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语昭也明白,但她没有抗拒,不就是忍辱负重当一回婢女嘛,她忍得了。
座下的宾客们好奇地看着,三公主给人当婢女端茶递水可不多见,就好比皇帝给你端水洗脚,这场面谁不想看。傅语昭没办法无视这些眼神,她尽量让自己专注于倾絮。
倾絮看着傅语昭递到她嘴边的水果,眼神有些复杂,转瞬即逝。很快,倾絮又满面笑容,饮尽一杯酒,眼神迷离,手指在傅语昭侧脸轻点:“不知三公主驾到,所为何事?”
傅语昭放下手里的酒壶,笑着说:“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曾赠与你的那些礼物?”
“记得又如何?”倾絮微眯双眼,打量着傅语昭,突然瞪大眼,大笑道:“不会吧,三公主你莫不是穷困潦倒,想要回曾经赠与我的礼物吧?”
傅语昭没否认,面上浮现一丝尴尬。座下的宾客们听明白了,刚开始还憋着笑,后来直接跟着倾絮一起放声大笑,只有少数几个以往和傅语昭还算聊得来的宾客沉默不语。
倾絮回想起傅语昭送她的东西,着实没多少,多数时候傅语昭都是直接让她在东苑领赏银。为数不多的礼物,应该就是曾经去顾家布庄定制的衣裳,还有就是两人最初在金凤楼时,傅语昭离开后留下的玉佩。她还曾想把玉佩当了换钱,后来因为对傅语昭动了别样的心思,就把玉佩珍藏了。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三公主,竟然有一天会为了钱财来找老情人要回礼物,大家都在笑,倾絮笑得最为夸张,眼泪都流出来了。
笑完,倾絮一抹眼角,一秒钟整理好表情。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来,红绳穿过玉佩的孔隙,吊在倾絮胸前。她一直都将这块玉佩戴在身上,都说玉养人,人也养玉,这块玉佩成色极好,漂亮得很。倾絮将其取下,悬在手上晃动:“想要吗?”
傅语昭艰难点头,倾絮歪着头,将玉佩放在地上,轻声道:“想要就自己捡。”
众目睽睽之下,傅语昭顿时觉得膝盖如有千斤重,倾絮眼里盛满笑意,那张千娇百媚的脸,曾经让傅语昭觉得魅惑,如今竟如蛇蝎般恶毒。
有的人小声嘀咕:“有些过了吧?”
“哪里过了,一介C_ào民,让她踏入东苑都是她三生有幸,想要回玉佩,自己捡怎么了。真是笑掉大牙了,本公子还从未听说过,送出去的东西还有要回来的理。要是本少爷啊,可丢不起这人。”
傅语昭深吸一口气,压抑怒气,蹲下,伸手去捡玉佩。就在傅语昭的手刚碰到玉佩时,倾絮伸出脚,踩在了傅语昭的手背上。
凹凸不平的鞋底,用力踩住傅语昭的手,鞋上的泥沾上手背,倾絮还稍微用力,用脚在傅语昭手背上碾压旋转。
方才还嬉笑言语的众人顿时安静了,这下是真有点过了。
傅语昭看着倾絮的脚,白色绣花鞋,鞋面干净,她一抬头,仰望倾絮。倾絮坐在主座上,斜倚着,手撑着下巴,姿态慵懒,眼睛眨了眨:“怎么?捡不起来吗?”
傅语昭脸色y-in沉,眼神如利刃刺向倾絮,倾絮不在乎,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满座宾客呼吸都不敢出声。
傅语昭飞快将玉佩抽出来,站起身,弯腰,逼近倾絮。倾絮笑着仰头,与她对视,抬手抚上傅语昭的脸:“怎么,这就忍不了了?”
手指在脸上划过,带着凉意,傅语昭直视着倾絮,眼神寒冷,咬牙道:“多谢倾絮姑娘成全。”
最后傅语昭愤怒离席,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将每张面孔记在心里。等她离去,众宾客松了口气,还以为傅语昭真要动手呢,不少家仆已经提着棍子过来了。
傅语昭冲出东苑,隐甲迎上来,担忧地问:“公主?”
“拿到了,我们走。”
“可是倾絮她!”隐甲咬牙,他虽然没进去,但他飞上高处,目睹了全过程。他不甘心,有谁敢这样对待他家主子,早就被大卸八块了。
“住口,赶紧走。”
主仆二人很快回到城外的宅子里,沐音饿得不行,趴在桌上打盹。
“公主为何要忍受她那般羞辱,纵使你被贬为庶人又如何,只要你一声令下,属下立刻……”
“好了,别气了,我都不气。”傅语昭坐下,稍微脚步快了些,她又感觉气喘不匀了,“把大门关上,命人戒备起来,一旦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遵命。”
暗卫总共十五人,隐乙和影儿失踪,傅语昭先前曾派了两个跟随杨蒙去西北,剩下十一人,隐甲在身边。另外五人还继续潜伏在各方势力中,在这样的处境下,傅语昭比以往更需要掌握各家动静。
如今宅子里就只有五人作为护卫保护傅语昭,这五人虽然武功高强,但人数不占优势,傅语昭不能和太多人结仇。隐甲要是在东苑大闹一场,保不准赵昀就会借题发挥,直接将傅语昭斩C_ào除根。
隐甲吩咐下去,宅子里的五人在外面巡逻,密切注意着附近的动静。傅语昭在隐甲进来时,将一张拇指大小的纸条放在桌上,问道:“你可知这纸条上的东西是什么?”
隐甲不知道傅语昭纸条哪儿来的,他一低头,看向纸条,顿时两眼瞪大,声音干涩:“逍遥散!”
“公主,这字条何人给你的?”
傅语昭疲惫地靠在太师椅上,眼神复杂:“倾絮给的,她踩我脚时,脚底不平,摩擦手背时我就感受到了字条的存在,连同玉佩一起拿到手。”
隐甲张大嘴,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想泄露什么情报给我们?”
“逍遥散是个什么东西?”傅语昭问。
隐甲沉思,说起了逍遥散的来历。逍遥散听着好像是某种会让人上瘾的药物,但其实是一种剧毒无比的慢x_ing毒、药。逍遥散来自灵峰门,是曾经柳茹星所创的一种毒、药,无色无味,一般手段无法检查出来,就连j.īng_通医术的太医都拿逍遥散没办法。想要解毒,得把柳茹星复活才行。
傅语昭眉头紧蹙,难不成假尸体的簪子上就是这种毒、药?倾絮给出逍遥散的名字有什么用,傅语昭也解不了啊?
隐甲也跟着沉思,他疑惑地问:“公主,倾絮为什么要告诉你逍遥散?难道她中了逍遥散的毒?她不是背叛公主你了吗,为什么又要偷偷传递字条?”
“中了逍遥散会有什么症状?”傅语昭问。
隐甲摇头:“属下才疏学浅,上一个被逍遥散害死的人在几十年前,属下那时还只是个孩童,关于逍遥散,属下只是听说而已。且属下并不j.īng_通此道,若真要研究此毒,还得靠影二。”
关键是影儿不在啊!傅语昭心急如焚,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影儿的假尸体里有带毒的簪子,其上的毒很可能就是逍遥散,倾絮一面刁难傅语昭,一面偷偷给傅语昭传字条,她们是不是都在提醒傅语昭逍遥散的事,到底是谁中了逍遥散,倾絮吗?还是别的人?
不得不说,从被倾絮背叛之后,傅语昭心里恨倾絮恨得牙痒痒,但她还是不愿意告诉皇帝那些密信是倾絮伪造的。因为她知道,一旦她说了,皇帝就会拿倾絮当替罪羊,替她翻案。但凡背叛傅语昭的换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季敛秋,傅语昭都直接甩锅了,偏偏是倾絮,傅语昭想甩锅,又舍不得。
傅语昭恨倾絮背叛自己,但她更不明白的是,倾絮为什么背叛她。明明她在离京前,把一切都告诉倾絮了,两人应该互相信任,她对倾絮的冷漠并非出自真心,倾絮也谅解了她,怎么转头就刺了她一刀呢?
傅语昭不由得在想,会不会是倾絮中了逍遥散,迫不得已,为了活命,她必须投靠赵昀。且倾絮身边一定有人监视,所以倾絮不得已用这样的方式来向自己求救?傅语昭想起了在牢里,每次倾絮一来或者离开,必定会有别的不一样的脚步声跟随,大概率是监视倾絮的人。
那监视倾絮的人是谁,是皇帝,还是赵昀?目前看来,逍遥散更有可能是赵昀下的毒,毕竟皇帝还没丧心病狂到设计害傅语昭身败名裂,可是赵昀怎么会有逍遥散?这不是柳茹星自创的毒、药吗?柳茹星人都死了,怎么毒、药还在?
对于柳茹星,傅语昭没有半点感情,见都没见过,虽然是原主血缘上的母亲。但人死了,怎么还能留下毒、药祸害后人呢?傅语昭想到就气,她甩甩头,把玉佩j_iao给隐甲:“若真是倾絮中了逍遥散,这事就不好办了,你赶紧派人拿着玉佩去请灵峰门高人相助。”
“可是公主,从灵峰门到京城,少说路程也要十天半个月,若是赶不及怎么办?”
“赶不及也要去!”傅语昭咬牙道,她不能让倾絮被毒死,绝对不行。
一动气,傅语昭就感觉气血上涌,胸口重锤一样的痛,猛烈咳嗽几下,又开始咳血,手帕都被染红了。不知道在哪里抓了只兔子的沐音,高高兴兴跑进来,嘴里喊着:“公主,吃r_ou_r_ou_!”
结果在刚进门的时候,沐音看见了傅语昭带血的手帕,还有桌上的字条。沐音手里的兔子稍微一蹬腿,就从沐音手里逃脱,蹦蹦跳跳往外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搞错人了吧
第136章 136
傅语昭一把抓过字条, 捏在手里,虽然有可能上面的字已经被沐音看去了。不过沐音已经疯了,看了也没事。
沐音突然一声尖叫:“啊啊啊!血!别杀我别杀我!”
这声音尖锐刺耳, 傅语昭忍不住想捂住耳朵,她抬手去抓沐音, 手在沐音肩膀上轻拍:“好了, 没事,只是身体不舒服才咳血,你别大惊小怪。”
但沐音似乎听不懂这么长的话,还在叫, 傅语昭指了指跑出去的兔子, 大喊道:“兔子!跑了!”
沐音如梦初醒,惊慌失措, 朝着兔子追去。
沐音离开大堂,傅语昭终于能清净会儿, 隐甲派了两个暗卫去请人,主要还是为了路上有照应,免得被赵昀发现,把人拦下来。
隐甲回来正好碰上沐音离开, 他一拱手,问:“公主,人已经上路了, 不知西北的人是否要撤回?”
“西北如今局势如何?”西北有两名暗卫跟随杨蒙, 郑严卿和傅语昭的关系已经暴露,皇帝下令将她押解回京听审。
杨蒙身份还未暴露,因为他和杨薇是一体的,都属于杨家人。傅语昭把对杨家不利的证据藏起来了, 杨家还未受牵连,故两人还在各司其职,杨薇倒是想帮傅语昭,被傅语昭拒绝了,这时候杨薇出手相助,那不就等于暴露她是傅语昭手下了嘛。
隐甲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喜悦:“本来在公主你被关押受审之时,皇上就命人将郑严卿押回来,但郑严卿刚被押上囚车,一出边关,西北匈奴突袭来犯,边关将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五r.ì内连失两城。边关百姓拦囚车,跪下求钦差放过郑严卿,随后郑严卿领兵打回去,夺回一城,现在边关还在打仗。”
“哦?郑家六姐确实有大将之风,朝廷怎么说?”
“前r.ì有人上报,说郑严卿戴罪之身,且是女子,不宜领兵打仗,说要换将领,随后有人推荐将郑家少爷换上去,被郑太尉一通臭骂。”
那可不,郑志习那个废物换到西北去当将军,只怕被人用箭s_h_è穿脑袋。郑宏深可宝贝他的儿子了,他儿子以后是要继承他的军队,但不是现在,现在正战乱,他儿子去了他郑家就得绝后。上朝时各方吵来吵去,最后还是由郑严卿戴罪之身继续领兵作战。
不过傅语昭也因此知道了现在赵昀势力有多大,在上朝时反对郑严卿领兵作战的几乎都是赵昀党。因为这时候,不管是端王还是德王,都感受到了来自赵昀的压力,他们巴不得傅语昭能东山再起和赵昀再抗衡一下。甚至端王因为傅语昭手里有杨家贩卖私盐的证据,端王党派还在朝上给郑严卿说话了。
如果郑严卿这次真能戴罪立功,傅语昭不是没有翻盘的希望。赵昀如果想傅语昭彻底完蛋,应该还有后手。
傅语昭落魄之后,多的是曾经讨好她的人对她避而远之,不仅如此,还有一些人也来落井下石了。要问在京城,谁最恨傅语昭,除了赵昀,那必然还有郑志习。
郑志习爱美人,最开始盯上了倾絮,被傅语昭三番两次搅局,还被打了一顿,后来更是因为傅语昭权势通天,他被自己爹软禁了一段时间。傅语昭还是三公主的时候,他确实不敢再招惹傅语昭,怕被自己老爹又是一顿打,但现在不一样了,什么狗屁三公主,就是条丧家之犬,他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傅语昭跪下磕头。
郑志习带人来老宅子闹事,五名暗卫如今也不是暗卫了,直接变明卫,抄家伙和郑志习的人打起来。虽然人数不占优势,但胜在武功高强,且郑志习最多也就带了十几个人来,故郑志习闹事不成,反被暗卫们打了一顿。
不过傅语昭也吩咐过了,不能下狠手,要是真打出问题了,郑志习闹到郑宏深那里去,傅语昭这下没有皇帝偏袒,也没有权势在身,只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傅语昭放郑志习一马,郑志习却不这么想,他隔三差五就来闹事。有时候傅语昭院子里多了些脏东西,就是他派人扔进来的,半夜又派人来偷东西,打砸闹事都是他找来的。虽然这些S_āo扰不致命,但着实令人头疼,暗卫们一天都休息不到几个时辰,人数少,还不能换班。
傅语昭忍受着郑志习的S_āo扰,她一直在等,等灵峰门的人来,也等郑严卿和杨蒙从西北传来捷报。
十天后,灵峰门来人了,出乎傅语昭意料,来的是灵峰门现在的掌门。掌门是晚上到的,傅语昭估摸着差不多时间,就点着油灯,在大堂一直等。
掌门模样还算年轻,年过四十,看上去只有三十几。一身青衣,黑发盘成团,束在头顶,眉眼清秀干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腰间一把黑色桃木剑,脚步轻盈,吐息均匀,内功深厚。
傅语昭见到掌门时,起身拱手作揖:“赵曦见过林掌门,林掌门初来乍到,我身子不便,有失远迎,还请宽恕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