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丞(GL)-第198章
修色
3 年前

  四方木桌上已经齐齐整整地摆上了八样凉菜。

  油汪汪表皮金黄的葱醋鸡、浇了清酱和山葵碎末的连带鲊、清炖之后手撕成条,淋上五味的水炼犊——

  这三样是烧尾宴上能吃到的美味,吕简和澜宛都识得。

  另五样凉菜就有些陌生了。

  被红油覆盖的似乎是薄切的肺片;蟹肉和煮熟的鸡蛋白搅拌堆成的小塔;风干的牛肉条切成丝,洒上香料;一朵朵黑色牡丹花仔细一瞧,竟是腌渍过的萝卜;更有一颗颗的樱桃外面裹了糖浆,一枚枚地立在长形的鲤鱼图案的盘子里。

  吕简对这一盘子的樱桃很感兴趣,目光长时间地落在上面。

  唐见微招呼两位长辈落座之后,便请吕简率先尝一尝这道樱桃凉菜。

  在大苍,从天子到平民,所有人都喜欢吃樱桃,可惜樱桃价格昂贵,并不是所有人都吃得起。

  每年樱桃成熟之时,天子都会设“樱桃宴”来款待群臣。

  许多俸薪比较微薄的小官要是有幸参加了樱桃宴,在宴会之上,多数都舍不得当场吃完,偷偷塞进衣袖口袋里带回去和家人共享。

  因为樱桃娇美的外形和美妙的滋味,让品味樱桃成为雅事中的雅事。

  吕简和澜宛都是当朝重臣,没少出席各大筵席,这一盘子糖衣包裹的鲜艳樱桃,一眼看上去便是艳丽不凡,定是内有乾坤。

  “两位姨姨,你们尝尝看。”童少悬说,“我夫人从昨晚开始就在准备食材,为的就是能让两位姨姨吃一顿合口味的家常。”

  吕简捻起一枚樱桃,笑道:“这般精致的菜肴还叫能家常?实在太谦虚了。”

  吕简咬了一口樱桃,这樱桃和她吃过的所有樱桃一样,酸中带甜,果味十足。

  但是因为外面裹了一层糖衣,入口的感觉甜味更浓,却又浓得恰如其分。

  但这道凉菜最惊艳并非是果味与糖味的交融。

  吕简一口咬进去,樱桃的内里竟不是坚硬的果核,而是绵糯的质地。

  吕简“咦”了一声,那绵糯的口感立即带着一股香脂的味道,冲入她的味觉。

  果味、糖味和来自动物内脏的香脂味似乎完全不搭界,可是当它们融合在一块儿,被一起吃入口中的时候,味觉产生了非常奇妙的变化。

  果酸变得柔和、浑厚,糖味压制了香脂的腥味,一点儿都不腻,甚至变幻出了一层新的味觉体验。

  吕简作为大鸿胪,经常组织、出席各类番宾来史的宴会,可以说只要是经过万向之路的食物,她基本上都尝了个遍。

  吃过无数稀奇的食物,吕简本以为自己已然对食物不再有更多兴奋的心绪,没想到这年轻的唐三娘给她吃的第一道菜,就呈现出从来都没有享受过的滋味。

  一向饭蔬饮水曲肱而枕的吕简,在吃完一枚樱桃之后,迫不及待又捻了一枚。

  直到将第二枚全然吃完之后,她才问唐见微:

  “这樱桃里填的是何物?为何滋味这般香浓?”

  唐见微道:“回吕姨姨,这樱桃里填的是鹅肝。”

  “鹅肝?”吕简道,“我如何吃出酒味来了?”

  “吕姨姨这舌头真是厉害,的确有酒味。这鹅肝还未烹熟之前,我便将生肝和香料一块儿在葡萄酒中浸泡一夜。待第二日,葡萄酒的酒味完全浸透肝内,便可以开始烹制。这葡萄酒鹅肝自然有酒味。”

  吕简听着格外稀奇,夸赞道:“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手艺,实在厉害。”

  澜宛对她说:“人家娘亲可是茂名楼的苏茂贞,有其母必有其女,自然厉害得紧。”

  被妻子这么一说,吕简明白了:“原来你是苏茂贞的女儿。难怪,难怪……”

  当初唐士瞻的治丧一事有过吕简之手,但她每年要主办许多高官丧事,有大苍本国人士的,也有番仕番将的。

  光是这些丧礼筹备应遵循的礼法和规制都要耗费她许多精力,没法一一记下要臣的家人也是情理之中。

  加之年纪渐长记忆减退,不记得苏茂贞和唐见微的关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说到苏茂贞,必然想到唐士瞻,吕简格外惋惜:

  “若是你耶娘还在世,见到你与阿念喜结良缘,肯定是非常高兴的。”

  吕简和澜宛很坦然地提及此事,在唐见微面前都没有丝毫戒备或难以启齿之感。

  唐见微暂时找不到二人的破绽。

  放她们在前厅吃着,唐见微去后厨准备热菜。

  将备好的食材入锅一炒,或是将早就炖下的食物起锅装盘,让季雪和紫檀端出去。

  很快热菜也全都来了。

  吕简看两个小婢女一道道菜往桌上放,很快就要放不下。

  “长思,让你那小夫人别忙活了。”吕简说,“这都要不够地儿了。”

  童少悬说:“吕姨姨放心,够放。”

  说着她童少悬手往桌下摸去,抓住了一个事物,往上用力一掰,“咔”地一声,四角木桌多出一面弧形区域,整个桌子大了一片。

  让吕简和澜宛略略后退,童少悬将四角全都翻上来,四方形木桌立即变成一张大圆桌。

  “姨姨你们放心吃,平日我三五好友来访,吃二十样菜都够地方放的。”

  吕简“嚯”了一声:“到底是年轻人,三五好友来访,竟要吃二十样菜。”

  澜宛抚摸着严丝合缝的桌面,有些探究的意味:

  “神童到底是神童,听说你发明了许多厉害的机巧?可有比这可以变方变圆的桌子更让人开眼界的机巧?”

  放在平日,童少悬很少会在旁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发明创作,但这澜宛不同。

  不想在澜宛面前丢了气势。

  童少悬淡笑道:“这桌子不过是日常用膳时会使用的小玩意罢了,和那能飞天的向月升相比,算不上机巧。”

  “哦?向月升我知道,安国公长孙燃当初就是用向月升辅佐高祖,开创了咱们这大苍盛世啊。”澜宛目光微沉,

  “听说你除了向月升之外,有一种武器名为花椒弹,辛辣无比。若是吸入,恐有窒息之险。”

  澜宛居然直截了当地提及花椒弹,倒是出乎童少悬的意料。

  看她的表情和提及时的话中有话,童少悬完全可以确定,澜宛知道伤了吕澜心的正是花椒弹。

  能够准确无误地说出“花椒弹”这三个字,看来澜宛没少在暗地里调查童少悬。

  想到这处,童少悬心中冷不丁地一凛。

  澜宛的眼线在何时、何地调查了她,她竟全然没有发现!

  除此之外,澜宛还知道些什么?

  童少悬与澜宛对望之时,澜宛依旧笑盈盈地,就像是带着一副和蔼的面具,全然不将思绪的起伏放在面上。

  可她提及花椒弹,可不就是直接将当初的冲突放到台面上来说了么?

  一年半前,吕澜心被童少悬参入了蜀椒,威力翻倍的花椒弹打了个正着,逃走时眼睛已然受到重创。

  这花椒弹的威力可不只是花椒那么简单,而是按照《大衍鹤集》里的配方,参入了毒素。

  而后童少悬在掺杂了蜀椒粉末后,灼烧感倍之。

  当初受了伤的吕澜心是如何回到博陵的,童少悬不知,但她肯定没法轻易痊愈,必定受了不少苦。童少悬觉得澜宛作为母亲,不可能不心疼。

  童少悬心里有些犯嘀咕。

  澜宛这是要借着花椒弹的事儿,打探她都有哪些机巧?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旦童少悬透露了自己的底牌,便容易被澜宛拿捏。

  想到这儿,童少悬心里暗暗喊了一声“糟了”。

  她太急于与澜宛抗衡,竟直接将向月升的事情透露给她,现下一想,追悔莫及。

  澜宛看童少悬的脸色略有变化,便知道当初用花椒弹伤了吕澜心的人的确就是童少悬。

  虽然吕澜心对她在夙县犯的事儿一直未亲口说个明白,但澜宛已经查得差八九不离十。

  这会儿更是确定了——

  澜宛笑容更甚。

  伤我孩儿的人,果然就是你。

  童少悬平素颇为机灵巧辩,可到底在夙县长大,与澜宛这等官场老狐狸对阵,终究有些吃亏,很容易就着了她的道。

  澜宛就待再开口时,唐见微突然将一盆沸腾的油泼面端上了桌,紧挨着澜宛放下。

  那热闹的油在葱花之上炸着热闹的油花,立即将澜宛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唐见微站在澜宛身边,笑容可掬:

  “没想到澜姨姨居然知道阿念的花椒弹?我还以为只有夙县百姓知道呢!是谁告诉澜姨的?莫非是吕姐姐?”

  童少悬听到唐见微这般迎面直击,心里大赞一声“好”,却不由得替她捏了一把汗。

  不知道澜宛会如何回应。

  却见澜宛神色如常,就像是没听懂唐见微话中的意思:“嗯?三娘说的可是我家女儿?她如何会知道花椒弹?”

  唐见微却还对这话题紧追不舍:“去年春假的时候,吕姐姐不是和吕姨姨一块儿去过云遥山?阿念就是在云遥山和吕姐姐见过面,大概是那时候跟吕姐姐演示过花椒弹吧?毕竟阿念她时常随身携带,有时候友人们好奇,她便会丢出来一颗玩玩。”

  没想到澜宛还未再开口,吕简不悦地敛起了笑容,轻声对澜宛说:

  “哎,提那孽子作甚?当初她在云遥山做的那些个荒唐事我不是与你说过了么?莫要当着小友的面再提及!”

  澜宛:“……”

  也不是我先提的啊。

  当初云遥山上,吕澜心调逗童少悬不成,反被石如琢砸破了脑袋,这事儿吕简知道后对吕澜心大发雷霆,是真动了气,从云遥山一路病回了博陵。

  之后澜宛在她身边照顾了三个月,才一丝丝地将病症给抽去。

  那段时日澜宛担心她的身子,都被熬瘦了一圈。

  后来吕澜心是如何折返回夙县,如何伤了眼睛,这些事全然没有跟吕简说,只道她是在博陵出了意外,伤了双目。

  吕简极其不喜欢吕澜心对童少悬的所作所为,如同家丑一般不想提及。谁知话赶话却赶到了这儿。

  吕简觉得丢人,微微咳嗽了两声,澜宛立即拿茶给她喝。

  唐见微“哎呀”了一声,焦急道:“吕姨姨这是怎么了?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么,让吕姨姨这般生气。”

  澜宛:“……”

  干脆没搭理她。

  坐在对面的童少悬心里乐开了花。

  再可怕的对手,唐见微都丝毫不畏惧,保持冷静的头脑。

  该周旋的时候周旋,该出击的时候出击,童少悬知道自己还有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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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见微:管你是什么level的boss,都休想让我吃亏(→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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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吕简这一阵咳嗽总算是平息下去, 唐见微特意询问了她的病症,细细聆听之后,说可以给她制定一个药膳食单:

  “不敢保证能有奇效, 但能够慢慢调理身子,补气归元,一两年之后,吕姨姨的身子状况应当会有所改善。”

  吕简挺欣喜:“没想到三娘你还会医术啊?”

  唐见微笑眯眯的:“吕姨姨,这可不算是医术,是我当年为了帮阿念调理身子, 找了许多食疗的典籍, 日日阅览,这才略通一二。都是一些以食补气的笨法子,不是什么厉害的医术。”

  吕简大赞唐见微烹医双修, 为人谦逊有礼,真是年少有为。

  又想起自己那不干人事儿的女儿, 再次长叹:“要是我也有三娘这样的女儿该多好。”

  澜宛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吕简, 将她所有的情绪和最最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那是一种明显的依恋、崇拜、贪婪甚至是侵占的欲念。

  童少悬坐在她对面,对她的表情一览无余,心内被其震撼得无以言语。

  以吕澜心的年纪判断, 澜宛和吕简成亲也有二十多年了, 没想到澜宛居然还会有这般热恋时才会有的炙热眼神……

  不, 这种眼神可比热恋时恩爱缱绻的情感复杂多了。

  童少悬自认自己对唐见微的情感也十分浓烈, 她爱吃醋这事儿无法否认, 她就是会被唐见微相关的所有事影响。

  因为深爱唐见微,希望唐见微的一切都属于自己。

  而澜宛的表情和她不同。

  澜宛的目光细致地将吕简的一字一句都收纳品读, 在吕简夸赞旁人时, 她追随的神情中, 带着不想收敛的敌意。

  童少悬第一次见到这般强烈注目的神色,就像是被澜宛毫不保留的情绪和炙热的眼神烫了一下。

  不愿多留,视线很快转移开了。

  唐见微似乎也察觉到澜宛对她浓烈的敌意,但只道是自己方才出言讥讽得恰如其分,让澜宛心里有火。

  唐见微将主食油泼面呈上之后,便坐回到童少悬身边。

  吕简说起别的话题,主动略过了云遥山一事。

  吕简说话间偶尔和澜宛相视,童少悬注意到了,一旦与吕简目光相撞,她所有的戾气和贪欲全都消失,变成了完完全全的爱意。

  这澜宛……

  童少悬在心里暗暗称奇。

  难怪能养出吕澜心那样的女儿,这母亲倒是起到了很好的表率作用。

  .

  如今省试将至,童少悬来了博陵,也宴请了吕简,吕简自然明白她的用意,便是相邀一谈行卷通榜之事。

  大苍的科举考试有许多科目,最受关注的便是进士科。

  大苍百年国祚到今日,十数位丞相全都是进士科出身。

  童少悬要考的就是进士科。

  进士科与其他科不同,需考三场,分别为帖经、策论和杂文。其中以杂文的难度最高。

  杂文主要考校士子们诗文歌赋的能力,最是能展现才气,并非死记硬背之辈能够应付的。

  而策论考察时政之策,也需考生对时政了如指掌。

  所以有人云“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

  说的便是五十岁考中进士都算是年轻的。而明经科只考帖经、墨义,只要背好四书五经便能过关,三十岁中了明经,已经算老。

  每回科举取仕,一百人中取三名进士,都已经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