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茗君等不住,她自己出去找,她这一天下来哪都去了,去学校找了,学校一个人影都没了,宿管阿姨回家过年了,宿舍大门锁得严严实实根本进不去,她们的小家里也是没人。
明明就这么大点城市,冬茵跑起来藏起来,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一直找到凌晨,还是没看到冬茵的人影,她像是融入这个城市,变成了冰雪,谢茗君觉得哪个地方都有她,可是每次去找,都不见人影。
找的她心乱如麻。
所有人都很纳闷,人呢?
谢先生说再去联系几个朋友问问看。
谢茗君失魂落魄的坐在沙发上,她捏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她看向了谢先生。
谢先生如背针芒,他没回身。
谢茗君凉凉地说:“你是没想到她还有自尊心吧?你以为她跑不太远,你觉得她还会回来,毕竟我在这里,我们家里还很有钱,你多高高在上啊。”
谢茗君说话很难听,屋子里人走光,她似乎就不给谢先生留面子了。
谢先生隐隐动了怒,挂断了手机,他保持了一个父亲的风度,说:“茗君,这个事我会去给冬茵道歉,所以……”
“道歉?”谢茗君嗤笑,“道歉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儿吗,你去把邹家人拉过,我给他们一人一巴掌,之后我跪下来给他们道歉都成。”
谢先生手中的水杯直接摔在了地上,“你还无法无天是吗?那你想怎么样?这个事儿我跟你邹叔闹翻了,结下梁子了,人我也去找了,是我让她跑出去的吗?一屋子宾客都让你得罪了,我训过你半句吗?”
谢茗君一脚踢开地上的茶杯,“邹家找茬的时候,你就应该阻止,你就应该跟告诉她们,冬茵是我们家的客人!这你做不到吗?做不到你做什么生意,你不是八面玲珑谦和有礼吗?你装什么啊!”
谢先生手扬了起来,对着她的脸指了指,又攥成了拳头压在桌子上,父女俩多年来第一次爆发战争。
“是,是怪我,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嗯,是我教的好,你真是一点都没把我这个爸爸放在眼里。”
谢茗君冷笑。
“茗君,你能这么嚣张,无非是知道我疼你,今儿的事儿是我做的不对,但是我已经在补救了。”
谢先生很生气,努力维持情绪,他大口呼着气,“是,爸爸不应该把邹家人请过来,但是茗君,你明知道我会叫他们过来,你还把冬茵带过来,责任不应该自己承担吗?你做好了全部的打算吗?你现在应该不是小孩子了,成年人做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都要自己承担。”
谢茗君咬着红唇,似败下阵来了,说不过他。
她坐回沙发,眼睛通红,她看着谢先生,声音沙哑,“是,我是没想到后果,因为我是想让你接受她,因为你是我爸,你要不是我爸,我管你接不接受,我管你喜不喜欢?”
俩人吵架的声音惊动家里其他人,林姨上来拉谢茗君,给了吴叔个眼神,让他去劝劝谢先生。
吴叔先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冬茵,别的咱们先别想,茗君,你再好好想想,冬茵会去哪里,她一个女孩子外面实在不安全。”
就真的很奇怪,客人们就在家里聚了一会儿,半个小时不到,甚至二十分钟不到,冬茵人就没影儿了。
林姨说:“……其实,我看着冬茵是从大厅里跑出来的,提着东西一边哭一边跑,刚才我听隔壁邻居说冬茵跑错路还跑到她家附近了,被藏獒吓了一跳,摔倒了爬起来又继续跑。”
看着肯定心疼,当时谢先生没发话,林姨都不敢上去拉一下,她叹了叹气,“现在正过节,打个车也是难,可真别出什么事儿,要不报警看看,是不是那个过二十四小时就能报警了。对了,冬茵有朋友吗,是不是去朋友家里住了?”
谢茗君心里清楚,冬茵肯定把不会打电话给楚凝安她们,更不会告诉她们出什么事儿了,但是没办法,她真没想到,冬茵会跑到她找不到。
她以为冬茵会等她回来跟她告状,当个可爱的小绿茶,等着她去把邹家人赶走,让邹家人丢脸。
谁晓得冬茵会真离开。
除夕这一天,又把城市翻了一天,依旧没有信息。
电话接通,楚凝安笑呵呵地说:“怎么了,要提前发红包了吗?跟叔叔说,我今年想要两个!”
“你今天跟冬茵联系了吗?”谢茗君等了好几秒才敢开口说话,压根说不出来,她跑了几个地方,声音已经哑了,楚凝安第一遍没听到。
“没有,怎么了?冬茵不是跟你在一块吗?”楚凝安疑惑,“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谢茗君很难开口,这让她怎么说,说她转了个身,回头她家里的客人把冬茵赶走了?
以前别人欺负冬茵,她能义愤填膺,现在轮到她自己了,她简直……简直羞耻、无语、愤懑……
楚凝安自个品出来了,轻声问:“你们俩吵架了吗?冬茵跑了吗?”
“不是……”
楚凝安哦了一声,难得她聪明了一会儿,没往下追问,“那我知道了。”
楚家正在包饺子,她爷爷奶奶也接过来,一家人其乐融融,楚凝安往外跑的时候,她爸妈一直喊问她去哪儿。
楚凝安说:“我去找路寒秋,晚点回来,你们先弄。”
路寒秋家相对比较安静,她父母都是老师,楚凝安站门口喊,“路寒秋,路寒秋,你忙吗,不忙出来一下,有急事儿。”
“寒秋在跟她爸爸说话,你等会儿。”路妈说着。
等了十多分钟路寒秋出来,俩人换好了衣服出去帮忙找人,路寒秋借了她爸的车,刚开出一条街就堵在了路上。
“火车站、机场都找了吗?”
“找了,我爸已经派人过去了。”谢茗君哑着声音,说:“在那里守了一晚上了,也叫人查了最近的班次,去她老家的车还没发。”
“酒店呢?”
谢茗君说:“酒店比较麻烦,还在找,再找不到我就去报警。”
“不应该啊。”楚凝安说,“按理说,冬茵她以前说过她每年过年也是很晚回去……我想起来了,她是不是去坐大巴了。”
“什么大巴?”谢茗君顿了顿,想起来了什么,说:“我现在立马去,你们先回去,找不到我再去找你。”
话了电话,楚凝安才敢说:“我觉得……冬茵这样做挺对的。”
路寒秋从后视镜看她,“你又知道了?”
“我觉得这样硬气一回挺好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我觉得挺好,就应该生气。”楚凝安说,“这次应该不是谢谢跟冬茵吵架,小情侣吵架不会闹这么大,冬茵那么脾气,哼哼两下她就不会生气了,一定是在谢谢家发生了什么。”
“上次咱们去她家里,我看得出她很生气,很想我们走,但是忍了忍,还是没舍得赶我们走,这次一定碰到了她的逆鳞,所以才会跑。”
俩人的车堵在了车上,今天出行高峰,赶着回乡、赶着回家的,每一个人都要在新年之前找到归属地。
·
谢茗君找到了冬茵。
汽车站全是人,一直堵到了天桥上,车根本开不过去,可谢茗君就是觉得冬茵在这里。
只是拥挤的人群把距离隔开了,在外面站了两个小时才进去,按着票上的号码她找到了冬茵。
等着回去的人太多了,源源不断,一波又一波,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冬茵就坐在地上背对着她。
她走到冬茵的身侧蹲了下来,冬茵没动,她也没动,过了会儿,冰凉的理石地面上落了一两滴水。
谢茗君动了动唇,要说话,冬茵轻轻的说:“我没有跟任何人玩心机,也没有想着无理取闹,我就是觉得我难过了,不想待在那儿。”
“我知道。”谢茗君声音沙哑,“对不起,我来晚了,冬茵,对不起。”
冬茵手心展开,掌纹之中躺着一张车票,说:“我车票都过期了,昨天晚上就要走的,但是我想再等等,我想你肯定会找到我的。”
“对不起。”谢茗君眼睛酸涩。
她都明白,冬茵那么独立,她那么坚强,如果冬茵真的跑开,她真的找不到冬茵。
“你怎么……才来。”冬茵脸上湿漉漉的,伸手去擦脸。
道歉是最没用的,冬茵能跑这么快,可想而知她走得那几个小时发生的事儿有多么难忍。
那不是被什么广场舞大妈围观,不是今天难过,明天无关痛痒的忘掉,她是被很多有钱有势的人鄙夷地瞧着。
她是把自己的尊严、把她的伤口剖出来蹂.躏,这才能扳回一局。
“谢茗君。”冬茵望着她,眼泪直接就往下掉,三个字就像开启了阀门,哭得眼泪什么都掉了,朦胧的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了。
谢茗君心都跟揪起来了,很难受,喉咙里卡了一根刺,她很烦别人欺负冬茵,恨不得一巴掌一巴掌抽过去,没想到这次是她身边的人欺负。
说什么她爸只是冷眼旁观,只是不清楚事情发展,那完全是在给他开脱。事情只有参与和不知情两个说法,她爸选择保持沉默保持冷眼旁观就是参与了,甚至他就是主要参与者之一。
真没必要开脱。
她爸什么德行她一清二楚。
谢茗君眼睛痛嗓子痛,她去提着冬茵的袋子,等冬茵站起来,她伸手去抱冬茵,冬茵身上冰凉,谢茗君紧紧地抱着她,声音传她耳朵里,“原谅我,好吗?”
冬茵没说话。
从谢茗君找到冬茵,她说了好几句对不起,冬茵却一句没有回,都是安安静静的,她把嘴唇抿得很紧。
离开拥挤的车站,她们绕了很长一段路,谢茗君去找自己的车,给冬茵系好安全带,开着车往回走。
冬茵捏着袖子的花边,看着前面堵着的车,谢茗君手落方向盘上,冬茵喊了她一声,她偏头表情没收回去,瞧着阴郁冷鸷,似控制不住表情了一般,“嗯?”又放轻声音,“怎么了?”
冬茵沉默了几秒,问:“你有跟你爸爸吵架吗?”
谢茗君说:“该吵还是得吵。”
“你别跟你爸爸吵,是邹宇熙爸妈挑衅我的,不是你爸爸,而且我当时一直胡说八道,我也骂人了,你爸爸肯定不好帮我的话,而且邹家还是你家的恩人……”
谢茗君手掌拍在车喇叭上,滴滴滴的响了很多声,冬茵的话就被打断了,前面的路顺了,谢茗君打着方向盘,说:“你是我带过去的人,他邀请的人欺负你了,他就是有责任,无论对错,就是他不对。”
冬茵垂眸,嗯了一声。
等车开出来,到了她们的小家,谢先生的车早在楼下等着了,谢茗君的车刚到楼下,谢先生立马从车里下来,谢茗君的车绕过他往车库开。
谢先生再上车让吴叔跟上去,谢茗君停好车带着冬茵从车里出来,谢先生疾步过去拦着她俩,他看着冬茵认认真真地道了个歉。
“冬茵,昨儿那个事儿,是叔叔不对,叔叔在这里跟你道歉,叔叔当时应该站在你这边维护你的。”谢先生态度陈恳,表现的很懊恼,他人也憔悴了,身上穿得还是昨儿那一身行头。
他又说了声:“真是抱歉,叔叔这事做的真不对。”
冬茵抿了抿唇,紧紧牵着谢茗君的手,张了几次唇,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来来回回好几次。
“我先带你回去。”谢茗君说。
“没事。”冬茵站定了,咬了下唇说:“我不生气了。”
简单几句,说完再抬头去看谢先生。
她不像在车上那样跟谢茗君说自己也有“错”,一旦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就会降低犯错人的负罪感,会让他们犯了错还心安理得。
冬茵只是说:“错的是邹宇熙他们,我知道谢先生有难处。”
有什么难处呢,当初邹家对谢家有恩,救谢家于水火中,话听得耳朵起茧了,不胜厌烦。
谢先生叹了口气,看冬茵的眼神很愧疚,说:“就算他们家再有恩,也不能拿你开刀,他们不对就是不对,这两天让你外面……哎,邹家的人已经让茗君赶走了,你还想去叔叔家里过年吗?”
温温和和的,真心的在询问她,冬茵又捏了捏谢茗君的手指,说:“想去,就是我怕。”
“有什么怕的,这个年我家里不再招待别的客人,尤其是邹家的人!”谢先生愤然地说着。
冬茵连连摇头,“不用那样的叔叔,你就跟先前的安排一样就行了,把我当客人就行了。”
“那哪成。”谢先生亲自去把车门打开,让她俩上去,谢先生的车足够大,把车座降下去,还能休息一会儿,谢先生坐副驾,吴叔开车。
谢先生也是找了一夜,他上车捏了捏鼻梁,说:“待会到家里你俩好好歇息,说来今儿还是除夕,你们睡醒了我们在一块吃饭?”
冬茵点点头,谢茗君一直没说话,眼神也没往谢先生那里看,谢先生几次看她的眼神都很暗淡,总是很无奈的样子。
回别墅的时候车流倒是顺畅了,可能是旅人们都顺利到家了,车子也不会在夜里奔波了。
城市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霓虹充当了天边的星,一闪一闪的烟火在夜里怦然。
这是除夕啊,是今年最后一天了。
车子成进了别墅区,相比外面安静了许多,显得很清冷,冬茵从车上下来,一眼看到了路易十六——昨天她堆起来的雪人。灯光下看,不如白日那么可爱,像是被人孤零零的遗落在院子里。
它只是一个雪人,怎么能进屋子里和大家一起欢度节日?
冬茵小时候捡到过一本故事书,书封面撕碎了,她看不清书名,就记得主角是一个雪人,它爱上一只炉子,不可自拔,每天期盼炉子看它一眼,终于炉子爱上了它,它们爱得炙热爱得发疯,但是没有人支持它们的爱情。
人们叫嚣着让它滚远点别弄湿自己昂贵的了地毯,四季万物也提醒它,它不过是个雪人,冬天一过它就会消失,雪人不听不信它坚持自己的爱,努力的靠近炉子,最后冬天没到它就融化了。
那时候冬茵不懂这故事的内核,看得特别难过,她自己拿着笔裁了一页纸,在后面续写这个故事,假装它们去天堂相爱了。