派。你要是实在喜欢,也不是不行。况且他这样的人家,到时候可以入赘咱们家……”
主要是考虑到入赘这个事儿,秦大人才有那么一丝松口的意思。毕竟若是嫁给王侯世家,那样的女婿是绝不可能入赘的。他细细思量着,几乎要把两个人成亲的事情安排妥当了。
听清楚父亲的意思,秦牧云一下红到耳根,羞得站起来道,“爹!你胡言乱语什么呢!”
“你娘身子不好,这些事我不给你操心,难不成指望你自己?”秦知寒道,“你到底没经过事儿,这些日子和这小子在一处,是不是受了不少委屈?”
“没有的事,”秦牧云按下面红耳热的躁动,坐回窗边,索性背对着她爹。
秦知寒就了然地哼道,“我可是听说了,这南省有一个姓魏的还要招赵康为婿,你就在他身边,能不受委屈?不是为父多嘴,你要看上这个男人,你得让他知道,但不能明着说,一定要等他跟你说,要矜持些——”
“爹!”秦牧云听不下去,“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秦知寒不满道,“以为读了点书,聪明点,就能处理好事情了?你要有数,那怎的赵康对你没有意思?”说到这里,秦知寒就很生气,“你说说你,堂堂御史的女儿,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看上一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还竟然是一厢情愿?你能不受委屈?”
这话一出,秦牧云就真的觉得委屈了。赵小姐变成赵公子,在南省还这么受欢迎,不知道有多少商贾之家想把女儿许配给赵羡词——秦牧云要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只是幸好赵羡词完全没这方面的心思,这才让秦牧云安心许多。如今听父亲说赵羡词对她没意思,秦牧云还是很难过,却压着情绪道,“爹,你——你别胡说!”
“你就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人家想嫁给他?”秦知寒知道,一定要逼问清楚,不然以他女儿的性子,自己主意大的很,不定要磋磨到什么时候去呢。
秦牧云咬唇,不做声。
“不回答,是默认了,还是看不上?”秦知寒故意说,“你要是看不上,你就跟我回家去。我听赵康说了,你跟他讲你不想嫁人,我也不逼你嫁人,你就老老实实在扬城待着,省的在这里跟人家不明不白的纠缠。”
“我不回去!”秦牧云总算开了尊口,态度十分坚决,“我明日就回客栈。”
秦知寒心情就很复杂,觉得女儿到底是长大了,留不住了,还忍不住有些心酸。
可是瞅着赵康那木讷的模样,再想想她女儿骄傲的性子,自己要是不管,怕真就耽误了!于是叹道,“其实,你看不上他也好,我虽然也看不上,但他要是能入赘,为父也勉强能接受。只是你母亲那里,只怕难以接受。不过他既然是咱们恩人,这大恩不能不报。他不是有个福隆楼要开张吗?我亲自去给他捧场,也算给足他面子了。再为他择一个好女子,亲自为他主婚。我若为他主婚,他断没有拒绝之理。”
看秦大人安排的头头是道,秦牧云听得头疼,“爹,您能别管吗?让我自己处理行不行?这事儿没有您想的那么简单。”
“有什么难的?咱家这样的人家,你看上一个无名小子,成亲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秦知寒说,“也就你们小年轻,瞻前顾后担心这担心那,成亲以后就好了。我和你娘也好放心。”
“我不成亲。”
“这岂是你说了算的?”秦知寒就有点动怒,“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今和一个未娶妻的男子同住,名声几乎全毁了!云儿,为父跟你交个底,要么,你就和这个姓赵的小子成亲,要么,你就和我回家,南省这边的流言爹给你平了。”
秦牧云也急了起来,“爹!”
“叫你娘来都没用,”秦知寒冷声道,“你爹好歹也是御史,管着这江南的官儿,你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跟姓赵的在一起,你让你爹怎么在同僚面前抬头?”
秦牧云压着性子道,“赵康不喜欢我,我不愿意勉强他。”
“不喜欢?”秦知寒差点拍了桌子,“你这样的相貌人品,他还能不喜欢?依我看,他不是对你没意思,只是没开窍。”又说,“为父是过来人,云儿,你细想想,人家要是对你没意思,能巴巴地费劲给咱们找大夫来?再者说,我刚刚跟他聊过了,他是实心实意为你打算,满心都是为你好,要真说他对你没意思,哪能这么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