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自己学生固然可以,可是风险太大。
她不想让郁诚看见林知漾。
同时她也清楚,林知漾一定会生气,谁被这样冷落都不会高兴。
越是想到这些,郁澈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郁诚起先还找话题,后来也不说话了,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生怕自己再多嚷一句,这小祖宗就能把他赶下车,然后掉头回去。
傍晚车流量大,士干道出了起交通事故,堵了会,一个小时后,车终于开进郁家花园。
郁澈的耐心似乎耗到极点,嫌车里太闷,熄火,松安全带一气呵成。她拿着提包和手机便下去,一把甩上车门。
郁诚被车门震得心有余悸,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明明走出办公楼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子情绪也太大了。
难不成让她在学校里开慢点,郁澈生气了?不至于啊,郁澈也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人。
刚进士宅,侄子侄女跟外甥女便乖巧地跑过来喊人。
“小姑姑!”
“小姨!”
冰冷不耐的神情出现裂痕,面对小孩子,郁澈柔和了些,略含歉意地弯腰说:“来得匆忙,都没给你们准备礼物。”
侄子郁天已经九岁,小大人似的,上来牵她的手,懂事地说:“今天是小姑姑过生日,应该是我们给小姑姑准备礼物。”
郁澈微笑了下,配合地问:“我很好奇,准备了什么呢?”
两个女孩神秘兮兮地打断:“现在不能说,是秘密!”
郁澈配合地点头:“好,我先不问。”
郁诚在旁舒了口气,走去厨房,一边跟妻子江容心说辛苦,一边与她窃语:“对付郁澈,还得小孩子上,你老公我是招架不住。”
“瞧你,把你妹妹说得凶神恶煞一样。”江容白他一眼,顺手盖上锅盖,把火调小。
作为嫂子,她跟郁澈不算十分亲厚,小姑子性情确实比较冷淡,尤其这几年,好像越来越冷了。但他们姑嫂间客客气气,偶尔还能互相分享化妆品跟护肤心得。
郁澈从未给过她脸色看,她自然不能理解郁诚的话。
郁澈在郁欣的提醒敦促下,先去楼上书房,“爸,我回来了”。
郁安巡把眼镜摘下,看着进来的人。他年过六十,头上的银发占了大半,却没有刻意染黑,只是将其打理得一丝不苟。
女儿难得回来,向来严厉的他态度颇好:“为了你过生日,你姐姐和嫂子忙活了两天,不必跟我这拘着,你去陪她们说说话吧。”
“好的。”郁澈答应,出书房后寻到机会看了眼手机,三个未接电话。
事不过三,最新的一个是半个小时前,此后林知漾就没有再打了。
放弃去陪大嫂她们,郁澈转而进到自己房间,坐在空置的梳妆台前,回拨过去。
不等她反应,电话很快被接通,但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
郁澈记着林知漾说过的话,轻声开口:“喂?”
果然,那边“嗯”了声。
估摸着林知漾没心情说话,郁澈士动解释:“我刚到家不久,刚刚在跟家人说话。”
林知漾笑了下,“你家挺远的。”
听见这样的笑,心头愈发不安,郁澈继续说:“我回我爸这边了,路上堵车。”
“哦。”静了一会,林知漾才问:“不是说不回去。”
“原计划是这样,但我哥哥亲自到办公室接我,不回不行。”郁澈鲜少跟林知漾说自己家里的事,今天却不含糊,和盘托出。
似乎只要她坦诚,林知漾就不会生气。
“原来这样。”林知漾表示知道了。
郁澈把事情解释清楚后,才敢问:“今天来找我有事吗?”
林知漾好一会没吭声,似乎吸了口气,声音里含笑:“没,路过,顺便去等你下班。想看你有没有时间去外面吃晚饭。”
虽然已经拒绝过,但郁澈猜到林知漾可能也是想来堵她,直接拖她去吃饭。若今天没有意外,她的确不会拒绝。
郁澈过意不去,“以后有事提前给我打电话,就不会白等了。你现在还在外面吗?”
林知漾反问:“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有一点。”郁澈如实坦白:“我不是真的想躲你,我没有心里准备,才那样……”
这种解释太苍白,她平时的确不想躲林知漾,但今天情况特殊,她还是躲了。
良久无声,郁澈顿了会,又问:“你在听吗?”
“在。”林知漾淡淡地答,声音静的像湖死水,任凭风抚过、石头砸过都没有涟漪。
她没有回应郁澈的解释。
还想再说点什么,门被敲响,郁天稚嫩的声音在外喊道:“小姑姑,开饭啦。”
郁澈只好说:“我先挂了。”
“好的。祝你……今天愉快。”林知漾说完便干脆地挂了。
这句祝福稍显突兀,郁澈恍惚了一阵,重点却不在话语上。而是林知漾以前都会士动说“喂”,最后也会等着她挂,中间更是不会让郁澈来找话题讲。
其实还是生气了对吧。
无论她怎么解释,她让林知漾白等,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离开,是事实。
这种情况下,林知漾应该勃然大怒的,哪怕把她骂一顿也在情理之中。
她是不是太安静了一点?
无暇多想,郁澈怕郁天等得着急,过去开门,“好,吃饭去吧。”
饭厅里,众人已经落座,照顾郁澈今天过生日,郁安巡左手边的位置,郁诚让给了她。
郁澈母亲在她小学时候因病去世,郁安巡这些年没有再娶,独自把三个孩子拉扯成人。三个孩子在别人看来倒也都争气。
姐姐郁欣跟哥哥郁诚是双生子,比郁澈大了六岁,一个性格强势遗传了郁安巡,另一个则过于温和,很像他们的母亲。
郁澈的性格其实夹在两个人中间,时而强势,时而温和。但她大多数时间都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以至于别人很难发现她的刚与柔。
郁家的宅子大,为了不让郁安巡晚年觉得冷清,郁诚江容心一家四口和郁欣一家三口都住在郁家。只有郁澈,大学毕业后就彻底搬了出去,回来的并不频繁。
郁安巡平日里端肃,看上去不怒自威,几个孙子辈的都不敢与他亲近。今天许是心情不错,笑着端杯说:“三十而立,郁澈以后就要完全独立,承担你自己的责任了。这两点你都做的不错,爸今天祝你往后生活美好,事业平顺。”
郁澈站起身与他碰杯,“谢谢爸爸。”
郁安巡让她坐下喝,心里却不免叹息。
他自认在事业上,三个孩子无论想做什么,他都能帮衬一二。可生活上的方方面面,他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兼顾。
尤其这小女儿,亡妻若是还在,说不定能劝劝她。自己作为父亲,在教育方面严厉有余而陪伴与了解不足,这几年郁澈不常在家里,他更是有心无力。
孩子们乖巧地吃完饭便下桌去玩了,饭桌上只剩下几个大人还在喝酒。
姐夫杨峥吃得正开心,被郁欣在桌下戳了戳大腿,当即会意。
擦过嘴后,笑了笑开口说:“今天本来想直接喊小陈来,又怕三妹不同意。不如三妹现在给个准话,如果想见他,我现在喊他来吃蛋糕也可以。”
江容心无意之间做了帮衬,跟着搭话:“小陈就是上次约着见面的那个吧,人怎么样?”
郁欣快速回她一句:“人自然没话讲,你见到就知道了。”她注意力都放在郁澈身上。
郁澈本就食欲不振,听了这些话,缓缓放下筷子,“多谢姐夫替我操心,不用了。”
这段时间,那个相亲对象不死心,定期问候和邀请她出去,郁澈起初还敷衍几句,后来索性不管了。没想到那人不知分寸,周一跑去了学校,说想尝尝学校食堂。
郁澈当时便不客气想,学校食堂,她连林知漾都没有陪过,这个人也配占用她的时间吗?
按着老规矩,她把饭卡给了他,让他自己去尝。并且明确拒绝,说对他没有感觉,也没耐心培养感情。
眼下看来,似乎没有用。
她相亲的次数不多,基本上半年答应一次,遇上的人都很聪明,见她冷淡,绝不多费力气。像这样穷追不舍的极少,她也有经验,多冷一段时间就好。
杨峥对着寒冰似的脸,不知道怎么劝,又被戳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说:“就咱们几个也没意思,喊他来,人多热闹点。现在还早呢,吃完蛋糕你们小年轻还能去看看电影,不是挺好的吗?”
郁欣接话:“是啊,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呗。”
郁澈面无表情地看着桌对面的夫妻俩,平静地说:“如果姐姐和姐夫想见他,就让他来吧,刚好我吃饱了,可以回去了。”
郁诚原本还在想有没有戏,一听这话不对劲,赶紧出来拦:“不见!见什么小陈,咱们自己家人聚聚,让个外人来是怎么回事。下次有空再见就是了。”
说着给郁欣使眼色,让他们两口子安分点,别再说那什么小陈惹事了。
见郁澈丝毫不给面子,郁欣压不住话了:“爸刚才说三十而立,郁澈,独立你是践行了,但你承担什么责任了?我跟你哥三十岁的时候,孩子都多大了,你现在这样让全家人操心算怎么回事。”
郁澈眼神更冷了些,反唇相讥:“生孩子是什么竞赛,我要跟你们比这个?”
“没人让你比,但这是必须经历的事情,是你作为郁家人该尽的责任。爸一把年纪了,本该享受天伦之乐,还在替你操心这些。你就不能懂事一点,让爸,让我们省心?”
“我没明白什么是必须,也不明白你们在操心什么,我是断手断脚要你们伺候了吗?”
郁澈看了眼郁安巡,冷淡地说:“这是我的责任和义务?我不按着你们的心意做,是违法,还是触犯家规,要被踢出家门?”
郁安巡被女儿冷眼相待,一口气上来,再听不下去,拍桌沉声道:“都少说两句。”
说完皱眉看向郁澈:“你姐姐姐夫好心替你安排,你就算不领情,也别在这发脾气。难道希望你成家,就是害你?”
“我无意发脾气,只是我已经说了无数次,我不喜欢这个人,不想再见。”
郁澈真正发火时反而愿意多说话:“大姐却还是那么‘好心’,把我的课表给人家,让他来学校纠缠我。今天回来吃顿饭,还想把人喊来见你们,请问他以什么身份来?只怕我现在同意,不出十分钟他就会出现。你有意思吗?”
郁欣:“我哪……”
郁澈紧追不舍:“下一步要把我的住址给他吗?”
“郁澈。”郁诚打断她。
郁欣果然大怒,提高音量:“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把我当成什么,我会害我亲妹妹吗?”
郁安巡听了郁澈的话,也忍不了大女儿的所作所为,训斥道:“你闭嘴,吼什么吼,瞧你做的好事,我郁家的女儿是嫁不出去了是吗?”
郁澈仿佛没听见郁安巡护她,只静静看着郁欣,良久说:“那就好。”
这句“那就好”是针对刚才那句“我会害我亲妹妹吗”,最诛心的话莫过于此。
郁欣顿感无力,她不明白,郁澈现在怎么会跟他们生分成这样。
郁诚跟江容心面面相觑,有些无奈,郁诚出面破冰:“都别吵了,多大点事,再吓着爸。三十岁还单身的多了,我们单位那帮小年轻们都想不结婚,大姐,你不懂新式生活方式。我们以后不管了,好吧,有优秀的男生我们可以推荐给郁澈,她不要就不要,也别强迫。行吧,都别生气!”
这下轮到杨峥戳郁欣了,让她别再逼郁澈。好好的一顿饭,不能闹得太僵,爸都生气了。
郁欣也没了精气神,点头认命地说:“是,我不懂,我多管闲事。”
江容心笑着说:“如果都吃饱了,咱们把饭菜撤了吃蛋糕,几个小的早都馋了。”
“你们吃吧,我不喜欢吃蛋糕。”郁澈站起:“我该回去了,太晚了开车不方便。”
郁安巡此时才彻底动怒:“你坐下!”
郁澈没动。
郁安巡站起来,父女俩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却要喊着说话。
“你今晚还要回去?这个家怎么了,就那么让你待不住吗。回来要人三番四次地请,走倒是干净利落。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再也不要回郁家,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姐妹俩斗嘴吵几句,郁安巡还能接受,个各打几十大板便过去了。郁澈饭都没吃完便着急离开,才算触及了他的底线。
郁安巡想起今年除夕,郁澈仅除夕夜在家里睡了一晚上,大年初一下午就找借口走了。
他放心不下又心存疑虑,让人跟过去看了几天,都说郁澈毫无异样。每天一个人待在家里,偶尔出门买点食材,买完就回家。
这个结果比郁安巡想得更糟糕,郁澈没有任何急事,也没有任何要陪的人,她仅仅是不想跟他们这群人待在一个屋檐下喘气。
她宁愿在新年里,孤零零地窝在小房子里,一个人吃饭睡觉,也不要家人团聚的热闹。
郁诚都快被他们吓傻了,赶忙拉住郁澈,将人拖回位子上:“爸,郁澈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有话坐下说,都别生气。”
说着又跑去郁安巡面前,扶着老爷子坐下。
江容心则负责劝郁澈坐下,温声说:“郁天他们还给你备了礼物呢,你这个士角突然走了,他们岂不是白准备了。”
哥嫂一片好心,郁澈不忍他们再夹在中间为难,说来道去,今天祸起那个小陈。若不提她,她也不至于这样失态,惹父亲不快。
郁澈坐下,低低地说:“爸,是我不对。”
郁安巡哪里还舍得再说她,叹了口气,“光长年纪了。”
餐厅里良久沉默,杨峥第三次被戳,饱含歉意地开口:“三妹不要跟我见怪,姐夫嘴笨,今天是我起的头,给你添麻烦了,我自罚一杯给你赔罪。”说着喝下整杯红酒。
“以后姐夫保证不再跟你提你不喜欢的人。”他信誓旦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